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異誌 - 第二卷中山虎姑婆第十六章藏不住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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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藏不住的傷

下午三點二十分。

中山區。

雨從中午開始便沒有停過。

灰色雲層壓在城市上方，林森北路兩旁的招牌即使在白天也亮著，紅色、紫色與藍色霓虹透過雨幕，映在往來車輛濕亮的車頂上。

黑色公務車停在一棟商務旅館後方。

張仲信推開車門，抬頭望向眼前的建築。

外牆重新貼過磁磚。

招牌也是近幾年才換的。

從外觀看來，完全找不到十八年前那間夜航酒店留下的痕跡。

只有地下停車場入口旁，一面被新牆遮住大半的舊磁磚招牌，還殘留著褪色的藍色波浪。

老張撐起雨傘，站到他旁邊。

「看什麼？」

「在想十八年是不是很久。」

「對房子來說不久。」

老張看著那面舊磁磚。

「換個招牌，刷一層漆。」

「以前發生過什麼，就沒人看得出來了。」

仲信問：

「人呢？」

老張笑了一下。

「人比較麻煩。」

「刷幾層都不一定蓋得住。」

停車場裡傳來腳步聲。

蘇雨棠與旅館經理走了出來。

經理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手裡拿著一大串鑰匙，神情明顯有些不安。

「張警官。」

「我真的不知道下面還有你們說的房間。」

老張收起傘。

「建物圖上有。」

「可是我們接手的時候，地下二樓就封住了。」

經理擦了擦額頭。

「前一個房東說是設備間。」

「平常根本沒人下去。」

雨棠把裝著黃銅鑰匙的證物袋舉到他面前。

「這種鑰匙見過嗎？」

經理搖頭。

「現在早就不用這種了。」

「地下樓層都換成感應卡。」

「舊鎖可能還在。」

老張點頭。

「帶路。」

四人進入停車場。

旅館的地下空間不大。

地下一樓停滿車輛，牆面重新粉刷過，監視器與照明設備也都很新。

通往地下二樓的入口卻在最裡面。

一道灰色鐵門擋住樓梯。

門上貼著：

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

經理刷過感應卡。

電子鎖發出一聲輕響。

鐵門打開後，一股潮濕的霉味立刻湧了上來。

樓梯下方沒有開燈。

雨棠拿出手電筒。

「我走前面。」

老張伸手攔住她。

「我來。」

「張副組長，你前幾天才——」

「才怎樣？」

老張回頭咧嘴。

「吐點血就算傷患？」

雨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算。」

老張乾咳一聲。

「那妳走前面。」

仲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緊繃的氣氛稍微鬆開。

四人沿著水泥樓梯往下。

牆壁沒有重新粉刷。

潮氣從裂縫中滲出，留下大片黑色水痕。

走到轉角時，仲信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氣味。

鐵鏽。

濕木頭。

還有某種已經乾涸很久的血。

他停了一下。

老張回頭。

「又聞到了？」

仲信點頭。

「很淡。」

「從下面來。」

旅館經理聽見，臉色更加難看。

「下面不會有死老鼠吧？」

老張拍了拍他的肩。

「希望只是老鼠。」

經理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笑。

地下二樓的燈早已損壞。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長廊。

兩側牆面還留著拆除後的痕跡。

有些門被水泥封死。

有些只剩門框。

