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菲傳 - 第15章安喜縣尉

戰事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

廣陽城外的風，帶著未散的血腥與焦土氣味，緩緩掠過戰場。原本喧囂的喊殺聲早已消失，只剩零星的呻吟與兵器落地的聲響，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刺耳。

殘破的黃巾旗幟倒伏在泥地裡，被踩得不成樣子。屍體橫陳，有的還握著兵器，有的則在混亂中失去了方向，倒在彼此不相識的人身旁。勝負已分，但戰場從來不會因此變得乾淨。

鄒靖的軍令很快傳開——收攏隊伍，清點人數，救治傷者。

白馬騎兵已經停止追擊，如同一把收回鞘中的利刃，靜靜列於遠處。相比之下，劉備這一支鄉勇隊伍顯得更加狼狽——有人帶傷，有人衣甲破裂，還有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張亦菲騎在馬上，沒有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乾乾淨淨。

再抬頭，看向這片剛剛被「她」衝過去的戰場，腦子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白感。

她知道自己參戰了。

但那種感覺，更像是被人抬著，從一場暴風裡穿過去。

「……結束了？」

她喃喃了一句，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問誰。

沒有人回答。

遠處，劉備已經下馬，正與公孫瓚並肩而立，與校尉鄒靖低聲交談。三人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看不清表情，只能隱約感覺到那種屬於「勝者」的沉穩與餘裕。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

像是把一切，都帶向了下一個地方。

張亦菲忽然意識到——

這一戰，對她來說只是「撐過去」。

但對他們來說，卻是「開始」。

她默默收緊了手中的韁繩。

沒有歡呼，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在胸口慢慢沉了下來。

——她還活著。

數日之後，廣陽之戰的軍報，被層層上報。

很快，命令下來了。

營地外，一名傳令軍官展開文書，聲音平直而冷：

「奉詔——幽州校尉鄒靖所部，討賊有功。」

「涿郡人劉備，統率鄉勇，臨陣不亂，協同破敵——」

「授安喜縣尉，即日赴任。」

話音落下，四周一時無聲。

劉備上前一步，整衣而出，雙手接過文書，深深一揖：

「備，領命。」

神情溫和，語氣平穩，彷彿這一切不過是順勢而來。

而他身後——張亦菲的思緒，卻一下子亂了起來。

不用再衝在最前面？不用再看著人被一刀一刀砍倒？

也不用每次上馬之前，都在心裡盤算——今天會不會死？

她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一點。

縣尉。

她雖然對這時代的官制不熟，但也大概明白——這不是在前線拼命的位置。

是在一個地方管人、辦事，至少……有屋子，有案几。不需要整天在血裡打滾。

這樣的念頭，才剛浮起來——就被另一段記憶，慢慢壓了下去。

安喜縣尉，督郵？

她的表情，微微一僵。那幾個詞，在腦子裡連成一條線，越想越不對勁。

以前她常常在手機上，看一個叫冷淡熊的網紅做出來的惡搞影片，一個滿臉鬍子的壯漢，拿著粗大的木條，把某個倒楣官員綁在樹上打。

畫面亂七八糟，還配著莫名其妙的對話。

她當時只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

一點都不好笑。

她盯著那份剛被接下的任命文書，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原本剛剛浮起來的那點輕鬆，還沒來得及站穩，就開始慢慢往下沉。

她沒有再往下想，也不太敢往下想。

只是在心裡模糊地有個感覺——這個位置，看起來安穩。

但……她很有可能，又要變成那個把一切搞砸的蠢蛋了。

……

安喜縣，比張亦菲想像中還要破敗。

城牆有修補過的痕跡，卻補得歪歪斜斜，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見被火燻過的黑痕。街道狹窄，泥土乾裂，行人不多。偶爾有人從巷口探頭出來，看見官兵，便又立刻縮了回去。

整個縣城，像是剛從一場大病中勉強撐起來，還沒恢復元氣。

官署更是冷清。

幾名原本的縣吏神情散漫，見了新上任的縣尉，也只是勉強行禮，眼神飄忽，像是在觀望什麼。

沒有迎接、沒有交接的熱情。甚至連該準備的文冊，都拖拖拉拉。

張亦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裡只有一個感覺——

這地方……有點爛，還不是普通的爛。是那種「出了事也沒人想管」的爛。

劉備第一天，就把縣中積壓的訴狀全部翻了出來。

坐在那張舊得有些發裂的案几後，一份一份看。

不是裝樣子，是真的看。

有人來報糧倉短缺，他親自去查；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2HR1BcWA
有人哭訴家中被搶，他當場讓人帶路；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gwLiHNpz
甚至連幾件雞毛蒜皮的糾紛，他也一樣讓人帶上來問個清楚。

