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從瞇著眼睛算了算。「大概是穆王十二年,距今約莫三十年了。那一年若敖氏鬥椒叛亂,牽連極廣,朝中好幾個世族都被捲了進去。觀氏當時的家主觀起是鬥椒的副將,叛亂平定後被處斬,妻兒老小一個都沒留。老臣記得那年郢都的刑場上血流成河,觀氏上下一百多口人,斬了整整一天才斬完。」
鬥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有沒有可能是漏網之魚?」
觀從搖了搖頭。「當時是令尹鬥祁親自監斬,名冊上每一個人都核對過,沒有遺漏。」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不過老臣聽說,觀起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在抄家前三天被一個老僕抱走了,從此下落不明。當然這只是傳聞,沒有實據。」
鬥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幼子如果還活著,今年多大?」
觀從又算了算。「三十年前尚在襁褓,如今應該三十出頭了。」
三十出頭。鬥般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鬼見愁峽谷裡那個自稱觀瀾的人,據蒲騷邑見過他的人說,看上去二十五歲左右。年齡對不上,差了五六歲。但深山隱居三年風吹日曬,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一些也是常事。再說了,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觀氏遺孤,故意隱瞞真實年齡也是情理之中。
「還有別的線索嗎?」鬥般問。
觀從想了很久,忽然一拍腦門。「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線索。觀氏的家訓很特別,是觀丁父傳下來的,一共四個字——『止戈為武』。老臣年輕時曾在觀氏的祠堂裡見過這四個字刻在匾額上,印象很深,因為別家的家訓都是什麼『忠君報國』『光宗耀祖』之類的,唯獨觀氏用這麼一句話。」
鬥般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條線索很重要。但他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讓觀從回去了。
太史走後,鬥般在官署裡獨自坐了很久。他在腦子裡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一個自稱觀瀾的年輕人,在鬼見愁峽谷獨自殲滅五百晉軍,用的戰術手段極為專業;觀氏是楚國武將世家,百年前出過名將觀丁父,家訓是「止戈為武」;觀氏三十年前被滅門,但有一個幼子下落不明。如果那個幼子還活著,年齡雖然不太對得上,但相差也不算太遠。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推測。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鬥般不會輕易下結論。他決定親自去一趟蒲騷邑。
三天後,鬥般以「巡視雲夢澤北境防務」為名,帶著一隊精銳隨從離開了郢都。他沒有聲張此行的真正目的,連莊王也只是含糊地稟報了一聲「臣去北境看看」。莊王沒有多問,他知道鬥般這個人辦事向來穩妥,不該問的事情絕不會問,不該說的時候絕不會說。
從郢都到蒲騷邑,快馬加鞭也要三天。鬥般坐在馬車裡,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反反覆覆地在腦子裡推演著各種可能性。馬車的車輪在坑坑窪窪的官道上顛簸,車廂裡瀰漫著皮革和木頭的味道,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城邑變成農田,再從農田變成荒野,最後變成了連綿起伏的丘陵和密林。
到達蒲騷邑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的傍晚。鬥般沒有驚動當地官員,只讓隨從在城外紮營,自己換了一身便裝,帶著兩個貼身侍衛進了城。
蒲騷邑跟他印象中的樣子差不多——低矮的城牆、狹窄的街道、空氣裡永遠瀰漫著的魚腥味和湖水的濕氣。不同的是,此刻的蒲騷邑滿目瘡痍。城牆上那處被大雨沖塌的缺口還沒修好,只是臨時用沙袋和木板堵了一下;街道兩旁的民居有好幾間被燒毀了,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子孤零零地立在暮色裡;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走過幾個也都低著頭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驚恐。
鬥般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後在一間還在營業的酒肆裡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蒲騷邑的市吏鬥成。
鬥成正在櫃檯後面算帳,見了鬥般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差點把面前的算籌打翻。他在郢都辦事的時候遠遠見過鬥般幾次,認得這張臉。「令——令尹大人?」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鬥般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聲張,然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有幾句話問你,問完就走。」
鬥成連忙點頭,手忙腳亂地給鬥般倒了一碗水。
「鬼見愁峽谷裡那個人,你認識?」
鬥成的臉色變了變。「大人說的是觀瀾?」
「觀瀾,」鬥般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把你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都告訴我。從頭說,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鬥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開始結結巴巴地講述。他從三年前第一次在集市上見到觀瀾講起——那時候觀瀾背著一捆草藥來換鹽,赤著腳,穿著粗麻衣,沉默寡言,除了買賣上的事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鬥成說他每隔兩三個月會來一次蒲騷,每次都是換鹽、換麻布、換陶罐,從不多買任何東西。他的草藥品質極好,獸皮也處理得乾淨整齊,一看就是個手腳麻利的人。但他身上有種讓人不敢親近的氣場——不是兇,是冷,像一把被收在鞘中的刀,雖然不露鋒芒,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他住在哪裡?」
「青苔嶺。從這裡往北走三十里山路,過了鬼見愁隘口再往西翻兩個山頭就到了。那地方偏僻得很,方圓十幾里沒有別的住戶,連獵戶都很少去。」
「他長什麼樣?」
「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身板很結實,像石頭鑿出來的一樣。」鬥成比劃了一下,「臉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文縐縐的好看,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這個人不太好惹的好看。眼睛很沉,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哦對了,他不管什麼天氣都打赤腳,腳底板的老繭厚得跟牛皮似的,走在碎石地上跟走平地一樣。」
