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下山的时候,月色正濃。
他沒有走官道。官道上滿是逃難的百姓和即將追至的晉軍,走官道等於一頭撞進亂軍之中,什麼事都做不了。他走的是獵戶採藥人才知道的小路——那條路從青苔嶺西側的山脊往下延伸,穿過一片野栗子林,再翻過兩道山梁,就能通到官道必經的一處隘口。
那處隘口,觀瀾記得很清楚。
他在青苔嶺住了三年,方圓數十里的每一條山溝、每一道斷崖、每一片密林,他都瞭如指掌。這三年裡,他名義上是在隱居,實際上從未停止過對這片山林的摸索。哪裡的山澗雨季會漲水,哪裡的坡地容易塌方,哪裡的峽谷風向適合火攻,他心裡都有一本賬。那時候他做這些事,只是出於習慣——一個他以為早已丟棄的習慣。沒想到時隔多年,這習慣竟又派上了用場。
隘口叫「鬼見愁」,是當地獵戶起的名字。兩邊的山壁像被一柄巨斧從中間劈開,夾出一條長約兩里的狹窄通道,最窄的地方只有兩丈寬,勉強夠兩輛戰車並行。山壁上長滿了青苔和野藤,濕漉漉的,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綠光。峽谷底部有一條淺淺的溪流,水聲嘩嘩地響,在兩壁之間迴盪,像是有無數人在遠處竊竊私語。獵戶們不喜歡這個地方,說晚上走這裡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跟著,所以「鬼見愁」這個名字就這麼傳開了。
觀瀾不信鬼神。他站在隘口入口處的一塊巨石上,月光照在他赤著的雙腳和腰後那把鐵劍的劍柄上,泛出冷幽幽的光。他瞇起眼睛,把峽谷的地形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跳下巨石,開始動手。
他先做的是最簡單的——竹刺。
峽谷東側的山坡上長著一大片毛竹,根根都有碗口粗,墨綠色的竹竿在月光下泛著霜一樣的白。觀瀾抽出腰後的石斧,走進竹林,揮斧便砍。他的動作極快,斧刃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銀弧,每一斧都精準地砍在竹節上方三指寬的地方——那是竹子最脆弱的部位,一斧下去便應聲而斷。木屑飛濺,竹屑也飛濺,它們混雜在一起,黏在他汗濕的肩頭和胸膛上。他砍了約莫半個時辰,身後已經橫七豎八地堆了幾十根粗壯的毛竹。
他把這些毛竹拖到峽谷入口處,開始加工。竹刺的做法很簡單——把竹子斜著削斷,斷口就是天然的鋒刃。新鮮的竹片邊緣極薄,薄到可以輕鬆劃破皮膚,而且竹子的纖維韌性很強,削出來的尖刺不容易折斷,比鐵器更難拔。觀瀾蹲在地上,用石斧當砍刀,一手按住竹竿,一手掄斧斜劈,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峽谷裡不斷迴響。他削竹的手法極其老練,每一刀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處——力道大了,竹子會開裂;力道小了,削不出足夠鋒利的刃口。這些細節,都是當年用命換回來的經驗。
他在這頭削竹刺的時候,山下官道上的哭聲正在漸漸遠去。逃難的百姓已經沿著官道往南跑了,他們的速度不快,但至少還在移動。觀瀾偶爾抬頭往山下看一眼,能看見那些散亂的火把光點正在往南飄,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螢火蟲。而在他們身後,晉軍的火把長龍也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火光已經不是隱約可見的微光,而是一條明晃晃的火焰河流,正從北邊的山谷裡翻湧而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連峽谷裡的石壁都被鍍上了一層暗紅色。
觀瀾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削竹刺。
他在心裡默算時間。按照晉軍火把的推進速度,最多還有一個時辰,他們的前鋒就會進入鬼見愁隘口。逃難百姓中有老弱婦孺,走得慢,在官道上一定會被追上。這條官道穿過隘口之後會分岔——往西南通向蒲騷邑,往東南通向郢都方向。逃難的百姓多半會走東南岔道,而晉軍如果要攻打蒲騷邑,也會走西南岔道。但如果晉軍將領不是笨蛋,一定會派一支輕騎走東南岔道追殺逃民,斬草除根。
這就意味著,他必須把晉軍全部堵在隘口之內。
