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峽谷的那把火,燒了整整一夜。
到天明的時候,松脂和屍體的焦臭味順著山風飄出了十幾里。蒲騷邑的守軍聞到了那股味道,還以為是晉軍在焚燒沿途的村莊,嚇得緊閉城門,整整兩天沒敢打開。直到第三天,幾個膽大的獵戶從山裡回來,帶回了一個讓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消息——鬼見愁峽谷裡堆滿了晉軍的屍體,少說也有四五百具,燒得焦黑,層層疊疊地鋪在谷道裡,像是地獄的門在那裡敞開過一夜。
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官道往南飛。先是傳到了申縣,然後傳到了鄢都,最後傳到了郢都。
這一年是楚莊王十七年。莊王羋旅在位已經十七個春秋,從一個年少輕狂、終日沉溺酒色的君主,變成了一個勵精圖治、問鼎中原的霸主。他今年四十歲出頭,兩鬢已經有了幾縷白絲,但身板依然硬朗,一雙眼睛銳利得像刀尖,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幾分審度和試探。十七年的征戰在他臉上留下了風霜的痕跡——眉骨上一道淺淺的箭傷,嘴角兩條深深的紋路,皮膚粗糙得不像一國之君,倒像是長年在軍營裡摸爬滾打的老卒。
這天清晨,莊王在郢都的王宮裡收到了從申縣發來的緊急軍報。軍報是申縣縣公鬥椒親筆所寫,竹簡上只寥寥數語,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的。可就是這寥寥數語,讓莊王看了整整三遍,然後放下竹簡,沉默了很長時間。
軍報上寫的是:晉軍先鋒五百人追擊楚軍殘部,至雲夢澤北岸鬼見愁隘口,全軍覆沒。主將荀寅——晉國中軍元帥荀林父之侄——自裁身亡。殲敵者,據倖存士卒所報,乃一隱居山中的年輕樵夫,獨自一人,以竹刺、滾木、火油設伏,將五百晉軍盡數殲滅於峽谷之中。
「一個人。」莊王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抬頭看著面前跪著的軍報使者,問道:「你信嗎?」
使者是鬥椒的親兵隊長,三十來歲,滿臉風塵,一條胳膊吊在胸前,是前幾天那場敗仗中留下的傷。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聲音有些發顫:「大王,臣初聞時亦不信。然臣親赴鬼見愁察驗,峽谷中屍骸枕藉,焦黑難辨,計得晉軍屍首四百七十餘具,馬匹三百餘。竹刺、滾木、火油之跡俱在,確係一人之力可為之局。」
莊王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目光從使者身上移開,看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郢都的早晨總是霧濛濛的,長江的水汽和雲夢澤的霧靄攪在一起,把整座都城籠罩在一片潮濕的灰藍色裡。王宮的屋檐上滴著露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叫什麼名字?」莊王終於問道。
「不知。」使者回答。「蒲騷邑的市吏鬥成曾與此人有些往來,只知他自稱觀瀾,在青苔嶺隱居約三年,平日以砍柴採藥為生,極少與人交談。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觀瀾。」莊王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觀水有術,必觀其瀾,這顯然不是一個樵夫會給自己起的名字。「傳令尹鬥般來見我。」
令尹是楚國最高官職,總攬軍政大權,相當於後世的宰相。此時的令尹是鬥般,字子揚,若敖氏之後,楚莊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鬥般今年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精神極好,一雙眼睛沉靜如水,看什麼東西都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從容。他在莊王身邊輔政十五年,經歷過若敖氏內亂,經歷過問鼎中原的輝煌,也經歷過邲之戰前那些風雨飄搖的日子,是楚國朝堂上少有的既能運籌帷幄又能親自帶兵的全才。
鬥般走進殿內的時候,莊王正站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面。那張輿圖畫在一整塊牛皮上,標註著從秦嶺到淮河、從巴蜀到東海的所有山川城池。莊王的手指正點在雲夢澤北岸一個小小的黑點上——那是蒲騷邑。
「子揚,你過來看。」莊王沒有回頭,只是招了招手。他和鬥般之間的君臣之禮向來簡省,私下商議時連稱呼都隨便得很。
鬥般走到輿圖前,順著莊王的手指看了一眼,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鬼見愁?」
「你也知道了?」
「昨夜收到的軍報。」鬥般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鬥椒的使者半夜到的郢都,臣已經派人去蒲騷核實了。」
「核實的結果呢?」