走廊盡頭，則是一面後來加蓋的磚牆。

雨棠拿出建築平面圖。

「圖上顯示，牆後還有兩個房間。」

旅館經理愣住。

「可是這裡已經到底了。」

老張用指節敲了敲磚牆。

聲音沉悶。

不是空心。

「不是暗門。」

他看向牆面右側。

那裡有一只生鏽的消防箱。

箱門被油漆封死。

仲信忽然走過去。

「味道在這裡。」

雨棠照向消防箱。

「裡面？」

「後面。」

老張戴上手套，用工具撬開箱門。

裡面的消防水帶早已被拆走。

只剩滿是灰塵的空殼。

箱體最下方，有一個幾乎被鏽蝕遮住的鎖孔。

雨棠拿出證物袋裡的黃銅鑰匙。

大小吻合。

老張接過鑰匙。

插進去。

一開始轉不動。

他稍微加力。

喀。

箱體深處傳來機械鬆開的聲音。

整只消防箱竟向外彈出半寸。

旅館經理瞪大眼睛。

「這……」

老張抓住箱體邊緣，慢慢往外拉。

箱子連著一塊狹窄鐵板，像抽屜般從牆裡滑出。

後方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冷風從裡面吹來。

那股陳舊的血腥味，一下變得清楚。

仲信胸口微微發緊。

老張的神情也收起嬉鬧。

「經理。」

「你先上去。」

男人立刻點頭。

「好。」

他甚至沒有問原因，轉身便往樓梯走。

雨棠取出甩棍。

「我通知支援。」

老張正要回答，耳機裡忽然傳來林映雪的聲音。

「張副組長。」

「醫院剛傳來消息。」

「林秋月醒了。」

三人同時停住。

「她願意說話嗎？」老張問。

「她醒來後一直要求見秦組長。」

「而且情緒非常激動。」

「她說，如果晚了，還會有人死。」

老張皺起眉。

雨棠說：

「我去醫院。」

「這裡等支援到了再進。」

老張看著牆後的縫隙。

沉默兩秒。

「好。」

他轉頭看向仲信。

「你跟雨棠走。」

仲信一愣。

「我留下來幫你。」

「不用。」

「可是——」

「沒有可是。」

老張把黃銅鑰匙收進證物袋。

「這裡不知道有什麼。」

「你還不是正式探員。」

仲信看著那條黑暗縫隙。

鼻腔裡的氣味若隱若現。

除了血。

他似乎還聞到了另一股熟悉的味道。

潮濕的獸毛。

但很快便消失了。

雨棠拍了拍他的手臂。

「走吧。」

仲信只能點頭。

兩人沿著樓梯上去。

抵達地下一樓時，雨棠的手機忽然響起。

她接起電話。

臉色迅速沉下來。

「我知道了。」

掛斷後，她轉頭看向仲信。

「醫院有人企圖接近林秋月。」

「映雪已經封鎖樓層。」

「我得先過去。」

仲信問：

「老張叔呢？」

「支援五分鐘後到。」

「他會等。」

雨棠說到這裡，自己也停了一下。

顯然，她對最後那句沒有太大信心。

「你留在車上。」

「哪裡都不要去。」

「知道。」

雨棠盯著他。

「我不是張副組長。」

「不接受討價還價。」

仲信苦笑。

「真的知道了。」

雨棠快步離開。

公務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出口附近。

仲信坐在副駕駛座。

雨水不斷打在擋風玻璃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分鐘。

七分鐘。

支援沒有出現。

他拿起手機。

訊號只有一格。

撥老張電話。

無人接聽。

他又按下通訊器。

「老張叔？」

耳機裡只有雜訊。

仲信皺起眉。

也許地下二樓收不到訊號。

他告訴自己，再等兩分鐘。

可就在這時。

鼻腔裡再次出現那股氣味。

很淡。

從停車場深處飄來。

潮濕的獸毛。

雨水。

還有新鮮的血。

仲信猛然抬頭。

前方兩排車輛之間，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深色外套。

長髮低垂。

她沒有往出口走。

而是走向地下二樓的鐵門。

仲信立刻推開車門。

「站住！」

人影沒有停。

鐵門緩緩關上。

仲信跑過去，在門鎖閉合前伸手擋住。

沉重鐵門夾住手掌。

一陣劇痛傳來。

他咬牙推開。

