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九章柳秀

那名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穿著衙役服，腰間佩刀，衣角還沾著外頭的濕氣。臉上平靜，可公門肅穆的氣息，站在那裡，總會讓人先緊一下。他看著床上的少年，又問了一遍。「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你是青石村的人？」

林宥希怔住。

名字。

青石村。

這兩個詞落進耳裡，他第一個想起的不是答案，而是自己原本的名字。

林宥希。

可嘴唇剛動，另一個名字已先擠了出來。

「我叫柳秀……」

聲音很輕，喉嚨還啞著，卻清清楚楚落在屋裡。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沒有催，只看著他。

林宥希停了片刻，胸口像被擠壓一般，又接著說：「住在青石村，村東廣場後邊。」

說完，他的指尖在被褥裡僵住。這回答太自然了，彷彿這具身體早已把答案藏在舌底，只等人一問，便自己說了出來。

小凝一怔，立刻轉身擋到床前。她個子小，連床沿都高過她半截，卻鼓著腮幫子，一副護人的模樣，瞪著那中年男人道：「哥哥還病著，阿翁說他得休息。你別這麼兇。」

中年男人被她瞪得一頓，看看小凝，又望向床上臉色灰白的少年，眉間的審視淡了些。他放低聲音道：「是我心急了，抱歉。」

小凝仍舊盯著他。小手攥著拳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好像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她就要撲上去咬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才正色道：「我是縣衙捕頭，黃達。昨夜在林中，是我們把你救回來的。」

捕頭？縣衙？

林宥希聽著，心裡仍有一種荒唐的陌生感。可柳秀的記憶裡，這些詞又不算全然陌生。縣城裡有衙門，有捕快，有坐堂問案的大人。這些東西，他曾聽村裡人說過，也曾在姨娘口中零星聽過幾句。

黃達往前走了半步，沒有逼得太近。

「案子太重，我方才語氣急了些。」

他看著林宥希，聲音比剛才慢了許多。

「青石村昨夜遭賊人屠村。眼下找到的活口，只有你一個。」

屋裡的火聲忽然遠了。林宥希瞳孔一縮。

青石村、屠村，那些字像石子一顆顆砸進腦海，每一下都濺起殘破畫面：狗叫、火光、雨夜裡奔逃的人、摔進泥水的孩子，還有門板被劈開時刺耳的裂響。

黃達一直看著他的臉色，見他還撐得住，才放低聲音問：「柳秀，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還有那個黑衣人，為什麼追你？」

林宥希慢慢攥緊被角，指節泛白，腦中記憶驟然混亂。

商隊、黃糖、布匹、那個笑著說長安糖甜的圓臉商人，還有村東燃起的火，一幕幕交錯湧上來。有人拖走糧袋，有人持刀踹門，有人倒在雨水裡，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聲。

林宥希張了張嘴，聲音支離破碎：「狗……一直叫。」

黃達目光一凝，卻沒有打斷。

「到處都是火。」林宥希盯著被角，目光卻像落在遠處，「很多人……他們不是商人。」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白天賣糖賣布的人，夜裡卻拿起了刀。」

小凝臉上的怒氣慢慢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害怕。她不太懂屠村究竟有多可怕，可她聽得出，床上的哥哥每說一個字，身體都在發抖。

黃達的臉色沉下去。

這和他在青石村外見到的痕跡對上了。

可還不夠。

他沉聲問：「村尾有個小院，我們也查過。那裡死了不少賊人，都是被利器所殺。你知道是誰動的手嗎？」

這一問像刀尖挑開未癒的傷口，林宥希的臉瞬間慘白。

雨水、火光、滿地倒下的人影，以及夜色裡反覆折轉的素白劍光，一齊湧上心頭。那個女人站在院門前，渾身是血，左肩的傷被雨水沖開，卻仍不肯後退。

姨娘。

胸口猛地一痛，痛意不只屬於他，更像從這具身體深處翻湧而出，裹著來不及道歉的懊悔，也藏著最後那聲喊不出口的哭腔。

「我……」

林宥希喉嚨緊得厲害。

「我不知道……」

他搖頭，卻又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跑了……姨娘叫我跑……」

「姨娘……」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小凝急了，連忙爬到床邊，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小，還帶著濕布的涼意，拍在他手背上時，一下一下，很笨，也很用力。

