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異誌 - 第二卷中山虎姑婆第十五章被抹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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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被抹去的人

上午九點零三分。

第九局。

雨下了一整夜。

灰白色的天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室長桌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桌面中央，放著一只深褐色的牛皮紙箱。

箱角已經磨損，封口纏著兩圈白色棉繩。正面貼著國家檔案管理局的移交單，右上方蓋了一枚紅章。

加急調閱。

夜航酒店妨害自由案。

十八年前。

那宗把三名死者、兩名生還者，以及另外八名證人重新連在一起的舊案，如今就安靜地躺在眾人面前。

沒有人急著拆開。

秦正陽站在長桌另一端。

老張坐在靠窗的位置，嘴裡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

蘇雨棠雙手抱胸，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紙箱。

林映雪則坐在桌邊。

她的右手腕上，那串黑繩銀珠貼著皮膚，銀珠表面泛著微弱的冷光。

張仲信坐在最末端。

他昨天幾乎一夜沒睡。

腦中反覆浮現的，是高啟榮倒下前的那幾句話。

不是她。

是我們。

她不是來報仇。

她是來找——

最後那句沒有說完。

也正因如此，才讓人更加在意。

秦正陽戴上白手套，解開棉繩。

繩結鬆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紙箱裡總共有三冊卷宗。

每一本都比第九局現存的電子檔厚得多。

第一冊，是警方調查紀錄。

第二冊，是檢察官偵查卷。

第三冊沒有標題。

封面只有一串已經停用的第九局舊編號。

老張看見那串號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特案？」

「嗯。」

秦正陽將第三冊先放到一旁。

「先看普通卷宗。」

老張瞥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這麼守規矩了？」

「從你開始不守規矩以後。」

老張笑了一聲。

仲信卻沒有笑。

他第一次發現，秦正陽和老張相處時，偶爾會露出在家中從未有過的一面。

不是嚴厲。

也不是冷淡。

更像兩個認識太久的人，已經不需要把話說完整。

秦正陽翻開第一冊。

泛黃的紙張散發出淡淡霉味。

卷宗第一頁，是當年的案件基本資料。

案發日期。

民國九十七年六月十七日。

案發地點。

臺北市中山區，夜航酒店地下儲藏室。

案由。

妨害自由、傷害。

報案人。

空白。

被害人。

依法遮蔽。

在場證人十三人。

張國雄。

林世宏。

陳建隆。