鬥般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比軍報上寫的更加驚人。臣派去的人在峽谷裡清點出四百八十三具屍體,其中騎兵兩百一十二,步兵兩百七十一。主將荀寅的屍體靠在石壁上,喉嚨被自己的青銅短劍割開,是自裁。從現場痕跡來看,設伏者用的手段極其老辣——竹刺陣封鎖谷口,三根滾木分段碾壓,松脂火罐封鎖退路。三種陷阱的佈置位置、觸發順序、火勢蔓延的方向,環環相扣,嚴密得像是一張被精心編織的網。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僅要對地形瞭如指掌,更要對行軍布陣和士兵心理有極其精準的把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種手段,不是一個山野樵夫能有的。」
莊王的手指從輿圖上移開,轉過身來看著鬥般。「所以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要麼是隱姓埋名的兵家傳人,要麼是某個國家的逃亡將領。」鬥般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雲夢澤周圍畫了一個圈。「臣已經查過,過去五年內,列國沒有叫『觀瀾』的將領出奔或陣亡的記錄。但這恰恰說明問題——這個名字很可能是化名。一個能在深山裡獨居三年、靠砍柴採藥自給自足的人,要麼是真的看破了紅塵,要麼是在躲避什麼。」
「或者兩者都有。」莊王說。
鬥般點了點頭。「或者兩者都有。」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殿外的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在輿圖上,把那張牛皮曬得微微發熱。遠處傳來了王宮衛士換崗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金屬聲,清脆而整齊,像是在提醒這座宮殿裡的人,外面的世界依然是刀光劍影。
「這個人,」莊王忽然開口,「朕想要他。」
鬥般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一件很複雜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大王想要他做什麼?」
「能一個人殲滅五百晉軍的人,難道不值得重用嗎?」
「值得。」鬥般說,「但前提是,他願意被重用。一個在深山裡隱居三年、連名字都不肯留的人,恐怕不是高官厚祿能打動的。」
莊王轉過身來,那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鬥般。「那就找到能打動他的東西。每個人都有想要的東西,有的人要錢,有的人要權,有的人要名。他是什麼人,想要什麼,你給朕查清楚。」
鬥般躬身行了一禮,沒有再多問什麼。他跟了莊王十五年,太了解這個君主的脾氣了。莊王這個人,一旦下了決心要做一件事,就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在邲之戰前,滿朝文武都反對跟晉國正面決戰,莊王硬是頂著所有壓力親征北上,結果一戰奠定了楚國的霸主地位。現在莊王說要查這個觀瀾的來歷,那就是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誰都攔不住。
鬥般退出殿外,沿著長長的迴廊往自己的官署走去。迴廊兩側站著持戟的衛士,見了他紛紛低頭行禮。鬥般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他比莊王想得更遠一層——這個觀瀾如果不能為楚國所用,那就絕不能讓他落入晉國之手。一個能單槍匹馬吃掉五百先鋒的人,如果站在敵方那一邊,對楚國來說將是一場災難。
回到官署之後,鬥般連口水都沒喝,就命人把掌管宗族譜牒和軍功檔案的太史請了過來。太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觀,名從,在楚國掌管文書檔案已經三十多年,滿肚子的陳年舊事,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活檔案」。
觀從拄著拐杖走進官署的時候,鬍子還在因為剛才走得太急而微微顫動。他一進門就抱怨道:「令尹大人,老臣這把年紀了,您能不能挑個暖和點的時辰召見?」
鬥般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直接問道:「觀太史,本官問你一件事。楚國有沒有姓『觀』的世族?」
觀從愣了一下,捋著鬍子想了想。「觀姓在楚國不多見。據老臣所知,一百多年前有觀丁父,曾在武王麾下為將,征討隨國時立過大功,受封觀邑,子孫便以觀為氏。不過觀氏人丁不旺,三代之後便漸漸沒落了。到了先王穆王年間,觀氏最後一支嫡系在若敖氏內亂中被牽連,滿門抄斬,從此觀氏便在楚國絕了嗣。」
「滿門抄斬?」鬥般的眉頭跳了一下。「是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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