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還未穿透雲夢澤的霧靄,山林間只有幾縷稀薄的微光,像是誰用淡墨在灰濛濛的天幕上輕輕掃了幾筆。
觀瀾赤著上身,站在那棵被雷劈去半邊的老松樹前,手中的石斧一下一下地劈在面前的枯木樁上。那枯木樁足有合抱粗,是他三天前從山澗裡拖上來的,木質硬得像鐵,尋常樵夫見了只會搖頭,他卻偏偏選了這塊料。
石斧不是鐵器。那是一塊扁長的青石,被他用麻繩緊緊綁在木柄上,刃口磨得極薄,在晨光裡泛著濕潤的光澤。每一下劈下去,木屑便飛濺開來,有些黏在他汗濕的肩頭和胸膛上,他也不理會,只是調整呼吸,一斧接一斧,節奏穩得像山澗裡的滴水。
他的個子不算特別高,但骨架寬大,肩膀像兩塊橫亙的山巖。雙臂揮動時,肩胛骨在皮下滑動,牽動背脊上每一條肌肉都在起伏。那些肌肉不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虛浮線條,而是長年累月砍柴、挑水、翻山越嶺磨出來的,緊實得像老樹根,一層一層貼在骨骼上。汗水從他的脖頸淌下來,沿著脊柱那道深深的溝壑往下流,在腰窩處匯成一汪,又被褲腰吸去。晨光此時終於穿透霧氣,照在他身上,那層薄汗便泛出古銅色的光,讓他整個人像是從雲夢澤的水霧裡撈出來的一尊銅像。
他劈了整整半個時辰,直到那塊枯木樁裂成八瓣整整齊齊的柴火,才停下來,把石斧擱在一邊,走到山澗旁蹲下,掬起冰涼的溪水往臉上和胸口潑。水珠順著鎖骨的凹槽往下淌,他甩了甩頭,一頭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狹長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奇怪。明明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浮躁,沉靜得像深潭,看什麼東西都像是在打量,在思量。他的眉骨高聳,鼻樑挺拔,嘴唇略薄,輪廓分明,是那種讓人一眼難忘的長相。可他偏偏穿著粗麻織成的褲子,赤著腳站在泥地裡,滿手老繭,頭髮用一根舊麻繩隨便束著,看上去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山野樵夫。
觀瀾蹲在溪邊喝了几口水,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尖銳的啼鳴。
他抬頭,就看見兩隻大鳥在空中纏鬥。一隻是山鷹,雙翅展開足有六尺寬,鐵灰色的羽毛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另一隻也是山鷹,體型稍小,但攻勢凌厲,正追著前一隻猛啄。兩隻鷹在空中翻滾、俯衝、拉升,尖嘯聲劃破山林,驚得林間的鳥雀四散飛逃。
觀瀾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不對勁。
前面那隻鷹的飛行姿勢很怪,右翅的拍打頻率明顯比左翅慢半拍,每一次搧動都帶著輕微的顫抖。而且它不是直線飛行,而是歪歪斜斜地往山腰那片密林裡栽過去。後面那隻鷹抓住機會,一個俯衝,鐵鉤一樣的爪子狠狠抓在前者的背上,撕下一小撮羽毛,帶著血珠飄散在空中。
受傷的山鷹慘叫一聲,奮力甩開追擊者,但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它跌跌撞撞地越過一道山脊,消失在密林上方。追擊的鷹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大概是覺得獵物已經不足為懼,便調頭往遠處的山崖飛去了。
觀瀾站起來,隨手抄起那柄石斧,往山鷹墜落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在山裡住了這些年,他見慣了鷹吃蛇、蛇吃鼠、鼠吃蟲的場面,從來不插手。弱肉強食,這是山林的規矩,也是天下的規矩。他懂。可剛才那隻受傷的鷹,明明身陷絕境還在拼命掙扎的樣子,讓他心裡動了一下。
就動了那麼一下,他的人已經走出了十幾步。
山路不好走。這雲夢澤雖然名字裡帶個澤字,可方圓數百里,有沼澤、有湖泊、有密林、有丘陵,地形複雜得很。觀瀾住的這片山頭叫青苔嶺,地勢不算高,但林深草密,到處是荊棘和亂石。他赤著腳走在上面,腳底板的老繭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卻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用石斧撥開擋路的枝條,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痕跡。
他找到第一片帶血的羽毛時,太陽才剛剛爬上山脊。
那片羽毛卡在一叢荊棘上,鐵灰色的,羽軸根部沾著暗紅的血,摸上去還有點濕。觀瀾把它摘下來看了看,又抬頭觀察前面的地勢。這片山坡往東南傾斜,底下是一道乾涸的溪谷,溪谷兩側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野薔薇和構樹。那隻鷹如果傷勢太重控制不住滑翔,多半會一頭栽進那片灌木叢裡。
他沿著山坡往下走,果然在溪谷入口找到第二片羽毛,然後是第三片、第四片。血跡也漸漸多了起來,從星星點點變成指甲蓋大小的斑塊,濺在石頭上和樹幹上,顏色已經發暗。
最後他在溪谷底部找到了那隻鷹。
