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觀瀾轉頭,看見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正朝他走過來。這人叫鬥成,是蒲騷邑的市吏,負責管理集市上的買賣交易。觀瀾每次來換東西都要經過他,一來二去也算是半個熟人。鬥成為人精明但不刻薄,收稅的時候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觀瀾對他談不上喜歡,但也沒有惡感。
「鬥成。」觀瀾點了點頭。
「你怎麼今天來了?」鬥成的臉色很難看,眼窩發青,顯然一夜沒睡。「趕緊換了東西就回去吧,這幾天不太平。」
「我看見了。」觀瀾說。「怎麼回事?」
鬥成壓低了聲音,把他拉到一邊。「昨晚半夜,申縣那邊退下來的一支隊伍,被晉國人打散了,一路逃到我們這裡。兩千多人出去,回來的不到五百,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散了。領兵的是申縣縣公鬥椒的侄子,叫鬥丹,也受了重傷,現在在邑衙裡躺著呢。」他嘆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晉國的追兵就在後面,探馬說已經過了溠水了,最快今晚就能到蒲騷。」
「城裡還有多少能打的?」
鬥成苦笑了一聲。「能打的?你看看這滿街躺著的,哪還有能打的?蒲騷本來就只有兩百戍卒,守城的器械也不夠,箭矢總共不到三千支,城牆還有一段去年被大雨沖塌了沒修好。要是晉國人真的來了,就靠這點人手,連一炷香都頂不住。」
觀瀾沒有說話,只是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傷兵,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百姓,掃過城牆上那幾面破舊的楚軍旗幟,最後落在城門外那片開闊的田野上。田野裡,幾個農夫正趕著牛車往南邊跑,車上堆滿了棉被和鍋碗瓢盆,老人和孩子擠在上面,神色倉皇。他們是逃難的,還沒打就先逃了。這不怪他們,誰都知道蒲騷守不住,留在城裡只有死路一條。
「你打算怎麼辦?」觀瀾轉頭問鬥成。
鬥成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讓婦孺老幼先往南邊撤,能走多遠走多遠。至於守不守得住……」他沒有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觀瀾沒有再說什麼。他去集市上換了鹽和麻布,然後轉身往回走。鬥成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他總覺得這個寡言少語的樵夫有些不太一樣,可到底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觀瀾走出城門的時候,看見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還坐在那裡。孩子已經不動了,小小的身子軟塌塌地癱在她懷裡,一隻小手垂在外面,指尖發青。老婦人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睛睜得很大,看著懷裡的孩子,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觀瀾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是個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頭髮又黃又稀,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小褂,臉上還留著兩道淚痕。她的額頭上有一個傷口,不大,但很深,像是被飛石砸中的。觀瀾看著那個小小的傷口,看著那隻垂在外面發青的小手,喉結動了一下,腳下的步子卻沒有停。
他走出很遠之後,那個老婦人低低的喃喃聲還在他耳邊迴盪。
回到青苔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觀瀾把鹽和麻布放進木屋,沒有像往常那樣劈柴煮飯,而是走到斷崖邊,坐在那塊他常坐的岩石上,看著底下的雲夢澤發呆。
湖水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上的白雲和遠處的山影。水鳥在蘆葦叢中起起落落,偶爾有魚跳出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塊長在崖邊的石頭。
他的腦海裡反反覆覆地浮現著那個老婦人和那個孩子。浮現著那些躺在街頭呻吟的傷兵。浮現著那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恐懼的眼睛。浮現著那些倉皇逃難的百姓,他們的牛車在田野裡壓出歪歪扭扭的車轍。
這些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他是來隱居的。天下大亂,列國紛爭,誰輸誰贏,跟他有什麼關係?他不過是一個砍柴的樵夫,住在深山老林裡,吃的是山藥和魚乾,穿的是麻布和獸皮。他不欠楚國什麼,也不欠晉國什麼,更不欠這個亂世什麼。他可以繼續劈柴、煮湯、曬太陽,等著晉軍打完蒲騷自行退去,或者楚國援軍趕來收復失地。反正不管誰贏,青苔嶺還是青苔嶺,雲夢澤還是雲夢澤,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可那隻垂在母親懷外、指尖發青的小手,像一根針,扎在他心裡某個連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地方。