趙文彥。

高啟榮。

周志安。

李明勝。

黃世昌。

王建民。

吳志遠。

林德旺。

許文昌。

林秋月。

十三個名字。

其中四個，如今已被接連找上。

老張伸手點了點名單。

「姓周的不是失蹤？」

林映雪調出昨天整理的資料。

「對。」

「周志安在案發後第三天失去聯絡。」

「警方原本把他列為關係人，兩週後改列失蹤人口。」

雨棠問：

「他和這宗妨害自由案是什麼關係？」

「表面上只是證人。」

林映雪停頓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他的失蹤案和這件案子，由同一位刑警承辦。」

秦正陽抬起頭。

「承辦人？」

「羅世昌。」

老張嘴裡的菸停了一下。

「老羅？」

仲信看向他。

「你認識？」

「以前中山分局的刑警。」

老張取下香菸。

「很硬的一個人。」

「不收紅包，也不吃關說。為了抓一個槍擊犯，在萬華蹲了十一天。」

雨棠問：

「現在人呢？」

老張沉默片刻。

「死了。」

「什麼時候？」

「十七年前。」

林映雪已經找到了資料。

投影幕上出現一張泛黃的證件照。

照片中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剃得很短，眉骨突出，眼神銳利。

死亡原因。

墜樓。

結案結果。

自殺。

仲信看向老張。

老張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會自殺。」

雨棠沒有立即回應。

「有證據嗎？」

「沒有。」

老張靠回椅背。

「只是認識他。」

秦正陽平靜地說：

「認識一個人，不等於知道他最後一天在想什麼。」

老張沒有反駁。

卻也沒有收回那句話。

會議室安靜片刻。

秦正陽重新低下頭，繼續翻閱卷宗。

案發當晚，警方接獲匿名報案。

報案人只說夜航酒店有人被關在地下室，情況危急。

轄區員警抵達時，地下室鐵門已經打開。

現場留有大量血跡。

一張被推倒的木椅。

三條斷裂的塑膠束帶。

以及一只裝過生肉的保麗龍箱。

沒有找到被害人。

也沒有找到報案人。

只有十三名當晚曾經出入地下室的人，陸續被帶回偵訊。

仲信看到這裡，忍不住開口：

「沒有被害人？」

「沒有。」

林映雪說。

「警方後來在醫院找到一份疑似相關的急診紀錄。」

「一名身分不明的女性，在案發後四十分鐘自行到院。」

「身上有多處挫傷和束縛痕跡。」

「但她沒有留下姓名，傷口處理到一半就離開了。」

雨棠翻到下一頁。

「監視器呢？」

「夜航酒店那一晚的主機損壞。」

「附近店家的影像，也只保留七天。」

「警方還沒來得及調完，資料就被覆蓋了。」

老張淡淡說：

「十八年前的監視器沒現在這麼方便。」

「一支一支跑，一間一間求人。」

「七天，夠很多東西消失。」

仲信望著案發現場照片。

地下室很窄。

四面都是沒有粉刷的水泥牆。

一盞日光燈垂在天花板中央。

燈管碎了半截。

地面散落著酒瓶、繩索和一些不明動物的毛髮。

角落那只保麗龍箱，內壁殘留著暗紅色血水。

不知道為什麼，仲信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像隔著照片，也能聞到一股潮濕、腐敗的氣味。

