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蹲在枯樹樁旁,把最後一根引火繩仔細地盤好。他的手很穩,一層老繭覆蓋的指尖在處理引火繩的細節時,精準得像在穿針引線。可他的臉色卻不太好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抬頭看了看峽谷的地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佈置的竹刺、滾木和火油罐。如果這三樣東西配合得當,這條峽谷會變成一個完美的陷阱——竹刺阻擋前進,滾木碾壓陣型,火油罐封鎖退路。進退兩難之際,敵軍會在狹窄的谷道裡擠成一團,自相踐踏。
完美是完美,但也殘忍。
觀瀾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松脂氣味的涼夜空氣。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蒲騷邑城門口看到的那個老婦人,想起她懷裡那個額頭上有一個小傷口的女童,想起那隻垂在外面、指尖發青的小手。他又想起沿路那些橫陳的楚軍屍體,想起那個抱著軍旗死在柳樹下的白髮老兵,想起城裡那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想起他眼睛裡那種連死都不怕、卻怕沒有腿活下去的恐懼。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變得冷硬。
他不是沒殺過人。他只是不願意再殺了。
但如果不殺這些人,今夜過後,蒲騷邑就會變成一片焦土,那些逃難百姓會死在官道兩旁的田野裡,死在南下的途中,死在這個本該是萬物復甦的春天裡。他們的屍體會和今天路上那些楚軍士兵一樣,被蒼蠅環繞,被野狗啃噬,無人收殮。
他沒有別的選擇。
觀瀾站起來,把最後一根引火繩理順,然後走到峽谷入口處那塊巨石後面,盤腿坐下。他把石斧放在右手邊,把腰後的鐵劍抽出來,平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劍身上,那道流水紋隱隱泛著寒光,像是在沉睡多年之後終於甦醒過來,正在貪婪地呼吸著夜間的涼氣。
劍格上那個「止」字,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凸起。
「止戈為武。」觀瀾低聲唸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手裡這把劍說話。這句話是鑄這把劍的人告訴他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還不是一個樵夫的時候。那個人告訴他,真正的武,不是殺戮,是止殺。真正的劍,不是為了飲血,是為了讓天下不再流血。
可諷刺的是,讓天下不再流血的唯一辦法,往往就是流血。
觀瀾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他的身體進入了半睡眠的狀態——不是真的睡著,而是一種極深的放鬆,每一條肌肉都鬆弛下來,但感官卻比清醒時更加敏銳。這是在漫長歲月裡練出來的本事,像一頭潛伏在草叢中的豹子,看似慵懶,實則隨時可以爆發。
峽谷裡的溪水聲嘩嘩地響著,掩蓋了其他聲音。但觀瀾還是聽到了——聽到了從山下官道上傳來的動靜。那不是一個聲音,而是一大團聲音攪在一起的聲浪,沉悶而龐大,像一面移動的牆。
馬蹄聲。
許許多多的馬蹄聲。
觀瀾睜開眼睛。
山下的火光已經亮到了刺目的地步。晉軍的火把長龍已經不再是一條線,而是變成了一大片移動的光海,把官道兩旁的樹木都照得清清楚楚。火光中,他看見了騎兵的身影——那些騎兵穿著深色的皮甲,頭戴青銅胄,手持長戟和短弓,騎在雄壯的北方馬上,隊列整齊地沿著官道疾馳而來。
在騎兵後面,是更多的步兵。他們手持長矛和盾牌,腰間掛著短劍,步伐齊整,踩得地面微微震動。一面面繡著「晉」字的軍旗在火光中獵獵飄揚,旗面上的篆字被火焰映得血紅。
這不是一支追擊殘兵的輕騎分隊。這是一支完整的先鋒部隊,騎兵加步兵至少有五百人。觀瀾粗略估算了一下,眼睛微微瞇起。五百人,這比他預計的要多。但他沒有改變計劃的意思。
他握緊了鐵劍,從巨石後面探出半個頭,冷靜地觀察著敵軍的動向。
晉軍的先頭騎兵已經到了峽谷入口外不到兩里的地方。他們的速度正在放慢,大概是發現前方的地形變得狹窄了。一個騎兵頭領模樣的人勒住了馬,舉起火把往峽谷方向張望。火光映出他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濃眉闊口,滿臉絡腮鬍子,看上去四十來歲,是個老行伍。
觀瀾隔著幾百步的距離,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的口型在動,看到他用馬鞭指了指峽谷方向,然後對身邊的副手交代了幾句。很快,兩個騎兵翻身下馬,把長戟背在身後,徒步走進峽谷入口,顯然是來偵察的。
觀瀾沒有動。他的竹刺陣佈置在峽谷最窄處,離入口還有半里遠,那兩個探路的騎兵一時半會兒走不到那裡。他只是靜靜地伏在巨石後面,看著那兩個火把光點在峽谷裡慢慢移動,心中默數著他們的步數。
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兩百步。
