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十六章　晨露不是奶粉

米芽出生後的第一個清晨，林佑終於明白，所謂新生命帶來希望這句話，通常只說了一半。

另一半是：希望會哭、會餓、會把你的待辦清單撕成三倍長。

雖然米芽沒有真正哭出聲。她太小了，小到聲音落在葉脈上都像一粒露珠打了個噴嚏。可當她在晨光裡醒來，兩隻透明小手抱著葉脈，茫然地抬起頭，身體微光一暗一亮，整個葉窩周圍的水氣就跟著被她吸走一小圈時，林佑仍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這不是孩子。

這是會自主耗水的迷你抽濕機。

米芽坐在嫩葉中央，頭髮像水霧凝成的細絲，背後兩片翅膀薄得幾乎透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下的葉脈，最後抬頭望向林佑的主葉方向，發出一聲細到不能再細的音。

「芽……」

林佑整片葉子都頓了一下。

昨晚他替她取名米芽時，多少還帶著一點自我安慰。代號而已，方便管理，方便記錄。前世他做專案時也喜歡給文件取代號，什麼「活動流程終版」、「終版修改」、「真的終版」、「老闆看過後終版」。

可現在，被這麼一個巴掌都不到的小生命迷迷糊糊喊出來，那兩個字就不只是代號了。

它像是落在荒界第一片嫩葉上的印記。

林佑在心裡沉默三秒，然後很現實地把感動壓到第二順位。

第一順位是補水。

米芽餓了。

露靈的餓法和動物不一樣。她不需要肉，不需要草籽，也不會張嘴要喝水。她只是在醒來後本能地把身邊水氣吸進身體，微光才慢慢穩定。這種方式對她來說溫和，對林佑來說則像有人拿著小吸管在他本就可憐的生命庫存裡嘬了一口。

一號水坑昨夜又淺了。

水面已經縮到只剩銅錢大小，濕泥邊緣龜裂得像前世加班後的嘴唇。草線上幾株雜草垂著頭，灰背小蜥蜴趴在外圈，今天甚至沒有第一時間來喝水，只把一塊帶著些微潮意的小石片推到草線旁。

牠像是知道家裡多了一個小的，連自己那份水都省了下來。

林佑看著那塊小石片，心情複雜。

一隻蜥蜴都開始參與育兒補貼，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他用草根把小石片拖進葉下陰影。石片上凝著兩三點非常微弱的露，對林佑來說幾乎等於沒有，可米芽卻像感知到甜味一樣，翅膀輕輕一顫。她沒有爬下葉窩，只把小臉靠近葉脈，露氣沿著葉脈被一點點導過去，匯成她掌心裡一顆小得可憐的水珠。

米芽低頭看著水珠，像看見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抱住它，整個人往後一倒，差點從葉窩邊緣滾下去。

林佑嚇得葉片猛地合攏。

「喂喂喂！剛出生第一天不要挑戰高空墜落！」

葉片及時托住了她。米芽被嫩葉包住，反而以為這是遊戲，迷迷糊糊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卻讓林佑體內冒出一縷暖流。不是普通生長值，而是昨夜出現過的那種柔軟力量，像安心、感謝與微小歡喜混在一起，流過葉脈時竟讓被蟲啃出的缺口不再發麻。

林佑愣住。

米芽笑一下，也能給他補能量？

他忽然理解了聖典裡某些未來神學如果會寫「世界樹以歡喜為食」是怎麼回事。可站在當事樹角度，這事一點都不神聖。

它更像一個疲憊社畜，被小孩抱了一下後突然覺得還能再撐五分鐘。

但五分鐘不能解決缺水。

林佑決定正式建立第一圈育兒規章。

規章第一條：米芽不得離開葉窩。

規章第二條：葉窩周圍的露氣每日分三次供應，清晨、午後、夜間。供應量以不讓主葉枯萎為準。

規章第三條：灰背小蜥蜴提供的潮石、柔草、乾葉等物資一律登記為友好行為，不視為祭品。將來如果有神官把這些東西寫成「初代蜥蜴獻禮儀式」，林佑會在天有靈……不，他應該本來就在天底下長著，到時候一定掉葉子抗議。