他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紙張。

霉味。

咖啡。

還有林映雪身上很淡的檀香味。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

秦正陽忽然問。

仲信回過神。

「沒事。」

秦正陽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老張卻伸手，把現場照片轉向自己。

他一張一張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張時，忽然停住。

「放大這裡。」

林映雪把照片掃描進系統。

螢幕上出現地下室靠近排水孔的位置。

水泥地面有幾道深色拖痕。

像有重物曾經從房間中央，被拖向牆角。

雨棠問：

「血跡拖行？」

「不是。」

老張指著痕跡。

「方向不對。」

「如果是人倒在地上被拖，血跡會更寬，也不會斷成這樣。」

仲信盯著螢幕。

那幾道痕跡彼此平行。

中間有間距。

像某種尖銳的東西刮過水泥。

他心頭忽然一動。

「指甲？」

老張看了他一眼。

「人的指甲刮不出這麼深。」

雨棠低聲說：

「爪痕。」

會議室裡沒有人接話。

林映雪手腕上的銀珠，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

叮。

聲音很小。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秦正陽立即看向她。

「怎麼了？」

林映雪低頭看著黑繩。

「不知道。」

她皺起眉。

「剛才好像有干擾。」

「從哪裡來？」

「不是外面。」

她抬頭看向螢幕。

「是照片。」

仲信愣了一下。

「照片也會有異常？」

「不會。」

林映雪回答得很快。

「正常情況下，影像只會記錄資訊，不會保留能力。」

老張問：

「那不正常呢？」

林映雪沉默幾秒。

「有些東西留下的，不只是影像。」

她把黑繩銀珠往上拉了一點。

「可能是殘留的意念。」

「也可能是觀看者被影像裡的東西影響。」

秦正陽立刻說：

「關掉。」

螢幕熄滅。

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也隨之消失。

仲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何時，他的手指竟微微彎曲。

指甲抵著掌心。

像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防備。

他慢慢鬆開手。

沒有讓其他人看見。

秦正陽翻到證人筆錄。

十三個人。

十三種版本。

張國雄說，自己從未進過地下室。

林世宏說，他只是在門口抽菸。

陳建隆說，地下室裡關著的是一名喝醉鬧事的酒店小姐，眾人只是想讓她冷靜。

趙文彥說，自己抵達時鐵門已經打開，裡面根本沒有人。

高啟榮則說，他只負責守門，完全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

內容彼此矛盾。

卻又共同指向同一個方向。

每個人都在降低自己的參與程度。

雨棠看完幾份筆錄，冷聲說：

「所有人都承認自己在場。」

「卻沒有人承認做過任何事。」

老張笑了一下。

「人多的案子最常這樣。」

「壞事是大家一起做的。」

「到警局以後，就變成誰都沒做。」

秦正陽沒有接話。

他將十三份筆錄按時間排列。

第一份訊問，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最後一份，隔日下午三點二十。

總共跨越將近十六個小時。

「不是同時問的。」

仲信說。

秦正陽點頭。

「對。」

「那就不一定是事先串供。」

「也可能是前面的人說完以後，有人把內容傳給後面的人。」

雨棠立刻翻查通訊紀錄。

「當年的手機通聯有保留嗎？」

林映雪搖頭。

「原始資料已經超過保存年限。」

「卷宗裡只有警方手寫摘要。」

她翻到附件。

當夜十三人之中，有八人曾在被帶回警局前互相通話。

剩下五人的電話，則因故無法調閱。

老張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高啟榮。」

通話次數最多。

從案發到被偵訊前，他一共打了十二通電話。

分別聯絡其他六名證人。

雨棠皺眉。

「他在幫大家統一說法。」

「可能。」

秦正陽說。

「也可能只是通知。」

老張瞥了他一眼。

「你今天很保守。」

「因為證據不夠。」

「刑警有時候得先猜。」

「猜可以。」

秦正陽看著他。

「不能拿猜測當答案。」

老張聳聳肩。

「所以我才不喜歡跟你開會。」

仲信沒有注意兩人的鬥嘴。

他的目光停在第十三名證人身上。

林秋月。

十三人裡唯一的女性。

也是唯一一個在第一次偵訊後，沒有再接受第二次詢問的人。

「她呢？」

仲信問。

「誰？」

「林秋月。」

林映雪看向資料。

「夜航酒店的會計。」

「案發後一個月離職。」

「兩年後移居加拿大。」

「五年前回臺，現在住在新店。」

雨棠問：

「之前聯絡過嗎？」

「有。」

「她拒絕接受電話詢問。」

「理由是身體不好。」

仲信又問：

「高啟榮昨天聯絡過她嗎？」

林映雪的手停在鍵盤上。

「昨天沒有。」

她迅速調閱資料。

幾秒後，螢幕跳出一筆紀錄。

「但是三天前有。」

「高啟榮打給林秋月。」

「通話六分十二秒。」

老張抬起頭。

「之後呢？」

「之後林秋月訂了一張機票。」

「今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飛溫哥華。」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雨棠立即站起身。

