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鷹飛走之後的第七天,觀瀾下山了。
不是離開,是下山換鹽。青苔嶺上什麼都能自給自足,唯獨鹽不行。每隔兩三個月,他會背一捆曬乾的草藥和幾張獸皮,走三十里山路,到雲夢澤南岸的蒲騷邑去換鹽、換麻布、換陶罐。蒲騷邑是個小城,歸楚國管,但天高皇帝遠,城裡除了收稅的官吏是郢都派來的,其餘都是本地人,打魚的、種田的、做小買賣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
觀瀾天不亮就出發了。他用麻繩把一捆草藥和一捲獸皮綁在背上,石斧插在腰後,赤著腳踏上山道。山道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只是一條灰白色的影子,隱隱約約地蜿蜒在林木之間,但他閉著眼睛都能走。這條路他走了三年,哪裡有坑,哪裡有石頭,哪裡有橫出來的樹根,他全記得。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開始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先是給雲夢澤的水面鍍上一層暗金色,然後慢慢爬上山坡,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黃色。觀瀾在一片松林裡停下來,從腰間解下竹筒喝了口水,又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松林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的山道上,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那是一串腳印。不是獵戶的腳印,也不是採藥人的腳印,而是一大群人踩出來的。腳印雜亂無章,深深淺淺地印在泥土裡,有的地方甚至被踩出了一道寬闊的泥溝。觀瀾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腳印很新鮮,邊緣還沒有被風吹乾,最多不過是昨晚留下的。腳印裡有人的,也有馬的,還有車輪碾過的轍痕,深深嵌在泥地裡,足有兩指深,說明車上載了重物——要麼是糧草,要麼是兵器,要麼是傷兵。
他的目光沿著這道雜亂的痕跡往山下看去。痕跡從北面的山道拐彎處開始,一直延伸到山下的山谷裡,沿路的灌木被撞得東倒西歪,好些樹枝都被折斷了,斷口還是新鮮的白色。這不是普通的過路商隊,商隊不會這麼慌亂。這是一支軍隊,而且是一支正在敗退的軍隊。
觀瀾站起來,目光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雲夢澤雖然偏遠,但畢竟是楚國的腹地。這些年楚莊王東征西討,跟晉國爭霸中原,跟群舒打仗,跟百濮交鋒,戰火雖然沒有直接燒到青苔嶺,但誰也說不准哪一天就會燒過來。現在看來,這一天不遠了。
他沒有掉頭回去,而是繼續往山下走。不是不怕,是他需要去蒲騷邑換鹽。不管打不打仗,鹽總要吃。而且,他也想看看情況到底有多糟。
走到山腳的時候,他看見了第一個死人。
那是個年輕的士兵,穿著楚軍的赭色戎裝,躺在路邊的水溝裡,已經死了。他的胸口有一道貫穿的矛傷,血把戎裝染成了深褐色,引來了一群蒼蠅,嗡嗡地在屍體上盤旋。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乾裂,一隻手還緊緊攥著自己的長矛,矛尖斷了半截,斷口上沾著泥和血。
觀瀾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伸手,把那雙睜著的眼睛合上了。他沒有埋這個士兵,因為沒有工具,也沒有時間。他只是把士兵的手從矛桿上掰開,讓那隻手平放在身側,然後繼續往前走。
越往山下走,死人越多。
有的死在路邊,有的死在田埂上,有的死在溪水裡。他們的傷口各式各樣——矛傷、箭傷、刀傷、馬蹄踏出來的淤痕。有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兵,鬍子都白了,靠在一棵柳樹下,懷裡還抱著一面殘破的軍旗,旗面上繡的鳳鳥圖案已經被血染得看不清了。觀瀾認得那面旗,那是楚軍的「荊旆」,是縣公一級的將領才能使用的旗號。旗在人在,旗亡人亡,這個老兵拼著最後一口氣把它帶到了這裡,然後再也沒有醒過來。
觀瀾站在那面殘旗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他見過的死人比這條山道上躺著的要多得多。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現在這些死人橫七豎八地躺在面前,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內臟破損後的腥臭味,那股味道鑽進鼻腔裡,像一把鉤子,把他腦海深處那些刻意壓抑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往外扯。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把鉤子摁了回去,繼續往前走。
快到蒲騷邑的時候,他聽見了哭聲。
那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很多人的哭聲,亂糟糟地攪在一起,從城牆裡面傳出來。蒲騷邑的城牆不高,是用黃土夯成的,也就兩丈出頭,城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此刻半開半掩,門板上釘著好幾根箭矢,箭羽還在風中微微顫動。城門口沒有守門的士卒,只有一個老婦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旁邊有人想拉她起來,可拉不動,她就像長在了地上。
觀瀾走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蒲騷邑變成了一座傷兵營。
狹窄的街道上到處躺著傷兵,有的靠在牆根下,有的直接躺在路中間。他們的傷口大多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裹傷口的麻布又髒又破,有些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地面染得一片暗紅。幾個城裡的婦女端著水盆在傷兵之間穿梭,滿手是血,眼神茫然,顯然只是普通百姓,根本不懂如何處理這麼嚴重的傷勢。空氣裡混雜著血腥味、汗臭味和傷口腐爛的臭味,還有人在呻吟,在哭喊,在迷迷糊糊地叫著娘。
觀瀾站在街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捏得發白,但臉上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表情。
「讓一下!讓一下!」
身後傳來一陣吆喝,觀瀾側身讓開,就看見兩個民夫抬著一塊門板從他身邊跑過去,門板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士兵,一條腿從膝蓋以下斷了,斷口處雖然用皮帶紮緊了,但還是有血不停地往下滴。那個士兵沒有昏過去,他在門板上睜著眼睛,嘴巴張得很大,卻叫不出聲來,只有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已經不怕死了,而是對那種沒有腿的日子的恐懼。
觀瀾看著那塊門板從眼前抬過去,看著那條滴血的腿,看著地上留下的一串血印子。他攥緊的拳頭又緊了幾分。
「觀瀾?」
ns216.73.216.9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