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

連水都忘了喝。

張亦菲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對。

「……這人也太認真了吧？」

他真的打算把這裡當回事，打算長久經營下去。

第二天開始，劉備又帶人去開倉。

不是大規模放糧，而是按戶清點，優先給那些明顯撐不住的。

他親自站在那裡，一戶一戶看過去。

有老婦人跪下來，他趕緊伸手扶起；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hdZULE6W
有小孩躲在後面不敢出聲，他也會蹲下來問幾句。

整個過程，不急，也不亂。

只是有點慢。

慢到讓旁邊的縣吏開始不耐煩，但沒有人敢說什麼。

張亦菲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一幕。火光映在糧袋上，落在那些乾瘦的臉上，也落在劉備身上。

她忽然有點理解了，這個人為什麼能帶兵。不是因為他最強，而是——他真的很認真在做事。

她撇了撇嘴，卻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然後下一秒，一個念頭又悄悄冒了出來——

「……完了，我如果真的在這邊惹事——」

「他真的會把我宰了。」

…..

幾個月後的一日。

屋內還未點燈，天色陰沉。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2hLyy9uR
劉備忽然推門而入，眼中帶著血絲，面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張亦菲，聲音壓得極低：「督郵……已至。」

張亦菲一愣，第一反應竟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連忙擺手：「欸欸欸，我這幾天都在家裡乖乖喝酒，什麼事都沒做喔！督郵怎樣真的不關我的事！」

劉備怔了一瞬，眉頭一皺：「……三弟，你在說什麼？」

他似乎懶得多問，語氣一沉：「還認我這個兄長，便莫多言。帶上你的人，隨我來。」

張亦菲一頭霧水，只能轉身把「十八騎親衛」叫齊，稀里糊塗地跟了出去。

到了縣中一處空地，關羽早已立於那裡，身後同樣帶著十餘人，神色冷峻。

劉備這才開口。

他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

「朝廷近來裁撤冗官。凡因討賊而起者，多有去職之議。」

「我等……亦在其列。」

張亦菲愣住。

劉備繼續說，語氣逐漸變冷：

「昨日，我往傳舍求見督郵——」

「彼人託病不出，閉門不納。」

「我在此地數月，清獄安民，開倉賑饑——」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了。

「說裁便裁？」

聲音壓得極低，但裡面的火，已經壓不住了。

張亦菲這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劉備發怒的樣子。不是那種爆炸式的怒，而是一種——壓到極限、開始裂開的怒。

她乾笑了一聲：「呃……不幹就不幹嘛，那我們這麼多人出來是……？」

劉備抬頭，眼神已經冷了：

「督郵在傳舍。」

「隨我入內——拿人。」

張亦菲直接傻住：「……蛤？你認真的？」

話還沒說完，劉備已經轉身。關羽亦不多言，提刀而行。三十餘人，如同一股悶雷，直往傳舍壓去。

……

傳舍門前。

劉備站定，一聲斷喝：「奉太守密令——督郵有罪，當即拘拿！」

聲音落下，人已衝入。

屋內頓時大亂。

隨從、護衛剛欲阻攔，已被一一掀翻。有人被拖出門外，當場按倒。

桌案翻倒，器皿碎裂。整個傳舍，轉瞬之間一片狼藉。

那督郵還未反應過來，已被劉備一把揪住衣襟，硬生生拖了出來。

一路拖行，直至縣界之外。

劉備解下官綬，反手勒住對方頸項，將其縛於樹上。隨後，他從旁邊護衛手中接過一根粗壯的軍棍。

下一刻——

沉悶的木杖破風聲響起。「砰！」

一下、兩下、三下—— 聲聲入肉，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督郵慘叫不止，鮮血很快染紅了衣袍。

張亦菲站在一旁，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劇情……是不是哪裡不太一樣？

直到劉備丟下染血的木杖，眼底閃過一抹駭人的殺機，伸手抽出腰間的佩刀。

那一瞬間——

她終於回過神來，猛地衝上前：「等等！！」

她一把抓住劉備的手。

「他……他也不過就是個倒楣辦事的，你別真的砍啊！！」

劉備動作一頓，刀停在半空，氣氛瞬間凝住。

……

夜色之中，他們已經在逃。張亦菲騎在馬上，腦子一片混亂。

風從耳邊掠過，她只剩下一個問題反覆在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她的出現，改變了原本的走向？

還是……

她從一開始，就來到了一個「不完全一樣」的世界？

夜風很冷。

她忽然有點不太確定——

自己到底是在「經歷歷史」。

還是正在「製造另一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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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碎碎念】

督郵在正史上就是劉備打的沒錯，因為三國演義的關係，這個鍋被張飛背了幾百年。

歷史上的劉備年輕時「好狗馬、音樂、美衣服」，本來就是個有游俠戾氣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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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與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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