等他踏入樓梯間，人影已經消失。

下方傳來輕微腳步聲。

啪。

很慢。

像故意讓他聽見。

仲信想起雨棠的命令。

也想起老張說過：

線索有時不是讓人追的。

而是拖著人走的。

他站在樓梯口。

沒有立刻往下。

先取出手機，開啟定位共享。

接著把自己的位置傳給雨棠和秦正陽。

訊息顯示送出失敗。

地下十訊號中斷。

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遠。

仲信低頭看向右手。

剛才被鐵門夾過的位置已經腫起。

指節發紅。

但疼痛似乎正在迅速減輕。

他沒有時間多想。

抽出隨身手電筒。

慢慢往下。

地下二樓仍然一片黑暗。

牆後的暗門已被完全拉開。

老張不在外面。

地面卻多了一道新鮮血跡。

只有幾滴。

一路延伸進牆後。

「老張叔？」

沒有回答。

仲信握緊手電筒，側身進入暗道。

裡面比想像中更寬。

穿過狹窄入口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水泥通道。

牆面兩側還保留著早期建築使用的老式電線與管線。

前方深處，隱約透著一點昏黃光線。

血跡往那裡延伸。

仲信加快腳步。

通道盡頭，是一間被封存多年的地下室。

一盞老舊緊急照明燈掛在牆上。

微弱黃光照出散落滿地的雜物。

破桌。

木箱。

生鏽的鐵架。

以及房間中央一張翻倒的木椅。

和卷宗照片裡一模一樣。

十八年前的現場。

根本沒有被拆除。

只是被整個封在牆後。

老張靠坐在右側牆邊。

左手按著肩膀。

指縫裡滲出血。

仲信立刻衝過去。

「老張叔！」

老張睜開眼。

「不是叫你待在車上？」

「你受傷了。」

「擦傷。」

「這哪裡像擦傷？」

「中年人一般擦傷都比較大。」

即使受傷，他仍然有心情胡說八道。

仲信蹲下檢查。

傷口由肩膀外側一路劃到上臂。

衣料被撕開。

幸好沒有傷到大血管。

「誰做的？」

老張抬眼看向房間另一端。

「她。」

那道人影站在鐵架後方。

昏黃光線只照出她半邊輪廓。

她手裡握著一只黑色鐵盒。

盒蓋已經被打開。

裡面似乎裝著幾捲錄音帶和一疊泛黃紙張。

仲信站起身。

擋在老張前方。

「放下。」

人影沒有動。

「那些東西是證物。」

她的聲音很低。

「不是你們的。」

「那是誰的？」

沒有回答。

仲信向前一步。

「林秋月是不是妳帶去停車場的？」

「不是。」

「高啟榮呢？」

「不是。」

她每一次回答都很短。

卻沒有遲疑。

仲信盯著她。

「那妳為什麼一直出現在他們身邊？」

「因為他們知道。」

「知道什麼？」

人影沉默。

老張扶著牆站起來。

「她不會說的。」

仲信沒有回頭。

「那就把她帶回去再問。」

老張皺眉。

「仲信。」

「你受傷了。」

仲信看見人影身旁掉落的伸縮警棍。

老張和她顯然已經交過手。

連老張都受了傷。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

可那只鐵盒裡，很可能放著十八年前最關鍵的證據。

他不能讓她帶走。

仲信緩緩放低重心。

左腳在前。

右腳向外打開。

雙手沒有握拳。

只是自然抬到胸前。

秦正陽教過他。

真正的擒拿，第一步不是抓住對方。

而是先確保自己不會被抓住。

人影望著他的站姿。

眼神微微一動。

「讓開。」

「不行。」

「我不想傷你。」

仲信盯著她手裡的鐵盒。

「妳已經傷了人。」

人影沒有解釋。

她忽然向右移動。

不是衝。

只是一步。

速度卻快得像整個人被黑暗吞了一下。

仲信幾乎憑本能橫移。

擋住她通往出口的路。

人影停住。

似乎沒有想到他能跟上。

仲信自己也愣了一瞬。

剛才那一步。

比他平時快得多。

可他沒有時間思考。

人影再次移動。

這一次更快。

仲信只看見肩膀微微一晃。

下一刻，她已經來到面前。

他按照秦正陽教的方式，沒有後退。

左手架開對方手臂。

右手扣向手腕。

同時轉腰。

腳步切進她的重心內側。

扣腕。