「我去找她。」

秦正陽卻說：

「不用。」

雨棠停住。

「為什麼？」

「她現在不在家。」

林映雪已經切出定位資料。

林秋月的手機，在四十分鐘前離開新店住處。

最後一次出現在臺北車站附近。

之後關機。

老張將那根沒點燃的菸夾在指間。

「機場？」

「不一定。」

秦正陽說。

「可能是故意讓我們這麼想。」

仲信看著林秋月的照片。

六十三歲。

短髮。

身材微胖。

證件照裡，她的嘴唇抿得很緊。

眼角微微下垂，看起來疲憊而戒備。

「她為什麼現在才走？」

仲信問。

「如果她怕的是十八年前的事，早就可以離開。」

沒有人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老張才說：

「因為以前，她以為事情結束了。」

「現在開始死人。」

「她才知道沒結束。」

秦正陽看向林映雪。

「查她最近三天的提款、刷卡、交通紀錄。」

「雨棠，通知航警和移民署。」

「不要攔人。」

雨棠有些意外。

「不攔？」

「先找到。」

秦正陽說。

「我們還不知道她是證人、嫌疑人，還是下一個目標。」

老張站起身。

「我去臺北車站。」

「我跟你。」

雨棠說。

「妳去機場。」

老張看向仲信。

「臭小子。」

仲信立刻站起來。

「我也去？」

「不然留在這裡陪你爸看卷宗？」

秦正陽沒有抬頭。

「別離開張澤宇視線。」

仲信愣了一下。

這句話表面上是交代他。

實際上卻像是在警告老張。

老張咧嘴一笑。

「放心。」

「我弄丟誰，也不會弄丟你兒子。」

秦正陽翻頁的手，忽然停了一瞬。

很快又恢復正常。

「最好是。」

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臺北車站。

平日的人潮已經湧入大廳。

拖著行李的旅客、趕車的上班族、旅行團與街友混在一起，廣播聲不斷從挑高的穹頂落下。

老張沒有穿警察背心。

只套著一件深色夾克，走在人群裡，和平常的中年上班族沒什麼兩樣。

仲信跟在他右後方。

「為什麼不直接調監視器？」

「映雪正在調。」

「那我們來做什麼？」

「找人。」

仲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是找人。」

「我意思是，車站這麼大，怎麼找？」

老張沒有回答。

他停在人群中央。

先看售票大廳。

再看便利商店。

接著看向通往地下街的入口。

「一個六十幾歲的女人。」

「臨時決定出國。」

「手機關機。」

「不敢回家。」

「又知道警察可能會找她。」

他指了指高鐵售票處。

「她不會排隊買票。」

又指向捷運入口。

「也不會搭捷運。」

最後，他看向車站西側。

「她要等人。」

仲信皺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沒有直接去機場。」

老張邊走邊說。

「從新店到桃園機場，最簡單是叫車，或搭捷運轉機捷。」

「她卻來臺北車站。」

「代表目的不是交通。」

「是見面。」

「見誰？」

「怕同一件事的人。」

兩人穿過大廳。

林映雪的聲音從耳機傳來。

「張副組長。」

「找到林秋月了。」

「九點五十八分進入車站西側。」

「之後沒有離開。」

老張問：

「最後畫面？」

平板震動了一下。

監視器截圖傳來。

林秋月戴著灰色帽子和口罩，手裡只提一個舊皮包。

沒有行李箱。

仲信立刻看出問題。

「她不是要出國。」

老張點頭。

「至少現在不是。」

兩人繼續往西側走。

車站西側靠近行李房與停車場，旅客明顯少了許多。

長椅上坐著幾名等車的人。

一名清潔人員推著工具車緩慢經過。

沒有林秋月。

仲信停下腳步。

鼻腔裡忽然鑽進一股很淡的氣味。

不是香水。

也不是食物。

潮濕。

帶著一點生鏽鐵器般的腥味。

他曾經聞過。

命案現場。

雨巷。

以及追逐那道人影時。

「老張叔。」

老張回頭。

仲信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

那股味道來自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樓梯。

很淡。

混在人群、汽油和清潔劑的氣味裡，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分辨。

「下面。」

仲信說。

老張看著他。

「看見什麼？」

「不是看見。」

仲信喉嚨微微發緊。

「有味道。」

老張的眼神慢慢沉下來。

「和上次一樣？」

仲信點頭。

老張沒有問他為什麼聞得到。

只是按下耳機。

「映雪，調地下停車場監視器。」

耳機裡傳來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數秒後。

林映雪回答：

「西側地下二層有三支鏡頭故障。」

「什麼時候壞的？」

「四十一分鐘前。」

老張沒有猶豫。

「通知車站警察。」

「別開警笛。」

「我和仲信先下去。」

仲信一怔。

「不是說要我別離開你視線？」

「所以跟緊。」

老張踏下樓梯。

