渡山河 - 第二十三章混亂起

端木家徹底亂了。

演武場上的混亂尚未平息，重傷者被匆匆抬走，已無聲息的人則被白布覆住。哭喊聲與大夫奔走的腳步聲一路傳到議事樓外，連樓內的氣氛也被壓得沉了幾分。

長老們快步衝入，一一跪倒在地，有人臉色慘白，顯然還不明白陣法為何會在他們眼皮底下失控；也有人低著頭，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半點不敢抬眼去看上首之人。

七長老最先開口，聲音顫得厲害，「家主，陣法有變！試煉者皆已被強行送回演武場，傷亡……傷亡慘重！」

端木清河坐在上首，臉色仍舊蒼白，唇邊血色尚未完全擦淨，他垂眸看著跪在下方的長老們，沒有立刻開口。

十長老臉色極為難看，拱手道：「方才護陣之時，主陣表面確實未顯異常。可就在歸陣前一瞬，端木家上空忽有異象突生，烏雲壓頂，雲中帶紅……」

說到這裡，他聲音微微一頓，像是不敢再往下說。

議事樓中驟然安靜。

十二長老臉色一變，立刻掐指推算。

可下一瞬，他指尖猛地一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力量反噬，俯身吐出一口血。

「是……」

十二長老抬起頭，臉色慘白，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是厄。」

這兩個字落下，議事樓中的氣息瞬間冷了下去。

十一長老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地面上，「請家主明察！」

端木清河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

好一局棋......

傳統中的混亂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要借這場陣亂，逼出沈渡身上藏著的東西。

而如今，天象已現，眾目難掩。

這個「厄」字，只怕很快便會從端木家傳出去。

端木清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平靜。

「查，當然要查。」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跪在地上的長老們皆是一靜。

「但眼下演武場傷亡未清，試煉者生死未定，端木家不能亂。」

端木清河抬眼，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諸位長老，先各司其職。」

「救人，封場，清點名錄，安撫各房。」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沉了些。

「至於厄——」

議事樓中的氣息驟然一緊。

端木清河淡淡道：「待眼前事處理完，再查。」

十二名長老陸續領命退下。

很快，議事樓內便只剩端木清河一人。

門扉合上的那一刻，他原本挺直的肩背微微一沉，臉色也比方才更加蒼白，唇邊才擦去的血色，又慢慢滲了出來。

端木清河抬手按上心口，低低咳了一聲。

「端木家……該迎來暴風雨了。」

他垂下眼，掌心壓著心口，像是在壓住方才那道反噬，也像是在壓住某個早已刻入血脈的承諾。

片刻後，端木清河低聲開口。

「當年的誓約，放心。」

「會守住的。」

演武場暫由八長老坐鎮，混亂逐漸被壓了下來。傷員依序被送往醫館，傷勢過重、無法挪動的，則由大夫就地搶救。

八長老站在演武場中央，蒼老面孔一一掃過場中眾人。

試煉者、護衛、侍從、大夫。

每個人臉上都有驚惶與疲憊，可在這片混亂之下，必然還藏著別的東西。

內鬼……是誰？

八長老眉頭越皺越深。

直到端木宮走到他面前，「八長老。」

端木宮身上還帶著血跡，眉眼間也有些疲憊。

方才一被傳送回來，他便立刻組織人手穩住演武場，直到八長老接手，才終於有了片刻喘息。

八長老朝他拱手，「大少爺。」

端木宮與八長老對視一眼。

只一眼，兩人便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這場傳統，是有人動了手腳。

只是片刻後，八長老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還沒有查出來。

端木宮臉色微沉。

「父親呢？」

「家主尚在議事樓。」

端木宮點了點頭，朝八長老拱手後，轉身離開。

端木云庭院。

端木云皺著眉坐在床邊。

床上，端木岫仍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即便睡著了，也還沒能從方才的驚懼裡緩過來。

同樣昏迷的，還有沈渡與謝一。

兩人都被安置在各自房中，由大夫看過後暫時留在院內休養。

至於端木景，則已被送回自己的院子。

「明明只是參加傳統，才過了一日……」端木云坐在床邊，低聲喃喃。

她伸出小手，輕輕覆上端木岫緊皺的眉心，像是想將那點不安撫平。

「怎麼會變成這樣？」

……

昏迷中的沈渡，再一次睜開眼。

眼前，仍是那片黑暗。

沈渡站在黑暗之中，沉默了許久，才慢慢開口。

「你到底是什麼？」

黑暗沒有回應。

那股冰冷、譏誚、近乎純粹的惡意，也像是重新沉回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沈渡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片刻後，他低聲喚道：「渡淵。」

黑暗中，一聲低低劍鳴響起。

渡淵緩緩浮現，漆黑劍身泛著幽冷光澤，像是在回應他的召喚。

沈渡看著它，伸手握住劍柄。

「你是不是知道……」

握住劍柄的瞬間，黑暗驟然散去。

刺目的光亮湧入眼前。

沈渡微微瞇起眼，過了片刻，才看清四周。

眼前，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山間。

層疊古木，清淺溪聲，連風裡帶著的草木氣息，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只是原本該立著小木屋的位置，如今卻是一座祠堂。