壓肘。

轉肩。

一氣呵成。

如果對方是人，這一下足以讓整條手臂失去力量。

可仲信扣住的瞬間，只覺得自己抓住了一根繃緊的鋼索。

人影手腕一轉。

沒有使用任何招式。

只是單純發力。

仲信的擒拿立刻被撕開。

虎口傳來劇痛。

整條右臂瞬間麻掉。

人影肩膀撞進他胸口。

砰！

仲信向後飛出。

背部重重撞上木桌。

桌面當場裂開。

肺裡的空氣被全部擠出。

他跪在地上。

一時間竟吸不進氣。

「仲信！」

老張想上前。

人影卻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殺意。

只有警告。

老張停住。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他看見仲信重新站了起來。

正常人挨了那一下，至少會斷兩根肋骨。

仲信卻只咳了幾聲。

胸口的劇痛正在快速退去。

他自己也察覺到了異常。

但他將疑問壓下。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人影再次走向出口。

仲信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重新擋在她面前。

「我說了。」

「不能走。」

她望著他。

「你會死。」

「那妳試試看。」

話一出口，仲信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不是逞強。

也不像憤怒。

更像身體深處有某種東西，因為眼前的威脅慢慢醒了過來。

心跳變得沉重。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搏動，血液都像帶著熱流湧向四肢。

昏暗地下室忽然變得清晰。

他能看見對方衣袖上的雨水。

能聽見老張壓抑的呼吸。

能聽見頭頂管線裡水流經過的聲音。

甚至能聽見人影胸腔中的心跳。

比人類慢。

卻更沉。

人影鼻翼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看仲信的眼神變了。

「你……」

仲信已經衝了出去。

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

一步踏過兩公尺距離。

左拳虛晃。

右手直接切入對方腋下。

他沒有試圖和她比力量。

而是利用轉身，把她向鐵架方向帶。

秦正陽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不要拉對方。

改變她的方向。

人影腳步第一次亂了一下。

仲信趁勢扣住她右腕。

肩膀抵住上臂。

膝蓋壓向腿側。

她的身體被迫向前傾。

黑色鐵盒脫手掉落。

砰！

錄音帶與紙張散落一地。

仲信沒有鬆手。

他把全身重量壓上去。

關節被鎖住。

重心被封死。

即使是她，也有那麼一瞬無法掙脫。

人影的呼吸驟然急促。

她猛地回頭。

昏黃光線照亮了那雙眼睛。

金黃。

收縮的瞳孔細如刀鋒。

仲信心臟重重一跳。

下一刻。

一股近乎野獸的力量從她身上爆發。

她沒有再控制。

手指瞬間彎曲。

指甲刺破手套。

化作尖銳利爪。

「放開！」

一聲低吼震動整間地下室。

仲信沒有放。

她猛然轉身。

利爪由下往上揮出。

太快了。

仲信只來得及側開半步。

胸口一涼。

接著才是劇痛。

四道爪痕撕開衣服。

從右側肋骨一路劃到左肩。

鮮血瞬間噴濺在牆上。

仲信整個人摔了出去。

後腦重重撞上地面。

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耳邊只剩持續不斷的嗡鳴。

「仲信！」

老張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人影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一滴。