「還有。」

「不管看到什麼。」

「先別追。」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比地面冷。

日光燈隔著很遠才有一盞。

有些燈管老化，不斷閃爍。

汽車引擎聲從水泥柱之間反覆回響，讓人難以判斷方向。

兩人來到地下二層。

那股氣味更加明顯。

仲信放慢腳步。

左側。

不是。

右側。

也不是。

他閉了一下眼。

雨水。

血。

潮濕的毛髮。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股很淡的味道。

女人的汗。

藥膏。

以及老舊皮革。

林秋月的皮包。

「前面。」

仲信指向停車場最深處。

老張沒有懷疑。

兩人沿著一排車輛往前。

經過第三根水泥柱時，地上出現一只灰色帽子。

和監視器裡林秋月戴的那頂一模一樣。

老張蹲下查看。

帽子沒有血。

卻被踩出一道鞋印。

「不是自己掉的。」

他說。

仲信看向前方。

停車場深處有一扇防火門。

門微微晃動。

像剛有人經過。

老張起身。

「待在這裡。」

仲信皺眉。

「可是——」

「沒有可是。」

老張從腰後抽出伸縮警棍。

「等支援。」

說完，他推開防火門。

門後是一條通往設備區的狹長走廊。

老張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仲信站在原地。

強迫自己不要跟上。

十秒。

二十秒。

耳機裡沒有聲音。

只有細微的雜訊。

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金屬撞擊。

很輕。

接著是老張的聲音。

「找到人了。」

仲信鬆了一口氣。

耳機裡又傳來一句。

「林秋月還活著。」

「叫救護車。」

仲信立刻按下通訊器。

可就在這一瞬間。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從防火門裡。

而是從停車場另一端。

啪。

鞋底踩過一小灘積水。

仲信回頭。

一道人影站在兩根水泥柱之間。

距離不到三十公尺。

深色外套。

長髮低低綁著。

她沒有靠近。

只是隔著昏暗的光線，靜靜看著他。

仲信全身瞬間繃緊。

那股熟悉的氣味，正從她身上散出。

雨夜裡的人影。

帶走陳建隆的女人。

和老張交過手的異物。

她就在這裡。

仲信立刻按下耳機。

「老張叔。」

沒有回應。

耳機只剩一片刺耳雜訊。

人影微微側過頭。

像在聽他胸腔裡逐漸加快的心跳。

仲信握緊手中的手電筒。

「林秋月是妳帶來的？」

她沒有回答。

「妳到底在找誰？」

仍然沒有回答。

遠處忽然傳來車輛啟動的聲音。

一輛廂型車從兩人之間緩慢駛過。

短暫遮住視線。

仲信立刻往前一步。

車身離開後。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他怔了一下。

鼻腔裡的氣味卻沒有消失。

反而往右側安全梯延伸。

她在引他過去。

仲信想起老張剛才的命令。

不要追。

他站在原地。

手指卻越握越緊。

防火門後，老張正在救人。

支援還沒到。

如果讓她離開，也許下一個死的就是照片裡剩下的人。

又或者——

她知道十八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仲信望著安全梯。

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

他不是沒想過這可能是陷阱。

老張早就警告過他。

線索有時不是讓人追的。

是拖著人走的。

可是這一次。

那道人影沒有留下血。

也沒有留下受害者。

她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他。

像在等他做一個選擇。

仲信按下耳機。

「老張叔。」

仍然只有雜訊。

他深吸一口氣。

沒有直接追進去。

而是先從口袋取出手機，開啟定位共享，再將現場位置傳給雨棠。

接著，把一枚硬幣壓在防火門下方。

讓門無法完全關閉。

做完這些，他才踏入安全梯。

腳步聲沿著水泥樓梯向上。

不快。

卻始終維持著一段若即若離的距離。

仲信抬頭。

上方轉角，一道衣角一閃而過。

「站住！」

沒有回應。

他追上半層。

那道身影再次出現在更高處。

她不是在逃。

以她的速度，早就能消失。

她是在帶路。

仲信越追，心裡越清楚。

可他的腳步沒有停。

安全梯一路通往地面。

防火門被推開。

冷風迎面而來。

外面是一條位於車站後方的狹窄巷道。

雨又開始下了。

路燈被水氣暈成一團昏黃。

人影站在巷尾。

背對著他。

仲信停在十公尺外。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靠近。

「妳故意把我帶來這裡。」

人影沒有否認。

「為什麼？」

雨水沿著她的髮尾滴落。

過了幾秒。

她終於低聲開口。

「別再查了。」

仲信一怔。

這是他第一次清楚聽見她的聲音。

沒有想像中的沙啞。

也沒有怪物般的低吼。