微風吹過，拂動沈渡額前的黑髮。

他站在原地，眉頭一點點皺起。

沈渡不記得山裡有這樣一座祠堂。

更何況，這個位置，原本應該是他與師父住了多年的小木屋。

沈渡朝祠堂走去。

祠堂內很安靜，沒有香火，也沒有供品，只有一座牌位立在正中。

那牌位通體漆黑，上面卻沒有刻任何字。

沈渡站在牌位前，眉頭慢慢皺起。

手中的渡淵忽然發出低低劍鳴。

「渡淵。」

沈渡垂眸看向手中黑劍。

「你想告訴我什麼……」

渡淵仍在震動，可除了那一聲又一聲劍鳴之外，什麼都沒有傳來。

沈渡握緊劍柄，試著去感受那股藏在劍中的意思。

可他只覺得眼前像隔著一層極深的霧。

明明有什麼東西近在眼前，卻始終看不清，也碰不到。

是他還不夠熟悉渡淵，還是他如今仍沒有資格知道？

祠堂中的光影開始晃動。

沈渡抬起頭，還未來得及再往前一步，眼前景象便如水面倒影般碎開。

祠堂、無字牌位、山風與溪聲，全都在一瞬間散去。

他再次沉入黑暗之中。

此次傳統之亂，讓端木家元氣大傷。

許多原本被看好的年輕子弟折損其中，活下來的人也多半帶傷。演武場被封了整整半月，地上的歸陣紋路重新修補過，卻仍能在某些石縫深處看見洗不乾淨的暗色痕跡。

醫館裡的藥味也久久未散。

白日裡，仍能看見大夫與侍女端著藥碗穿過長廊；夜深時，偶爾還會有壓低的痛呼聲從某些院落裡傳出。往日清晨最先響起的練劍聲，也比從前稀疏了許多。

端木家壓下了試煉地中的消息，對外只說傳統生變，陣法失控，絕口不提試煉地內發生過什麼，更不提那一日端木家上空曾出現的紅雲與雷聲。

可那樣的異象，終究不可能完全瞞住。

一個多月後，中秋宴到了。

這一日，福山城比往年更熱鬧。

武林各世家、門派的人陸續抵達山腳，車馬停了一路，佩劍聲、寒暄聲、低語聲混在一起。有人面上帶笑，像是單純來赴一場盛宴；有人則目光深沉，自踏上山道起，便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通往端木家的長階依舊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石階兩側的燈籠早早掛起，紅黃燈火一路向上延伸，將山道照得明亮。石獅仍立在兩旁，獅目冷硬，燈火映在石面上，看起來與往年沒有半分不同。

只是仔細看去，守在山道兩側的侍衛比從前少了些。

來客一步步登上長階，有人抬頭看向山頂那座高大的石拱門，低聲道：「端木家倒是沉得住氣。」

有人笑了笑，聲音壓得極低，「出了那樣的事，中秋宴還照辦，端木清河若不是有底氣，便是在硬撐。」

也有人望著滿山燈火，眼底掠過一絲掩不住的貪意。

端木家依舊是端木家。

山門森嚴，燈火不滅，規矩也半分不亂。

可在那份森嚴之下，誰都知道，這座以劍立家的百年世家，已經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今晚，所有人都是循著那道口子而來。

端木家迎客堂內，燈火通明。

能被引入此處的，皆是各世家、門派中能主事的人物。至於隨行弟子、護衛與僕從，早已由端木家的侍從分別引往客院與偏廳安置。

堂中茶席早已備好，侍從低眉斂目地穿梭其間，將一盞盞熱茶送到來客手邊。堂外寒暄聲遠遠傳來，到了堂內，卻只剩幾句壓低的交談。

端木宮坐在主位左側，身形筆直，眉眼冷硬；端木衡則坐在另一側，唇邊仍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

來客入堂時，多半先由端木衡含笑寒暄。端木宮很少開口，只在對方言語稍有試探時，淡淡抬眼看過去，那一眼不重，卻足以讓人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端木衡仍在笑，像是半點沒有察覺堂中的冷意，只溫聲請人入座、奉茶、問候舟車勞頓。

端木宮沒有看他，端木衡也沒有看端木宮。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堂中，明明同在迎客，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劍鋒。

茶盞被侍從輕輕放下，瓷器碰上木案，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端木衡抬手，笑著對堂中眾人道：「諸位遠道而來，端木家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堂中幾人紛紛拱手，「端木家中秋宴名聲在外，我等慕名而來，哪裡談得上招待不周。」

端木衡笑了笑，「晚宴酉時開宴。諸位遠道而來，若覺疲乏，可先至客房歇息；若想走走，也可讓侍從引諸位去鏡湖賞景。」

「早就聽聞端木家的鏡湖景色極美。」一名老者摸著鬍鬚笑道。

端木衡微微頷首，笑意溫和，「前輩若有興致，待會兒我讓人引路。」

又有一名世家家主附和道：「端木家依山而建，鏡湖之名，我等也久聞了。」

堂中氣氛像是終於鬆了些。

可端木宮冷冷抬眼，將眾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客房已備好，若有所需，自有侍從照應。」

話落，他便收回視線，沒有再多說半句。

端木衡唇邊笑意微頓，很快又恢復如常。

「大哥說的是。」

端木衡溫聲接過話，像是半點沒察覺方才那一瞬冷意。

「諸位先歇息片刻，晚宴時，端木家再盡地主之誼。」

堂中眾人陸續起身，有人仍笑著拱手告辭，只是笑意比方才淡了些；有人走出迎客堂時，目光不動聲色地往端木宮身上掃了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

端木家的侍從上前引路，將各方主事人分別送往客房。

待眾人走出堂外，壓低的交談聲才重新響起。

「端木家大少爺，倒是好大的威勢。」

那聲音很低，很快便被山風吹散。

旁邊那人輕笑一聲，抬眼望向山莊深處。

「且看今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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