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六章起風

晚宴結束後，鏡湖水台上只餘幾盞未熄的宮燈。

湖風吹過，燈影在水面一層層散開，又很快碎成細光。

這一晚，注定有許多人難眠。

端木家巡守比往日更嚴。長廊盡頭，偶爾有護衛提燈走過，腳步聲壓得極低。各處客院的燈火也遲遲未滅，隔著重重院牆，仍能聽見幾聲若有若無的低語。

議事樓內。

端木清河坐在案後，垂眸翻看著案卷。端木宮立在一旁，身上仍帶著晚宴未散的寒意。

紙頁翻過一聲輕響。

端木清河淡淡道：「明日，大概就會有人送請帖上門了。」

端木宮看向父親，「武林大會？」

「嗯。」

端木清河又拿起另一卷案冊，目光落在其上。

「今夜只是試探。既然試探出了想要的東西，下一步，便該請端木家去給個說法了。」

端木宮沉默片刻。

端木清河道：「若我離府幾日，府中便交給你。」

端木宮低頭應下，「是。」

議事樓內安靜了下來。

案上燈火微晃，照得端木清河的臉色比平日更淡。端木宮看著父親，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開口。

「父親。」

端木清河沒有抬頭，「說。」

端木宮聲音低了些。

「關於沈渡……」

他頓了頓。

陣法夾縫中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暗紅光芒，渡淵劍鳴，還有那雙完全陌生的猩紅眼瞳。

端木宮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這些日子，我翻過一些文獻。沈渡平日裡並不像文獻所載，可那一日……」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端木清河這才抬眼看向他。

「你認為呢？」

端木宮沉默了。

這段日子觀察下來，沈渡確實不是文獻裡記載的那種存在。他會迷惘，會退讓，也會因旁人的一句相信而怔在原地。

可失控那一刻，端木宮也清楚地知道，若再晚一瞬，若那股力量真正醒來，自己未必斬得下那一劍。

「不能迷惘。」端木清河看著他，聲音很淡。

端木宮抬起眼。

端木清河放下手中案卷，「端木家既許下誓約，到了那一刻，該斬，便要斬。」

燈火輕輕一晃。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半分遲疑。

「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他就是端木家要守的人。」

端木宮喉間微動，最終低頭應道：「是。」

端木清河重新垂眸看向案卷。

「所以你要記住。」

他淡淡道：「不是因為他危險，端木家才守著他。」

「是因為端木家守著他，才不能讓他走到那一步。」

「……是。」

晚宴散後，端木岫先被送回了自己的住處。

端木云回到院中後，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讓沈渡與謝一早些歇息。

這一晚的宴席看似沒有動手，卻比一場真正的交鋒更令人疲憊。

謝一正好輪到今晚值夜，便靠在院門旁，雙手抱胸，安靜看著院中未熄的燈。

沈渡回來時，神情與平日並沒有什麼不同，安靜，平淡，像是方才席間那些目光與話語，都不曾落到他身上。

可謝一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或許，沈渡也開始學會假裝了。

謝一抬眼看向沈渡房間的方向，低聲道：「看來……真的要起風了。」

屋內。

沈渡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燭火落在他指尖，映出一層淡淡的光。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良久，沈渡抬起手臂，遮在眼前，慢慢躺了下來。

隔著手臂，那點燭光變得模糊。

他在想。

今晚鏡湖水台上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從前些日子失控的傳統開始？

還是更早。

從師父將他趕下山的那一刻開始？

沈渡遮在眼前的手指微微蜷起。

師父為什麼要他下山？

如果只是歷練，為什麼一句解釋也沒有。

如果只是偶然，他為什麼會在山下遇見端木云，為什麼會被帶入端木家，又為什麼會在藏劍樓裡握住渡淵，而渡淵又為什麼會回應他？

這些問題過去不是沒有出現過。

只是那時候，沈渡不懂該怎麼問，也不知道該問誰。

可今晚，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或許，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打算告訴他答案。

他想起傳統試煉裡，那片被撕開的黑暗，想起渡淵劍身上漫開的紅光，也想起那雙隔著黑暗望向他的猩紅眼瞳。

那東西曾經佔據他的身體，用他的聲音說話，用他的手......傷了端木宮與謝一。

可那真的是另一個東西嗎？

還是說，那本來就是藏在他身體深處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浮起時，沈渡胸口像被什麼無聲壓了一下。

他想起端木清河在晚宴上的話。

沈渡是端木家的客。

誰若還有疑問，可以問我。

那句話聽起來是在護他。

可沈渡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端木家為什麼要護他？

端木清河第一次見到他時，為什麼會用那種目光看著他？

端木家護著的，到底是他，還是他身體裡那個不能被放出去的東西？

屋內很安靜，靜到沈渡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放下手臂，睜眼看著上方的床帳。

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從下山那一日開始，就一直走在一條看不清盡頭的路上。

而他甚至沒辦法詢問，這條路究竟通向哪裡。

師父知道嗎？

知道他下山後會走到端木家？

知道渡淵會回應他？

也知道他身體裡，原本就藏著那片深淵？

沈渡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很久之後，他才極輕地喚了一聲。

「……師父。」

這聲呼喚裡，除了想念，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是對師父的埋怨。

端木家客院。

夜色已深，客院外的燈火一盞盞暗了下去，唯有最裡側的一間偏廳仍亮著燈。

窗紙上映著幾道人影。

九毒派長老坐在案邊，指尖慢慢摩挲著杯盞，臉上的笑意早已散去，「看來傳言不假。」

赤陽山莊長老皺了皺眉，「話不要說得太滿。端木家給出的說法，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腳。五區試煉齊開，陣勢過盛，引動天象，並非絕無可能。」