竹刺削得差不多了,觀瀾把它們一根一根插在峽谷最窄處的地面上。他用石斧在地上先鑿出淺坑,再把竹刺的粗頭深深插進去,然後用石頭把周圍的土夯實。竹刺朝上的一端斜指向北方——指向晉軍追來的方向。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在月光下反射著一層寒光,像一片突然從地底長出來的竹筍。觀瀾插完最後一根竹刺,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覺得還不夠密,又在縫隙裡補了幾根短的。
他在插竹刺的時候,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老繭被竹邊緣割破了兩道口子,鮮血從裂縫裡滲出來,和竹屑泥土混在一起。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只是把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幹活。
做完竹刺,他開始準備滾木。
滾木比竹刺麻煩得多。觀瀾需要找到足夠粗、足夠重的木頭,而且要把它們搬到峽谷兩側的山坡上,安置在合適的位置,確保一旦砍斷固定它們的繩索,它們就能沿著山坡滾下去,把狹窄的谷道徹底堵死或者碾壓過去。
峽谷附近有一片被山火燒過的松林,樹幹已經被燒得乾枯焦黑,但木質仍然堅硬沉重。觀瀾挑了三根最粗的——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細,兩丈多長,重量少說也有千斤。他把麻繩套在木頭上,一頭扛在肩上,像拖犁的牛一樣把它們一根一根拖到峽谷半坡上。麻繩深深勒進他肩膀的肌肉裡,在那層被汗水浸得發亮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勒痕。他赤著的雙腳深深踩進泥土裡,每一步都在山坡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小腿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
三根滾木安置妥當之後,他砍來幾根粗藤,把滾木固定在坡頂的石頭和樹樁上。每一根滾木對應一條藤索,藤索的一頭繫著滾木,另一頭拴在坡頂的固定點上,中間打了一個活結。只要用斧頭砍斷藤索,滾木就會順著山坡滾下去。觀瀾反反覆覆檢查了幾遍活結的位置和山坡的坡度,確保滾木滾下去的路線不會偏離,能夠精準地砸進峽谷中央的人群和馬匹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的雙臂已經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了。汗水從他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他用小臂抹了一把,留下滿臉的泥痕。月光下,他的臉和胸膛都沾滿了泥土、竹屑和汗水,看上去像一尊還沒完工的泥塑。
可他沒有停下來休息。時間不夠了。山下的火光已經近在咫尺。
最後一步,是火油罐。
觀瀾沒有真正的火油。雲夢澤一帶不產石油,他也沒有條件從動物脂肪裡熬煉油脂。但他有一樣東西——松脂。青苔嶺上到處是松樹,松脂從樹幹的裂口處分泌出來,金黃色,黏稠得像蜜,見火就著,燒起來又猛又持久,用水潑都潑不滅。
觀瀾的木屋裡存了好幾罐松脂,是他平日裡用來做火把和修補屋頂的。他剛才下山的時候順手帶了三罐,用麻繩綁在一起掛在腰間,跑起來的時候陶罐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此刻他把三個陶罐取下來,在峽谷兩側的石壁上各放了一罐,最後一罐則放在峽谷出口處的一棵枯樹樁上。他在每個陶罐旁邊都堆了些乾草和枯枝,又從衣襟上撕下幾條麻布,搓成引火繩,一頭塞進陶罐的松脂裡,另一頭垂在外面,留出足夠長的燃引。
松脂燃燒的火焰溫度極高,一旦陶罐被引燃爆炸,四濺的松脂就會像火雨一樣潑灑開來,黏在人身上和馬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到那時候,這個狹窄的峽谷就會變成一座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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