太陽慢慢沉入雲夢澤的西岸,把半邊湖水染成了血紅色。那顏色跟今天在蒲騷邑街頭看到的血一模一樣。
觀瀾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回木屋,從牆角的木箱子裡翻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用舊麻布裹著的長條形包裹,放在箱子最底層,壓在三張獸皮和一堆草藥下面。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它了。麻布上的灰塵積得很厚,手指一碰就揚起來,在夕陽的光柱裡飛舞。
他蹲在那裡,一隻手按在包裹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解開了麻布。
裡面是一把劍。
不是石劍,不是銅劍,是一把鐵劍。劍身有三尺長,兩指寬,劍刃上隱隱泛著流水一樣的紋路,那是反覆折疊鍛打才能形成的紋理。劍柄上纏著深褐色的絲繩,已經被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每一道繩結都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劍格是青銅鑄的,造型古樸,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正面刻了一個小小的字——
「止」。
觀瀾把劍拿起來,握在手裡。劍柄的絲繩貼在掌心,觸感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見了一個闊別多年的故人。他握著劍,感覺到自己掌心的老繭和絲繩的紋路彼此摩擦,那種細微的觸感沿著手臂傳上來,像一道細小的電流。
他輕輕轉動手腕,劍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窄的弧線,夕陽照在劍身上,反射出一線冰冷的寒光。那道光閃過他的眼睛,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把劍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他又聽到了哭聲。
這次不是從蒲騷邑傳來的,而是從山下。
觀瀾走到崖邊往下看,就看見山腳下的那條官道上,有火光在移動。那是一支火把的隊伍,零零散散,大概有百來個人,正沿著官道往南走。火光照出了他們的身影——是逃難的百姓,有背著老人的漢子,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扛著包袱的年輕人。他們的腳步又急又亂,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被夜風撕成斷斷續續的碎片。
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在夜幕的最深處,有另一片火光。
那片火光比逃難百姓的火把要密集得多,也明亮得多,像一條火紅色的長蛇,正沿著官道從北向南快速移動。觀瀾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百姓的火把,那是軍隊的火把。火把的數量粗略估算也有好幾百,而且排列整齊,行進有序,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
晉國的追兵,比鬥成預計的來得更快。
觀瀾看著那兩片火光——前面的疏疏散散,後面的密密匝匝——它們之間的距離正在一點一點縮短。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過半個時辰,晉軍就會追上那些逃難的百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
劍刃上的寒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催促什麼。
他又抬頭看了看山下那兩片正在逼近的火光。前面那一片裡,有個孩子大概摔倒了,哭聲又尖又細,穿過夜風傳到他耳朵裡。那哭聲跟今天下午蒲騷邑城門口那個老婦人的哭聲重疊在一起,跟那些傷兵的呻吟聲重疊在一起,跟那個斷腿士兵眼睛裡的恐懼重疊在一起。
觀瀾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
他把劍插進腰後的麻繩裡,轉身走進木屋,從火塘邊拿起那柄石斧,又從牆上取下一捆他自己搓的麻繩,然後大步走出了屋門。
他走下山的時候,腳步跟往常一樣輕,赤腳踩在碎石和枯葉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他的速度比往常快得多,身影在山道上的月光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頭正在下山的豹子。
他腰後那把鐵劍的劍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劍格上那個「止」字,時隔多年,終於又一次被握緊了。
山下,官道上的哭聲越來越近。而在哭聲的盡頭,晉軍鐵騎的馬蹄聲已經隱約可聞,沉悶而急促,像一面看不見的戰鼓,正在這片夜色籠罩的山林間轟然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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