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斧的刃口砍在藤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根藤索有兩根手指粗細,是觀瀾從山壁上割下來的野葡萄藤,在溪水裡泡了小半個時辰才拿上來用的。濕藤的纖維又韌又軟,石斧的刃口雖然磨得極薄,但畢竟不是鐵器,一斧下去竟然沒有砍斷,只是劈開了大半,剩下的纖維絲絲縷縷地連著,在月光下繃得像琴弦一樣緊。
觀瀾沒有猶豫,反手又掄了一斧。這一斧他用盡了全力,斧刃精準地劈在剛才那道缺口上,繃緊的藤索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然後啪地斷了。
斷裂的藤索像一條受驚的蛇,猛地彈起來抽在山壁上,打得碎石簌簌往下掉。與此同時,坡頂那根千斤重的燒焦松木失去了束縛,先是極緩慢地晃了一下,然後在重力的牽引下開始往下滑。松木與地面的摩擦聲又沉又悶,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忽然發出了低吼。
峽谷裡的晉軍士兵聽見了這個聲音。他們抬起頭,火把的光芒照出了一張張錯愕的面孔。
「什麼聲音?」
「上頭!在上頭!」
「快——」
第三個字還沒喊完,那根松木已經越過了坡頂的緩坡,一頭栽進了陡峭的崖壁。它不再滑行了,變成了翻滾。兩丈多長、合抱粗的焦黑松木,裹挾著泥沙碎石,以不可阻擋的勢頭沿著山坡翻滾而下。每一次撞擊地面,都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悶響,整座山坡都在跟著顫抖。
峽谷裡的晉軍士兵開始尖叫。他們想跑,可前後左右全是人,退路被自己的隊友堵得死死的。騎兵拼命扯動韁繩想讓戰馬調頭,可狹窄的谷道根本沒有迴旋的餘地,驚慌的馬匹互相撞在一起,有的直接被擠倒,四蹄朝天地摔在地上,把騎手壓在底下發出骨骼碎裂的脆響。
滾木砸進了峽谷。
第一下撞擊,砸在一排步兵的正中央。木頭落地的瞬間,地面猛地一震,衝擊力把周圍四五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彈飛出去。有一個士兵直接被壓在了木頭底下,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整個下半身就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離撞擊點稍遠一些的人雖然沒有被直接砸中,但也被那股巨大的衝擊波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滾木沒有停。它帶著第一下撞擊沾上的血肉,繼續沿著谷道往前翻滾,像一把巨大的掃帚,所過之處人仰馬翻。那些穿著青銅鱗甲的精銳士兵,在千斤滾木面前就跟紙糊的沒有兩樣。甲胄碎裂的金屬聲、骨骼折斷的脆響、垂死的慘叫,混雜在一起,在兩面石壁之間來回反彈,變成了一種非人的喧囂。
觀瀾蹲在坡頂,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的一切。
他沒有時間去看那些死人。第一根滾木剛落地,他已經衝到了第二根滾木旁邊。這根的位置比第一根更靠後,瞄準的是峽谷中段——那個荀氏將領所在的位置。
那將領果然是老行伍。第一根滾木剛砸下來,他就知道中了埋伏,一邊拼命勒住受驚的坐騎,一邊揮舞令旗高聲喊著什麼。觀瀾隔得遠聽不清,但看口型和手勢,大概是在命令後隊變前隊,全軍撤退。
晚了。
第二根藤索被砍斷的時候,觀瀾的手腕被斧柄的反震力彈得發麻。這根藤索比第一根更粗,三斧才砍斷。滾木落下去的時候,那荀氏將領剛好調轉了馬頭,回頭便看見一團巨大的黑影裹挾著風聲朝自己碾過來。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他沒有試圖策馬逃跑——那根本來不及——而是直接翻身從馬背上滾了下來,整個人貼著石壁縮成一團,讓滾木擦著他的頭皮碾了過去。滾木的邊緣刮掉了他頭盔上的紅色鳥羽,羽毛在氣流中打著旋兒飄落,輕飄飄地落在泥濘和血泊之中。
但他的戰馬沒有這麼幸運。那匹栗色的高頭大馬被滾木正正撞中,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整個馬身被撞得橫飛出去,砸進了旁邊的人群裡。馬的重量加上滾木的衝擊力,當場砸倒了一大片人,長矛和盾牌被撞得四散飛舞,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尖銳刺耳。
峽谷裡已經不是隊列了,是一片地獄。
第三根滾木落下的時候,觀瀾沒有再看。他轉身穿過山坡上的灌木叢,朝峽谷出口的方向跑去。赤腳踩在尖銳的碎石上,被割出了好幾道口子,鮮血混著泥土糊在腳底板上,他渾然不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峽谷出口處那棵枯樹樁——樹樁上放著第三罐松脂,引火繩已經提前盤好,就等一把火。
他跑到枯樹樁旁,蹲下身,從腰間掏出火石和火鐮。他的手依然很穩,火石和火鐮在他滿是老繭的指間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火星一簇一簇地濺出來,落在引火繩上。引火繩是用麻布搓的,乾燥鬆軟,火星一碰就冒起了青煙。觀瀾低下頭輕輕吹了幾口氣,橘紅色的火苗便從麻布纖維裡竄了出來,沿著繩索往前爬,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火苗爬到松脂罐口的時候,整個陶罐裡積聚的松脂蒸氣被瞬間點燃,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響。一道橘紅色的火焰從陶罐口噴射而出,像一條火龍吐出的舌頭,照亮了方圓十幾丈的山壁和樹木。松脂融化後從罐口溢出,黏稠的液體帶著火焰流到地上,像一條緩慢蔓延的熔岩之河,把枯樹樁和周圍的乾草全部點燃。
觀瀾退後兩步,看著那團火焰越燒越旺,然後轉身又往山坡上跑。他還有兩罐松脂沒有點。
峽谷兩側石壁上的松脂罐被他依次點燃。左側的罐子炸開的時候,燃燒的松脂潑灑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金紅色的弧線,像一朵巨大的煙花。那些熾熱黏稠的液滴落在峽谷裡擁擠的士兵身上,立刻燒穿了麻布軍服和皮甲,燙進了皮肉裡。士兵們尖叫著拍打身上的火焰,可松脂黏在手上繼續燒,拍哪裡就燒哪裡,越拍火越大。有的人乾脆在地上打滾,可地上也已經到處是燃燒的松脂,滾來滾去不過是從一片火焰滾到另一片火焰。
戰馬比人更怕火。那些訓練有素的北方戰馬,在長矛和刀劍面前都不會退縮,可一聞到松脂燃燒的刺鼻氣味,一看到周圍熊熊的火光,就徹底瘋了。它們不聽騎手的駕馭,揚起前蹄高聲嘶鳴,然後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峽谷裡亂衝亂撞。好幾個騎兵被自己的坐騎甩下來,腳還掛在馬鐙上,就這麼被拖著在碎石地面上滑行,臉上和身上的皮肉被磨得一塌糊塗。
荀氏將領從地上爬起來,盔歪甲斜,臉上被碎石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血糊住了半邊臉。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嘶啞著嗓子吼道:「不許亂!列陣!列——」
他的話沒能說完。右側石壁上的松脂罐恰在此時炸開,一團燃燒的松脂飛濺過來,正正落在他身旁的掌旗官身上。掌旗官慘叫一聲,手裡的軍旗脫手倒地。那面繡著「荀」字的絳紅旗幟落在血泊和火焰之間,旗角被火焰舔了一下,立刻燒了起來。黑色的篆字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後化為灰燼,飄散在滿是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裡。
旗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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