它栽在一叢野薔薇裡,薔薇的刺藤纏住了它的左翅,右翅則軟塌塌地耷拉在碎石地上。鐵灰色的羽毛凌亂不堪,胸腹部的絨毛被血染成了深褐色,一雙金黃色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有些散開了,但還在微弱地收縮著。
觀瀾在離它三步遠的地方蹲下來,沒有急著靠近。
鷹是極其警覺的生靈,就算傷成這樣,只要它還有一口氣,那雙鐵鉤般的爪子照樣能撕開人的皮肉。觀瀾不急,他只是靜靜蹲在那裡,看著鷹的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放緩放平。山風從溪谷裡穿過,吹動他肩頭披散的頭髮,他卻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鷹的瞳孔終於不再劇烈收縮,胸口的起伏也平穩了一些。觀瀾這才慢慢伸出手,手指從鷹的視線側面繞過去,輕輕按住它的後頸。鷹的身子猛地一僵,爪子條件反射地張開又攥緊,但它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觀瀾另一隻手掏出別在腰後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把纏住鷹翅的薔薇藤一根根割斷。那些藤條上長滿了倒刺,好些已經深深扎進鷹的皮肉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縷縷暗紅的血。鷹疼得渾身發抖,但它似乎感覺到面前這個人類沒有惡意,竟然忍住了沒有啄他。
等到藤條全部割斷,觀瀾這才把鷹輕輕托起來。入手很輕,比他想像中輕得多,一把骨頭硌手,胸骨上幾乎沒什麼肉,顯然已經餓了好些天。他翻開鷹的右翅,發現翅根處有一道兩寸多長的撕裂傷,皮肉外翻,邊緣已經開始發白了,是被剛才那隻追擊的鷹用爪子抓出來的。好在骨頭沒斷,但傷口沾了泥沙和碎葉,再不處理就會化膿生蛆。
「命挺硬的。」觀瀾低聲說了一句,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動作卻很輕柔,把鷹攬進懷裡,用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拿起石斧往回走。
回到住處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
觀瀾住的地方是一間自己搭的木屋,隱在山腰的一處平臺上,三面是密林,一面對著一道斷崖,斷崖下就是煙波浩渺的雲夢澤。木屋不大,牆是用松木壘起來的,縫隙用黃泥和乾草填得嚴嚴實實;屋頂鋪的是茅草和樹皮,壓著幾塊大石頭防風。屋前有一小塊平整出來的空地,擺著幾個陶罐和一張用木樁和藤條編成的矮凳,旁邊是一口用石頭圍起來的火塘,火塘上架著一口缺了口的陶釜。
他走進屋裡,從牆角的一個木箱子裡翻出一個陶瓶和幾塊洗得發白的麻布。那陶瓶裡裝的是他自己採草藥泡的傷藥,方子是他從山裡一個採藥老人那裡學來的,用三七、地榆、側柏葉搗爛了浸在米酒裡,治外傷最管用。
觀瀾把鷹放在矮凳上,用一塊麻布墊在底下,然後從陶釜裡舀了些涼開水,開始清理傷口。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可做起這種細緻的活兒來卻出奇的穩,用麻布沾了水,一點一點地擦掉傷口周圍的泥沙和血痂。擦到深處時,鷹疼得尖叫了一聲,翅膀猛地一抽,爪子劃過觀瀾的小臂,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觀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換了個姿勢壓住鷹的身子,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些,嘴裡低聲說了一句:「別動。」
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跟人說話,不是在跟畜生說話。
傷口清理乾淨後,他從陶瓶裡倒出藥酒,慢慢澆在傷口上。藥酒一碰到皮肉便泛起細密的泡沫,鷹的身子又是一陣顫抖,但這次沒有掙扎,只是把頭埋在翅膀底下,發出低沉的咕咕聲。觀瀾用麻布把傷口裹好,又找了兩根細竹片夾在翅根兩側,再用麻線固定住,算是給它上了個夾板。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來,走到火塘邊點火燒水,從牆角的陶罐裡抓了一把曬乾的魚乾和幾塊山藥,丟進陶釜裡煮。這些都是他平日裡在山澗裡捉的魚、在林間挖的山藥,曬乾了存起來,夠一個人吃上大半年。至於米麵這些糧食,他每隔兩三個月才會下山一趟,去最近的集市上用皮毛和草藥換一些回來。
火塘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著,映在觀瀾的臉上。他坐在矮凳上,一邊用木勺攪著陶釜裡的湯,一邊時不時瞥一眼那隻鷹。
鷹已經安靜下來了,蜷縮在麻布上,金黃色的眼睛睜著,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那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驚恐和防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疑惑,也許是試探,也許只是一隻野獸在面對未知時的本能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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