九毒派另一位長老冷哼一聲，「若真只是陣法引動天象，端木清河何必那樣護著一名外姓護衛？」

偏廳內安靜了一瞬。

聽雪樓長老指尖輕輕敲著案面，淡淡道：「端木清河護他，未必能證明他就是。」

「確實如此。不知……雲樞林氏那邊，可有消息？」百川商會副會長臉上仍帶著笑意。

眾人目光落向坐在陰影中的老人，那老人衣袖上繡著細密繁雜的紋路，鬢邊斑白，神色卻極穩。從方才起，他便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此時，雲樞林氏長老才緩緩抬眼，「端木家的傳統試煉，本就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所以，陣眼失控不是意外？」百川商會副會長笑意微頓。

雲樞林氏長老垂眸看著杯中茶色，沒有正面回答，「五區齊開，陣勢一亂，有些東西自然藏不住。」

他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而亂局之中，最容易看清一個人。」

赤陽山莊長老眉頭皺得更深，看向雲樞林氏長老的目光也沉了幾分。

九毒派長老反而露出一絲冷笑，「結果呢？」

雲樞林氏長老看了他一眼，「我為何要告訴你？」

九毒派長老一噎，臉色微沉，「此事牽涉天下安危，林長老何必藏著掖著？」

雲樞林氏長老沒有接話。

偏廳內一時安靜。

百川商會副會長慢慢開口，像是在替眾人把方才那些話一點點理清。

「異象，黑雲帶紅，陣眼失控。」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聲音不高。

「那護衛又身在陣中。不管真相如何，這已經是足夠的理由了。」

九毒派長老點了點頭，「我稍後會飛鴿傳書，送往武林大會幾方主事門派手中。」

聽雪樓長老輕輕一笑，「九毒派……對端木家倒真是仇視。」

九毒派長老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坐在陰影中的雲樞林氏長老始終垂著眼，半邊面容隱在暗處，看不出情緒。

赤陽山莊長老沉默片刻，終於放下手中茶盞，「此事尚未查清，諸位若要傳信，還請慎重。」

「赤陽山莊是不信？」九毒派長老抬眼看他，語氣帶了幾分譏誚。

「不是不信。」赤陽山莊長老站起身，神色仍舊沉著，「只是事關端木家，也事關厄禍傳聞。若只憑今晚幾句話便下定論，未免太早。」

他朝眾人拱了拱手。

「老夫先告辭。」

說完，赤陽山莊長老轉身離開偏廳。

門扉開合間，夜風灌入，吹得桌上燭火一陣搖晃。

九毒派長老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嗤笑一聲。

「正道門派，總愛把話說得冠冕堂皇。」

聽雪樓長老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而赤陽山莊長老離開客院後，並未回自己的住處，他沿著長廊往外走去。

玄刀門與青霄宗今夜沒有參與這場偏廳密談。

有些事，若要查清，便不能只聽一方之言。

這一晚，客院飛出了兩隻白鴿。

白鴿掠過屋脊，振翅欲往山下飛去，可才剛越過客院外牆，便有兩道黑影自夜色中無聲掠出。

隱在暗處的暗衛早已守在附近，白鴿一飛出，便被攔了下來。

片刻後，鴿腳上的信紙被取下，送入議事樓。

端木清河接過信紙，垂眸看了片刻。

一封出自九毒派長老之手，另一封則來自赤陽山莊。

兩封信皆是送往武林大會幾方主事者手中，內容卻截然不同。

九毒派那封言辭激烈，直指端木家私藏厄禍，若不早除，必致亂世。

而赤陽山莊那封，語氣則謹慎許多，只將今夜所見與席間交鋒一一陳明，末尾只留下一句——

此事尚未查清，仍需慎重再議。

端木清河看完後，將兩封信重新折好，「送出去。」

暗衛遲疑了一瞬。

端木清河淡淡道：「既然他們要送，便讓它們送到該到的人手裡。」

暗衛低頭應聲，很快退入夜色之中。

不久後，那兩隻白鴿再次從端木家山莊飛出，穿過沉沉夜色，朝福山城外掠去。

白鴿掠過山林與荒野，天邊第一縷日光破開雲層時，白羽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

數個時辰後，白鴿飛入一處山莊。

山莊依山而建，門前立著一座高大的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字——太嶽山莊。

守在廊下的護衛抬手接住白鴿，取下鴿腳上的信紙後，神色微變，很快轉身朝正廳走去。

正廳之內，一名中年男人正坐在上首，他約莫四十餘歲，眉目沉穩，鬢邊已有些許霜色，身上未著華服，只穿一襲深青長袍。可他坐在那裡時，整座正廳都像隨著他的沉默安靜下來。

此人便是太嶽山莊莊主，岳沉鋒。

也是如今武林大會的盟主。

護衛快步入內，低頭將信紙呈上，「莊主，福山端木家那邊有信傳來。」

岳沉鋒接過信紙，先展開九毒派那一封。

他只看了幾行，眉頭便慢慢皺起。

待看完赤陽山莊那封後，他的神色反倒更沉了些。

廳中幾名主事者見狀，皆不敢出聲。

良久，岳沉鋒才將兩封信放在案上。

「一封說端木家私藏厄禍，若不早除，必致亂世。」

他聲音不高，卻讓廳內氣氛一點點沉了下去。

「另一封說，此事尚未查清，仍需慎重再議。」

有人遲疑道：「莊主，那此事……」

岳沉鋒垂眸看著案上兩封信，半晌後，才緩緩開口。

「傳信給另外幾方主事門派。」

他抬起眼。

「也傳信給端木清河。」

廳中眾人神色微凜。

岳沉鋒淡淡道：「請他來武林大會。」

他停了一瞬，聲音更沉。

「親自給天下人一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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