兩個偵察兵在離竹刺陣還有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來了。他們大概是覺得這條峽谷太過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對勁,又或者只是偷懶不想再往前走。他們互相商量了幾句,然後便轉身往回走。
觀瀾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的竹刺插在峽谷最窄處的陰影裡,從入口的方向看過去,根本看不清楚。那兩個偵察兵顯然什麼都沒發現。
過了一會兒,峽谷入口處的火光猛地亮了起來。晉軍開始進谷了。
騎兵走在最前面,兩人一排,長長的隊列像一條鋼鐵蜈蚣緩緩遊入峽谷。他們的馬蹄踏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整齊的咔嗒聲,在兩面石壁之間來回反彈,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共鳴。觀瀾感覺得到屁股底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震動——五百人的隊伍進入狹窄山谷時產生的那種震動,就像一場小型地震。
他靜靜等待著。
騎兵隊列走過去了。接著是步兵,一排接一排,長矛扛在肩上,矛尖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觀瀾在心裡數著。兩百騎兵,三百步兵。和他估算的差不多。隊列拉得很長,從峽谷入口一直延伸到將近出口。這是典型的中原進軍方式——隊列嚴整,氣勢逼人,用的是威壓而不是速度來擊垮敵人的心理。
但這種方式,在狹窄的峽谷裡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一旦隊列中段遭受攻擊,前後兩端就會同時堵死,所有人擠在一起,進退不得。
觀瀾等的就是這個。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晉軍隊列的中段。那裡有一個騎在栗色高頭大馬上的人,身穿青銅鱗甲,頭戴插著紅色鳥羽的胄盔,手中握著一面三角形的令旗。這是個級別不低的將領,至少是個旅帥,管著五百人。在他身邊,一個掌旗官高高舉著一面絳紅色的軍旗,旗面上繡著一個黑色的大字——「荀」。
觀瀾的眼睛驟然瞇起。
荀氏,晉國六卿之一。這支追兵的主將姓荀,很可能是中軍元帥荀林父的族人。難怪這支隊伍的裝束如此精良,青銅鱗甲在普通士卒中是見不到的,只有上大夫家族的私屬部隊才會配備。
這既是壞事,也是好事。壞事是,敵人的戰鬥力比他預想的更強。好事是,如果能吃掉這支部隊,對晉軍的震懾會更大。
那個荀姓將領策馬走到峽谷中段的時候,忽然勒住了韁繩。他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多年的戰場經驗讓他在直覺上對這種地形產生了警覺,也許是注意到了峽谷兩側山坡上那些不太自然的陰影。他抬起頭,往觀瀾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觀瀾沒有動。他一動不動地伏在巨石後面,像那塊巨石的一部分。他的手已經握住了石斧的斧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將領的馬在原地打了個轉,噴了個響鼻。他皺著眉頭,似乎猶豫了一瞬,然後揮了揮手裡的令旗,示意隊伍繼續前進。他大概覺得自己過於謹慎了——這條峽谷離蒲騷邑不到二十里,楚軍殘部早就被打散了,不可能還有人在這裡設伏。就算有,也不過是幾個不要命的山賊土匪,怎敢動晉國正規軍?
隊伍繼續前進。
觀瀾鬆開了斧柄,手心全是汗。他慢慢從巨石後面退出來,彎著腰沿著山坡往上走。他的腳步輕盈極了,赤腳踩在碎石和枯葉上,連一絲多餘的響動都沒有。他花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摸到了第一根滾木所在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整個峽谷一覽無遺。晉軍的火把長龍在谷道裡蜿蜒前行,火光映在兩面石壁上,把整條峽谷都照得明晃晃的。騎兵和步兵混雜在一起,隊列密集,前後之間幾乎沒什麼空隙。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就在頭頂不到二十丈的山坡上,一個赤著上身、渾身泥汗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像一頭蹲伏在絕壁上的山豹,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觀瀾等待的那個時機,出現在大約三分之一盞茶之後。
晉軍隊列的中段,那個荀姓將領的坐騎忽然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馬蹄一滑,馬身猛地一歪。將領連忙勒緊韁繩穩住坐騎,但就是這一下,整個中段的隊列都跟著停了下來。前鋒已經快要走出峽谷出口,後隊還在往峽谷裡擠,中段這一停頓,整個隊伍就亂了套,前後脫節,中間擠成一團。
就是現在。
觀瀾掄起石斧,對準固定第一根滾木的藤索,狠狠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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