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跟它對視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這一笑很短暫,嘴角只是微微一揚便收了回去,但確實是在笑。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什麼東西笑過了。
湯煮好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觀瀾用木碗盛了一碗魚湯,自己喝了兩口,然後用筷子夾了一小塊煮爛的魚肉,放在鷹的嘴邊。鷹的喙動了動,沒有張開。觀瀾也不急,把魚肉放在它面前的地上,自顧自把剩下的湯喝完。
他吃完飯,又去劈了一堆柴,把火塘裡的火添旺。暮色從雲夢澤的水面上升起來,一層一層漫過斷崖,漫過林梢,漫過木屋的屋頂,最後把整座青苔嶺都籠罩在灰藍色的暮靄裡。遠處的湖面倒映著最後一縷霞光,像一條長長的金色綢帶鋪在水面上,隨著晚風輕輕起伏。
觀瀾在火塘邊坐了很久,一直在用一塊磨刀石磨他那柄石斧。斧刃在磨石上來回滑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和遠處山林間的蟲鳴混在一起。他偶爾抬起頭,看向斷崖下那片無邊無際的雲夢澤,目光沉靜得像那湖水,看不出悲喜。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
青苔嶺方圓十幾里內沒有別的住戶,偶爾有獵戶或採藥人路過,見了他也只當是個尋常的隱士。這年頭,隱居山林的人雖不算多,卻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列國征戰不休,大國爭霸,小國圖存,今天晉國打楚國,明天楚國打鄭國,後天吳國又來騷擾楚國的東境。刀兵過處,田園荒廢,村落成墟,總會有人心灰意冷,遁入山林。獵戶們見多了這樣的人,也就不再多問。
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觀瀾跟那些普通隱士不太一樣。
比如他劈柴用的那柄石斧,斧柄的握痕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卻不像普通樵夫那樣只有一道痕,而是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凹槽,分佈在不同的位置,對應著不同的握法——有正手握,有反手握,有單手握柄頭,也有雙手握柄尾。尋常樵夫劈一輩子柴,也不會有這麼多種握法。
又比如他那雙赤腳。腳底板的老繭很厚,可腳趾關節和腳踝卻異常靈活,走在碎石地上如履平地,腳步輕得連枯葉都不會踩碎。這種走路的方式,不是樵夫能練出來的。
再比如他看人的眼神。那雙眼睛在打量什麼東西的時候,總會先觀察,再思索,最後才做判斷。這種習慣,也不是一個山野村夫該有的。
這些細節,觀瀾從不遮掩,但也不會刻意展露。他只是照常過他的日子——砍柴、挑水、採藥、曬魚乾、修補屋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彷彿他生來就屬於這片山林,也從未打算離開。
可今天晚上,坐在火塘邊的他,卻有些心不在焉。磨斧子的動作雖然還在繼續,但他的目光頻頻落在那隻受傷的鷹身上,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他在想些什麼,沒有人知道。也許是這隻鷹勾起了他的某些回憶,也許是他從這隻垂死掙扎的鷹身上看到了什麼熟悉的影子。又也許,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隻鷹跟他很像。
都是在絕境裡掙扎著活下來的。
都是傷痕累累,卻不肯認命的。
火塘裡的一根柴火燒斷了,啪的一聲塌下去,濺起一蓬火星。觀瀾回過神來,放下磨刀石,把那柄磨得鋒利的石斧靠在門邊,然後起身走到鷹的旁邊蹲下。
鷹已經把地上那塊魚肉吃掉了,喙上還沾著一點肉末。它的精神比下午好了不少,雖然還是不能站起來,但腦袋已經可以靈活轉動了,正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看著他。
觀瀾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鷹的頭頂。鷹沒有躲開,反而微微側過頭,把腦袋往他手指上蹭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察覺不到,但觀瀾的手指卻在空中頓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養好了傷,就飛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起身走回屋裡,躺在鋪著乾草和獸皮的木榻上,閉上了眼睛。山裡的夜晚很靜,只有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和遠處雲夢澤水浪拍打崖壁的聲響。那隻鷹在屋外,他在屋內,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各自沉默,各自等待天亮。