鬥般聽完鬥成的描述,沉默了一會兒。鬥成的描述跟他腦海中那個「觀氏遺孤」的形象越來越吻合——身手不凡、氣質冷硬、隱居深山。但有一件事他還是想不通。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的過去?」鬥般問。
鬥成搖了搖頭。「從來不提。有一回我多嘴問了一句他從哪裡來的,他只是說了句『北邊』就不再說了。我也不敢再問。」
鬥般站了起來,在酒肆裡踱了幾步。酒肆的木地板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昏黃的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就是晉軍打來的那天上午。」鬥成說,「他來換鹽,我跟他说晋國追兵快到了,讓他趕緊回去。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鬥般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鬥成。「你再仔細想想,他那天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任何細節都算。」
鬥成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有一件事!他走的時候,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我當時在城牆上遠遠看著,看到他站在那個抱著死了孩子的老婦人旁邊,低著頭看了很久。我記得他的拳頭攥得很緊,肩膀都在抖。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就那麼走了。」
鬥般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八分的把握。一個能夠冷酷無情地設伏殲滅五百人的謀士,在面對一個死去的小女孩時卻攥緊了拳頭——這種矛盾恰恰說明了問題的關鍵。這個人不是冷血,他只是把所有的熱血都壓在了最深處,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它流露出來。而一旦流露出來,他就會做出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最後一個問題,」鬥般說,「鬼見愁峽谷出事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他?」
鬥成搖了搖頭。「沒有。這幾天我派人去青苔嶺找過,但他已經不在那裡了。木屋還在,火塘還是溫的,但人不見了。」
鬥般的眉頭微微皺起。人不見了?是被晉軍報復抓走了?還是自己離開了?如果是後者,那就說明這個觀瀾在殲滅五百晉軍之後,就已經預料到自己的行蹤會暴露,所以提前離開了青苔嶺。
一個能在深山中隱居三年的人,對自己的藏身之處一定極其在意。他既然選擇了出手,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放棄這個藏身之處的準備。這份決斷力和預見性,讓鬥般對這個觀瀾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他告別了鬥成,連夜趕回郢都。
回到郢都的當天晚上,鬥般便進宮面見莊王。莊王正在用晚膳,面前擺著炙鹿肉、燉魚羹和幾樣時蔬,可他一口都沒動,只是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卷來自申縣的軍報,翻來覆去地看。
見鬥般進來,莊王放下了竹簡。「怎麼樣?」
鬥般在莊王對面坐下,把這幾天的所見所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很詳細,沒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實一件一件擺出來。從鬥成的描述,到觀從提供的觀氏往事,再到他自己在鬼見愁峽谷現場察驗的情況。
莊王聽完之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殿內的燭火跳動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觀丁父的後人。」
「臣不敢斷定,」鬥般說,「但種種跡象都指向這個可能性。觀氏家訓『止戈為武』,如果此人真是觀氏遺孤,那他選擇隱居深山、又在關鍵時刻出手殲敵,就都說得通了。他隱居,是因為身負滅門之仇,不願為仇家效命;他出手,是因為目睹無辜百姓被屠,骨子裡的東西終究壓不住。」
莊王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觀氏滅門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若敖氏內亂的腥風血雨他親眼目睹過。如果觀瀾真的是觀起的遺孤,那麼這個人對楚國朝堂的情感一定極其複雜——他的家族是被楚國朝廷下令處斬的,但屠滅他家族的若敖氏也已經在後來的權力鬥爭中被清洗了。這個人的仇恨,應該向誰討?又能向誰討?
「子揚,」莊王忽然說,「你親自去一趟青苔嶺。」
鬥般微微一愣。「大王是說,臣親自去?」
「對。」莊王的目光沉了下來。「這個人如果是觀氏遺孤,那就是楚國欠他的。如果不是,那就是上天送給楚國的一個奇才。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你這個令尹親自走一趟。帶上我的手諭,帶上一份像樣的誠意,把他請回來。」
「如果他拒絕呢?」
莊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鬥般記了一輩子的話:「如果他拒絕,那就讓他繼續當他的樵夫。楚國不缺一個謀士,但天下缺一個能在深山裡安穩度日的隱士。不要勉強他。」
鬥般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禮。他知道莊王這句話的分量。在這個霸主眼中,人才固然重要,但對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人來說,強行徵召只會適得其反。莊王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看重的不是觀瀾的才能,而是觀瀾這個人本身。
「臣明日便動身。」鬥般說。
走出殿外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郢都的夜空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斗,像是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銀。鬥般站在殿前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風。春末的風已經帶了些許暑氣,吹在臉上暖融融的,可他心裡卻是一片冷靜。
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明天見到觀瀾之後要說的每一句話。這個人能獨自殲滅五百晉軍,說明他心思縝密、手段凌厲;能隱居深山三年,說明他意志堅韌、不慕虛榮;能在出手之後立刻消失,說明他頭腦清醒、進退有據。面對這樣一個人,任何虛偽的言辭都會被一眼看穿。
唯一的辦法,就是以誠相待。
鬥般走下石階,身影融入了郢都的夜色之中。而在百里之外的雲夢澤深處,另一個人也正仰頭看著同一片星空。他不知道郢都的朝堂上正在因為他而暗流湧動,他只是坐在一棵老松樹的枝椏上,那把鐵劍平放在膝頭,劍格上的「止」字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山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鷹嘯,穿破夜色,在群山之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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