只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疲憊。

也很冷。

仲信盯著她的背影。

「那些人是妳殺的？」

她沉默。

「十八年前，他們對妳做了什麼？」

人影的肩膀微微一僵。

動作很小。

卻沒有逃過仲信的眼睛。

他向前一步。

「高啟榮說，不是妳的錯。」

「他還說，妳不是來報仇。」

「妳是在找人。」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

人影慢慢轉過身。

她仍站在陰影裡。

看不清完整的臉。

只能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很亮。

不是兇狠。

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幾乎已經快要碎裂的情緒。

「回去。」

她說。

仲信沒有動。

「除非妳告訴我，林秋月為什麼會在停車場。」

「我沒有傷她。」

「那是誰？」

人影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

她抬起頭。

像比仲信更早判斷出聲音的距離。

接著，她後退一步。

仲信立刻往前。

「等一下！」

人影忽然抬眼。

那一瞬間。

仲信的腳步不自覺停住。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身體深處某種原始的本能，在那雙眼睛望過來時，猛然繃緊。

像森林裡兩頭彼此陌生的獸，第一次嗅到對方。

人影也停住了。

她凝視仲信。

眼神第一次出現一絲真正的困惑。

鼻翼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聞到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氣味。

仲信皺起眉。

「妳在看什麼？」

她沒有回答。

那份困惑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很快又被戒備取代。

她轉身躍上巷邊的矮牆。

仲信追出兩步。

卻在她即將消失前，聽見一句極低的聲音。

「不要再跟來。」

下一秒。

人影翻過牆面。

消失在雨夜裡。

仲信站在原地。

沒有繼續追。

警笛聲越來越近。

他低頭看向積水。

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關係。

有那麼一瞬間。

他看見自己的瞳孔，比平常更深。

像某種藏在黑暗中的東西，隔著水面睜開了眼。

他眨了一下眼睛。

倒影又恢復正常。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仲信！」

老張從巷口衝了進來。

看到他安然無事，緊繃的神情才稍微鬆開。

隨即又沉了下去。

「我叫你等支援。」

仲信沒有辯解。

「我知道。」

「知道還追？」

「她有話要告訴我。」

老張走到他面前。

「她說了什麼？」

仲信沉默片刻。

「她叫我們別再查。」

老張看向人影消失的方向。

「還有呢？」

仲信想起她最後望著自己的眼神。

那不是看警察。

也不是看敵人。

更像在確認某件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

「沒有了。」

他最後說。

老張盯著他看了幾秒。

沒有立刻拆穿。

只是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受傷沒有？」

「沒有。」

「真的？」

「真的。」

老張收回手。

「回去再算帳。」

雨棠與車站警察也在這時趕到。

救護人員將林秋月從地下停車場抬了出來。

她沒有明顯外傷。

只是陷入昏迷。

右手卻始終緊握著。

醫護人員費了一番力氣，才把她的手指慢慢掰開。

掌心裡。

藏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鑰匙上綁著一塊褪色的塑膠牌。

上面用黑色油性筆寫著兩個字。

夜航。

老張接過證物袋。

看了很久。

接著抬頭望向仲信。

「看來。」

「有人不希望我們繼續查。」

仲信望著那把鑰匙。

腦海裡卻仍是人影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她說了什麼。

而是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她認出了某種氣味。

而那氣味。

來自他。

雨越下越大。

車站外的霓虹在積水裡顫動。

誰也沒有注意到。

仲信右手手背上，那道幾天前搬卷宗時不小心割出的細小傷口，已經完全消失。

連一點疤都沒有留下。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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