第二天清晨,觀瀾照樣早起劈柴。不同的是,這回他劈了一會兒,便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身後盯著他。他回頭一看,那隻鷹已經從麻布上站起來了,雖然右翅還拖在地上使不上力,但兩隻爪子已經牢牢抓住了矮凳的邊緣,正歪著頭看他。
觀瀾沒理它,繼續劈柴。
鷹就這麼看了一早晨。
到了中午,觀瀾煮魚湯的時候,那鷹居然自己從矮凳上跳了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塘邊,蹲在他腳旁,仰頭看著陶釜裡翻滾的湯水。觀瀾低頭看了它一眼,沒說話,只是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它面前。這回鷹沒有任何猶豫,低頭就啄,三兩口便吞了下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鷹的傷口在藥酒的浸潤下慢慢癒合,翅根的撕裂處結了痂,長出了新的肉芽。觀瀾每隔兩三天就給它換一次藥,拆開麻布檢查傷口的恢復情況。到了第十天左右,他拆掉了夾板,鷹的右翅已經可以微微抬起來了,雖然還不能飛,但至少不再軟塌塌地拖在地上。
這些天裡,一人一鷹之間養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觀瀾劈柴的時候,鷹就蹲在旁邊的樹樁上看;觀瀾去山澗打水,鷹就一蹦一跳地跟在後面;觀瀾坐在火塘邊發呆,鷹就蜷在他腳邊打盹。到了晚上,鷹會自己跳回屋簷下一個觀瀾用乾草給它鋪的窩裡,把頭埋進翅膀底下睡覺。
觀瀾有時候會跟它說幾句話。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片山頭,夏天蛇多,你以後飛高了就碰不到。」
「東邊那道山谷裡有野兔,肉比魚好吃。」
「別去湖邊那片沼澤,那裡有鱷魚。」
鷹當然聽不懂,但它會歪著頭看著他,喉嚨裡發出咕咕的低鳴,像是在回應。
一個月後,鷹的傷終於徹底好了。
那天早晨,觀瀾站在斷崖邊,把鷹托在手臂上。鷹的雙翅完好如初,鐵灰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比一個月前銳利了許多,正迎著風,瞳孔收縮成一條豎線。
觀瀾沒有說什麼告別的話,只是把手臂往上一送。鷹順勢展開了雙翅,用力一搧,便離開了觀瀾的手臂,乘著從雲夢澤吹來的上升氣流盤旋而起。
它沒有立刻飛走,而是在觀瀾頭頂的天空中盤旋了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它發出一聲清亮悠長的鷹嘯,振翅衝向高空,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化作藍天上的一個黑點,消失在雲層深處。
觀瀾站在崖邊,仰頭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拿起靠在門邊的石斧,繼續劈柴。
山風從崖下吹上來,帶著雲夢澤特有的濕潤氣息,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的表情跟往常一樣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可當他低頭劈開一塊枯木的時候,手上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了那隻鷹最後的嘯聲。
那聲音裡沒有留戀,沒有不捨,只有一種破空而去的痛快。就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劍,終於出了鞘。
觀瀾握緊斧柄,繼續劈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隻鷹衝破雲層的同一時刻,雲夢澤北岸的官道上,一隊楚軍殘兵正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往南撤退。他們的鎧甲上滿是刀痕和血跡,旗幟早已在潰敗中丟失,為首的將領騎在馬上,肩頭裹著染紅的麻布,臉色蒼白如紙。
在他們身後五十里外,一支晉國輕騎兵正在連夜追擊,馬蹄踏起的煙塵在夕陽下像一條黃龍,滾滾向南。
而這一切,觀瀾此刻還一無所知。
他只是像往常一樣,赤著上身,站在那棵老松樹前,一下一下地劈著柴。汗水沿著脊背淌下來,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
雲夢澤上空的晚霞正在一點一點熄滅下去。
夜色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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