「哥哥別怕，別怕啊，這裡沒有壞人。」

她一邊拍，一邊轉頭瞪黃達。

眼眶已經紅了，偏要把聲音撐得兇些。

「他還病著，你別再問了。」

黃達看了看她，又望向床上幾乎喘不過氣的少年。這孩子不過十五上下，還帶著重傷；他再追問下去，哪怕有道理，也像是在往人心口翻刀。黃達低嘆一聲，退後半步道：「好，今晚先不問了。」

小凝還是不肯放鬆，像防賊一樣盯著他。

黃達看向林宥希，聲音又低了些：「柳秀，你先好好養傷。我已經召集人手，明日一早再去青石村。村民和你親人的屍首，也得收殮。」親人二字落下時，林宥希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黃達原想問他明日是否撐得住去認人，可對上小凝幾乎冒火的眼神，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道：「明日再說。」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門一開，外頭冷風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小凝打了個寒顫，卻還是不肯鬆手，直到門重新合上，她才慢慢轉回來。

屋內只剩爐火低低燒著。

小凝緊抱著林宥希的手臂，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再度昏厥。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熱粥。」說完，她跳下床，仍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別再胡思亂想了。」

林宥希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凝想了想，板起小臉，很認真地說：「阿翁說，病人想太多，藥會變苦。」

林宥希喉嚨發緊。他想說，這大概不是董神醫說的，可那張小臉太認真了，他最後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小凝這才端起旁邊的空碗，蹬蹬蹬跑了出去。

林宥希坐在床上，背後包紮好的傷口一陣陣麻癢刺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陌生中又透著難以否認的熟悉。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喚道：「柳秀。」這一次，不是記憶逼他開口，而是他親自喊出這個名字。他牽了牽嘴角，笑得難看：「你死了，身體卻還活著；我活下來了，卻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出口。」

屋裡只有寂靜回應著。

爐火裡一點炭灰塌了下去，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裡仍在疼，卻不是傷口的痛，而是另一個少年留在這具身體裡的情緒，尚未散去，也不肯散去。

很快，門外又響起腳步聲，輕快而急促，還帶著幾分慌張。

「秀兒哥哥，我回來了。」

小凝端著一碗熱粥，用肩膀頂開門。

她原想說自己跑得很快，粥一點也沒灑；可剛進屋，就看見林宥希低頭坐在床上。燭火映著他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眼底壓著難以言說的哀傷。

小凝腳步一慢，端著粥站在門邊，鼻尖忽然發酸。黃捕頭說，青石村只剩他一個。她還小，不懂一整個村子都沒了意味著什麼，卻看得出，一個人難過到哭不出來時，是什麼模樣。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聲音放亮。

「秀兒哥哥，先喝點粥吧。」

她小跑到床邊，把粥放在矮几上，又小心看了他一眼。

「吃了才有力氣。明天……明天我陪你去收拾親人。」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彷彿怕一出口就碰疼他的傷。

林宥希睫毛微微一顫。

親人。

他想起姨娘。那個總冷著臉、說話不留情的女人，會在飯桌上把燉肉推到他面前，自己只夾青菜；也會在夜裡替他掖被，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他。最後，她被雨聲淹沒的那句話又浮上心頭。

秀兒，要活下去。

他喉嚨像被堵住，低聲說：「我姨娘說……」

小凝舀粥的手停了一下。

林宥希垂著眼，聲音很輕。

「我是沒了娘，爹也不要的私生子。」

他停了停。那些話像柳秀記憶裡的舊刺，此刻又一根根扎了回來。

「她說我是她撿回來的。」

屋內安靜了一瞬。

小凝握著木勺的手一僵，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也是……爹不要的嗎？」

那句話輕得像是不在問林宥希，而是她一時沒能藏住自己的心事。

林宥希抬眼看她。

小凝很快抹了抹鼻子，像怕被人看見，馬上又擠出一個笑。

「沒關係。」她端起粥坐到床邊，神情忽然認真起來。

「秀兒哥哥，別怕，我會陪著你。」她挺起小胸口，像是在立下一個很大的誓言。

「小凝不會丟下你的。」

林宥希看著她。這小姑娘明明也才這麼小，眼眶還紅著，卻硬要裝出能保護人的模樣。那句話像輕輕撫過他心裡快要繃斷的弦，讓它稍稍鬆了些。他慢慢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小凝的臉頰。