規章第四條：追水根今日必須前進。

最後一條讓整棵小苗的氣氛都嚴肅起來。

昨天的狹縫入口還在東南偏下。那裡傳來過第二聲滴答，也傳來過地下冷根短暫甦醒的冷意。林佑一整夜都沒有再往裡探，因為他不想在不知道對方底細的情況下把根送到人家嘴邊。

可今天不能只等。

米芽需要水。

第一圈需要水。

他自己也需要水。

林佑先把主根周圍土壤壓緊，讓小苗穩定在原位。幾株草線被他牽引著向外展開，形成更大的遮蔭圈。這些草還很弱，葉片窄小，根系短得可憐，但它們願意順著他的生命氣息生長。林佑把其中一部分草根引向水坑邊緣，讓它們不吸水，只固定濕泥；另一部分則伸向東南方，作為探路根的外部支援。

這套工程在前世大概叫臨時管線加固。

在荒界，叫小苗硬撐。

灰背小蜥蜴看見草線變動，立刻從外圈爬起來。牠似乎以為又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尾巴豎得很高，先繞著草線巡了一圈，然後跑到東南方向的碎石堆旁，用前爪刨了刨地。

林佑怔了一下。

那地方正好對著地下狹縫入口上方。

「你知道？」

灰背小蜥蜴當然聽不懂。但牠刨土的動作很堅定，像是在示意那裡有什麼。牠刨不深，只能撥開表層灰土，可幾爪之後，一點比周圍更深的暗色砂粒露了出來。

潮砂。

林佑精神一振。

地下水氣不只從狹縫深處來，竟然有極細的潮意沿著裂紋滲到了地表附近。只是量太少，被灰土與熱風遮住，他此前沒有發現。

灰背小蜥蜴伸出舌頭舔了舔暗砂，立刻被苦得甩頭，整隻蜥蜴原地扭出一個很不威嚴的弧度。

林佑差點笑出不存在的聲帶。

「知道有水是一回事，能不能喝又是另一回事。謝謝現場試毒，雖然你看起來不像自願的。」

灰背小蜥蜴憤怒地用尾巴拍地，似乎也覺得那口砂對牠造成了精神傷害。

米芽趴在葉窩邊緣，好奇地看著下方。她不懂危險，也不懂工程，只覺得那隻灰色的小生物跳來跳去很有趣。她伸出手，掌心那顆小水珠晃了晃，竟然分出一縷淡淡水霧，朝灰背小蜥蜴飄去。

林佑一驚。

「等等，別亂放技能！」

水霧很弱，弱到幾乎沒離開葉片就散了。可它確實帶著米芽的意願。灰背小蜥蜴抬起頭，鼻尖碰到那點霧，原本被苦砂弄得發皺的喉嚨慢慢舒展，像是舒服了一些。

林佑安靜下來。

原來米芽不只是耗水。

她也能安撫水氣。

只是現在太小，像一個拿著消防水管但只有一滴水的實習生。

這滴水不多，卻讓林佑的計畫多出一個可能。他不能讓米芽參與危險，但可以讓她待在葉窩裡，感知水氣方向。露靈天生親水，或許能幫他辨別哪一縷潮意是可用的水，哪一縷只是苦鹽與死氣。

林佑把追水根重新送入狹縫。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往下，而是同步感知米芽身上的微光。當根尖接近苦鹽層時，米芽的光會微微縮起；當根尖碰到較純的潮氣時，她的光會像呼吸一樣舒展。

一棵樹，一隻蜥蜴，一個剛出生的露靈，就這樣組成了荒界史上第一支非常不專業的水文勘探隊。

專業程度大概等於前世公司臨時拉群：「誰懂這個？」

但他們真的開始前進。

追水根沿著狹縫往下滑。苦鹽像薄刀片一樣刮過根皮，林佑疼得葉片發顫，卻沒有退。灰背小蜥蜴在地表跟著裂紋方向刨土，每刨出一點暗砂，就把鼻子湊上去聞。聞到苦味就跳開，聞到潮味就用尾巴拍兩下。