兩滴。

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

她眼中的獸性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以及某種近乎恐懼的懊悔。

「不……」

她向後退了一步。

像無法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老張已經衝到仲信身旁。

用力按住他胸前傷口。

「看著我！」

仲信睜著眼。

呼吸急促。

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被火灼燒。

血從老張指縫間不斷滲出。

傷口太深。

老張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撐住。」

「救護車馬上到。」

仲信想回答。

喉嚨卻只能發出沙啞氣音。

可下一秒。

一股異常的熱從胸腔深處湧了出來。

不是疼痛。

更像燃燒。

血液流出的速度開始減慢。

被撕開的肌肉在微微抽動。

傷口邊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不是真的癒合。

也沒有瞬間恢復。

只是開始止血。

快得不正常。

老張的手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掌下的傷口。

眼神猛然一沉。

人影也看見了。

她一步一步走近。

老張立刻擋在仲信前方。

「別過來。」

人影沒有理會他。

她只是盯著仲信。

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

「怎麼會……」

她的聲音極低。

仲信勉強抬起眼。

「什麼？」

人影蹲下。

距離仍保持在老張無法立即攻擊的位置。

她鼻翼微動。

像在辨認鮮血散出的味道。

她的神情從困惑，慢慢變成震動。

「你從哪裡來？」

仲信皺緊眉。

「臺北。」

這種時候，他竟還能說出這種回答。

老張差點被氣笑。

人影卻沒有笑。

「不是這裡。」

「那是哪裡？」

她望著仲信。

「你不知道？」

仲信沒有回答。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人影視線落在他的傷口。

傷口依舊駭人。

但血已經止住大半。

正常人不可能做到。

她慢慢抬起手。

似乎想碰他的臉。

老張立刻扣住她的手腕。

「夠了。」

人影沒有掙扎。

她只是看著仲信。

眼神複雜得讓人無法理解。

像震驚。

像警戒。

又像在一片早已死寂的荒野裡，忽然聽見遠方傳來另一道呼吸。

「別讓他們看見你受傷。」

她說。

仲信微微一怔。

「誰？」

「任何人。」

「為什麼？」

人影的目光移向老張。

停了一瞬。

她顯然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晚。

老張已經看見了。

她重新望向仲信。

「藏好。」

「在你自己弄清楚以前。」

仲信強忍疼痛。

「弄清楚什麼？」

人影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鐵門被撞開的聲音。

支援到了。

雨棠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

「張組長！」

人影迅速站起。

老張也起身攔在出口前。

「東西留下。」

她看了一眼散落滿地的錄音帶與文件。

沒有再去拿。

「那些東西會害死更多人。」

老張沉聲說：

「讓我們決定。」

人影搖頭。

「十八年前。」

「你們的人也是這樣說。」

老張眼神一變。

「第九局做過什麼？」

人影沒有回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忽然抬手擊碎牆邊的緊急照明燈。

啪！

地下室瞬間陷入黑暗。

老張立刻向前。

卻只抓到一片冰冷衣角。

仲信的視線也被黑暗吞沒。

可不到一秒。

四周輪廓竟重新浮現。

不是清楚的顏色。

而是深淺不一的灰。

牆。

鐵架。

老張。

還有正朝暗道衝去的人影。

仲信下意識伸手。

「右邊！」

老張立刻轉身。

一拳轟向右側。

人影側身避開。

肩膀擦過牆面。

她似乎也沒想到，仲信能在完全無光的環境中看清自己的位置。

那一瞬的停頓，讓老張抓住她的衣領。

布料撕裂。

她卻沒有停下。

整個人撞開暗道旁一扇生鏽鐵門，消失在後方維修通道。

等雨棠帶人衝進地下室時。

只看見倒在地上的仲信。

滿牆鮮血。

以及老張手裡握著的一小塊深色布料。

「仲信！」

雨棠臉色瞬間發白。

她衝過來蹲下。

「救護員！」

「快！」

仲信想說自己沒事。

可胸口傷口實在不像沒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四道爪痕仍然深得嚇人。

只是已經幾乎不再流血。

雨棠沒有察覺異常。

只以為是老張及時壓迫止血。

老張站在旁邊。

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目光停在仲信傷口上。

深得令人看不透。

晚上八點十分。

第九局醫療室。

醫生替仲信縫了二十八針。

四道傷口裡，最深的一道距離肺部只差不到兩公分。

「這算是命大。」

醫生摘下手套。

「今晚留在這裡觀察。」

「如果胸悶、呼吸困難或發燒，立刻叫人。」

仲信點頭。

「謝謝。」

醫生離開後，房間安靜下來。

老張坐在窗邊。

手臂上的傷已經簡單包紮。

秦正陽站在床尾。

從進門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的臉色比平常更冷。

仲信被看得有些心虛。

「爸。」

秦正陽沒有回應。

「我知道錯了。」

「錯在哪裡？」

「不該一個人追。」

「還有。」

仲信想了想。

「不該和她硬碰。」

「還有。」

「不該違反命令。」

秦正陽繼續看著他。

仲信嘆了一口氣。

「你直接說吧。」

秦正陽走到床邊。

突然伸手按向他的胸口。

仲信痛得倒吸一口氣。

「你幹嘛？」

秦正陽沒有道歉。

只看著他的反應。

「痛？」

「廢話。」

「暈嗎？」

「不暈。」

「呼吸呢？」

「正常。」

秦正陽轉頭看向老張。

老張沒有說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

仲信立刻察覺不對。

「你們在看什麼？」

老張把一顆橘子拋給他。

「看你欠不欠揍。」

仲信接住橘子。

胸口又被牽動，痛得皺起眉。

「你們一定有事瞞我。」

秦正陽平靜回答：

「你也有事瞞我們。」

仲信心裡一沉。

「我沒有。」

「你在地下室看見了什麼？」

仲信想起完全熄燈後，自己仍能看清人影。

他沉默了。

老張靠在椅背上。

「還有。」

「你傷口為什麼止血那麼快？」

仲信握著橘子。

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秦正陽看著他。

眼神裡沒有責備。

反而有一種比責備更沉重的東西。

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天可能會來。

只是不希望來得這麼快。

過了很久。

秦正陽才開口。

「從今天開始。」

「沒有我的允許。」

「不准單獨行動。」

仲信皺眉。

「因為那個女人？」

「因為你。」

「我？」

秦正陽沒有解釋。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

「她對你說了什麼？」

仲信想起那雙金色眼睛。

以及她語氣裡那份無法掩飾的震驚。

「她叫我把傷藏好。」

秦正陽背對著他。

肩膀微微僵了一瞬。

「還有呢？」

「她問我從哪裡來。」

「我說臺北。」

老張忍不住笑出聲。

秦正陽閉了閉眼。

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無力。

「她不是問那個。」

仲信看著他的背影。

「那她在問什麼？」

秦正陽沒有回答。

推門離開。

房間裡只剩老張與仲信。

仲信把橘子放到一旁。

「老張叔。」

「嗯？」

「我爸知道什麼？」

老張低頭拆開一根棒棒糖。

「你爸知道的事情多了。」

「你想問哪一件？」

「我的傷。」

老張把糖放進嘴裡。

沒有立即回答。

仲信盯著他。

「我到底怎麼了？」

老張沉默片刻。

最後只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現在先睡。」

「等你爸願意說。」

「他會告訴你。」

「要是他不願意呢？」

老張笑了一下。

「那我就幫你揍他。」

仲信知道這是在敷衍。

可老張眼神裡的擔心是真的。

他沒有再逼問。

病房燈被關掉。

只剩床頭一盞小燈。

仲信閉上眼。

胸口依舊疼。

可那股疼痛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退。

他甚至能感覺到，縫合線下方的肌肉正一點一點收緊。

像身體裡住著另一個自己。

不需要他的允許。

也不需要他理解。

只要受傷。

它就會醒來。

同一時間。

條通。

雨已經停了。

一道人影站在一棟老公寓頂樓。

深色外套右側被撕去一大片。

手臂上，留著仲信擒拿時掐出的瘀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早已恢復正常。

縫隙裡，卻還殘留著一點沒有被雨水洗去的血。

她將手指靠近鼻尖。

輕輕聞了一下。

那股氣味依舊陌生。

又似乎存在於某段極為久遠、幾乎已經被遺忘的記憶裡。

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她站在風裡。

沉默了很久。

最後緩緩握緊手掌。

「你到底……」

「是誰？」

遠方，東北串燒的招牌在夜色裡亮起。

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巷口。

有人推門進店。

風鈴發出一聲清脆輕響。

人影抬頭看了一眼。

隨後轉身。

消失在屋頂另一側。

而第九局地下室裡。

那只被留下的黑色鐵盒，已經被送進證物室。

十二卷錄音帶。

七份手寫筆錄。

一張十八年前的夜航酒店員工名冊。

以及一封從未寄出的信。

信封正面沒有收件地址。

只寫著一句話。

「給那個答應會回來的人。」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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