米芽則趴在葉窩裡，努力睜大眼睛。她的眼裡映著晨光，像兩顆微小露珠。每當根系走對方向，她就會發出輕輕的「芽」；走錯方向，她整個人就縮成一團。

林佑一邊疼，一邊在心裡記錄。

「水氣導航一號：米芽。地表斥候一號：灰背。地下施工一號：我。」

很好。

第一圈不是沒有員工了。

只是員工全都不簽勞保。

午後之前，追水根終於穿過第一段狹縫，抵達一處小小的地下空腔。

那空腔不大，像一個被石頭夾出來的窩。裡面沒有水潭，只有石壁上凝著幾十顆潮珠。可對林佑來說，那幾十顆潮珠像一整排金幣，閃得他差點忘了疼。

他立刻伸根去接。

就在根尖碰到第一顆潮珠的瞬間，地下空腔深處忽然傳來細微的爬行聲。

不是滴答。

是某種小東西在石縫裡摩擦外殼的聲音。

米芽的光猛地縮成一點。

灰背小蜥蜴在地表炸毛似的弓起背。

林佑停止吸水。

空腔深處，一隻透明到幾乎能看見內臟的小蟲從石壁背後探出頭。它沒有眼睛，口器細長，正對著那幾十顆潮珠緩慢張開。

林佑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荒界是真的很會搞人心態。

他好不容易找到水，水旁邊居然還排隊住戶。

而且看那口器的方向，對方八成不是來歡迎新鄰居的。

林佑沒有立刻把根抽回來。

這不是勇敢，而是他很清楚，一旦退得太快，透明小蟲會順著水氣追。牠們未必有智慧，可飢餓本身就是最準確的導航。若讓牠們記住追水根的味道，下一次牠們找來的就不是潮珠，而是他的根、米芽的露氣，甚至是地表那兩個還沒完全穩住的小水坑。

他把根尖停在原地，像前世面對突發事故時硬著頭皮保持在線。明明心裡已經把風險表拉到紅色警戒，表面上還得裝作「收到，我們先看一下」。差別是以前看的是伺服器錯誤日誌，現在看的是一群會吸水的透明蟲。

米芽的光縮得更小。

她似乎本能討厭那些蟲。那不是普通害怕，而像水看見髒東西時自然收斂。她抱緊葉脈，想把自己藏起來，又忍不住探頭看。林佑能感覺到，她很想幫忙，卻不知道怎麼幫。

「你現在最好的幫忙，就是不要掉下來，不要把自己榨乾，也不要對陌生蟲子發善心。」

這句話當然沒法傳達。

林佑只能讓葉片更穩一點，又把葉窩邊緣捲起，形成第二層遮擋。米芽被包在裡面，只剩一雙眼睛從葉縫後看著外面。她像是感覺到了林佑的意思，雖然委屈，還是沒有再凝霧。

林佑心裡默默把她的表現記了一筆。

露靈幼體第一課：危險時先保護自己。

然後他把注意力轉回地下。

透明蟲越來越多，卻沒有立刻全部撲上來。牠們在潮珠旁緩慢盤旋，偶爾用口器觸碰彼此，像是在確認新氣味。林佑忽然意識到，這些小蟲也不是純粹「怪物」。牠們只是被殘破世界逼出來的另一種生存形態。水少到極致，連一顆潮珠都值得爭搶，連他的根都成了牠們眼裡的糧食。

但理解不代表讓步。

他可以同情荒界的所有生命，卻不能把米芽和第一圈拿去餵牠們。

這就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守護」不是溫柔兩個字那麼簡單。

守護有時候意味著分線。

草線內，是他要保住的家。

草線外，可以給水，可以交易，可以慢慢接觸。

但若有人啃根、破壞水源、威脅米芽，就得擋下來。

林佑在待辦清單裡新增一欄：第一圈安全邊界。

項目剛立好，灰背小蜥蜴忽然又在地表刨了一下。那一下不是亂刨，而是精準落在一條細裂紋旁。土層微微震動，地下空腔裡幾隻透明蟲同時抬起頭。

林佑明白了。

灰背不是只聞到水，也聞到了蟲。

牠不是普通取水客。

牠正在變成真正的斥候。

於是林佑沒有退，也沒有進一步吸水。他保持根尖濕度，像把自己當成誘餌，同時讓草線向灰背方向開出一道更清楚的施工縫。

下一章的危機，已經不是單純找水。

而是第一圈第一次合作清除水源威脅。

林佑一邊疼，一邊很認真地想：

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被寫成史詩，拜託至少別把他寫成主動英勇出擊。

真相是，他只是想喝口水，結果水裡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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