「謝謝。」他嗓音仍啞，卻很溫柔。「小凝真貼心。」

小凝眼睛一亮，仰起頭，剛才的難過立刻被小小的驕傲擠開。

「那當然。」

「阿翁說，小凝最會照顧病人。」

說完，她又連忙板起臉補充：「所以病人要聽話。你先吃粥，別老想那些難過的事。」

林宥希低頭看著粥碗。熱氣裊裊升起，淡淡米香在滿屋藥味裡格外分明。他伸手去接，指尖仍微微發抖。

小凝立刻扶住碗邊，一本正經地叮囑：「慢慢來，別灑了。」

林宥希穩了穩，低頭喝了一口。

粥不算濃，淡淡的鹹味，還有一點不知是菜湯還是骨湯熬出的味道。熱意滑進空空的胃裡，他才感覺自己像真的活了一點。

小凝蹲在床邊，雙手托著下巴。她一會兒看粥，一會兒偷偷看他的臉。眼裡有好奇，也有擔心，藏都藏不住。

林宥希看出她的好奇與擔心，卻沒有點破。他此刻既無力解釋，也不想再翻找柳秀的記憶。

小凝難得安靜，只守在一旁，看著他一口一口喝完粥。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沉了些。

門被推開，董神醫端著藥走進來。黑褐色的藥湯剛冒出熱氣，苦味便先壓過粥香，迅速漫滿整間屋子。

小凝立刻皺起鼻子：「阿翁，這藥也太苦了。」

董神醫瞥了她一眼。

「又不是給你喝。」

小凝退了一小步，理直氣壯道：「所以我才聞得出來苦。」

董神醫懶得同她爭，直接把藥端到林宥希面前。

「粥已經墊了胃，趁熱喝。這藥能壓餘毒，也能回氣血。」

林宥希低頭看那碗濃到發黑的湯藥。熱氣裡帶著一股苦澀和辛辣。他還沒喝，舌根已先發麻。可他仍接過碗，道了聲謝，屏住氣喝了一口。

下一刻，他眉心狠狠一跳。這藥不只是苦，還帶著澀與辛，像把半間藥鋪都熬進碗裡，再硬灌進喉嚨。

小凝在旁邊瞪大眼，臉也跟著皺成一團。

「是不是很苦？」

林宥希強忍著咽下去，嗓音發啞。

「還……可以。」

小凝立刻露出一副「你騙不了我」的表情。

「你臉都皺成一團了。」

林宥希：「……」

董神醫淡淡道：「良藥苦口。」

小凝小聲嘀咕：「阿翁每次都只會說這一句。」

她像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在腰間的小布囊裡摸索。摸了好一會兒，才小心捏出一顆用薄紙包著的糖。剝開後，糖粒潔白小巧，在昏黃燭火下泛著微光。

小凝把糖遞到林宥希面前，眼裡既有捨不得，也藏著幾分得意。

「秀兒哥哥，給你。」

「這個很甜，吃了就不覺得苦了。」

林宥希原本還被藥苦得發懵，可一看見那顆糖，整個人忽然僵住。

糖。

白糖。

這麼乾淨的白糖。

他下意識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糖粒時，心底忽然泛起一陣荒謬感。

他雖是第一次魂穿，卻也知道尋常古代不該有這樣潔白乾淨、近似現代精製糖的東西。剛才那碗粥也一樣，米粒綿軟、鹹香清淡，完全不像他印象中粗糙難嚥的古代食物。

林宥希低頭望著掌心裡的糖，一時沉默。

小凝見他發愣，湊近問：「怎麼了？你不喜歡糖嗎？」

她有些緊張，連忙補充：「這是在東都御前坊買的，很貴的，阿翁平時都不讓我多吃。」

說完，她又急忙道：「可是你生病了，可以吃。」

林宥希抬眼看她：「御前坊？」

小凝點頭：「對呀。東都很有名的鋪子，賣很多好吃的，也賣不少稀奇玩意兒。這叫雪糖，掌櫃說白得像雪，所以最貴。」

雪糖。

林宥希在心裡念過這兩個字，望著掌心的糖，聲音不自覺放輕：「這糖……怎麼能做得這麼精細？」

董神醫正整理藥箱，聞言笑了一聲。

「小兄弟沒去過城裡吧？」

林宥希沉默片刻。柳秀的記憶裡，連出村都難，更別說東都。他輕輕搖頭：「沒有。」

董神醫並不意外。

「難怪。鄉下消息慢，見得也少。東都這些年稀奇玩意兒多得很。雪糖算一樣，還有香皂、玻璃瓶、白紙、細鹽，往前幾十年，尋常人想都不敢想。」

林宥希握糖的手微微一緊。

香皂、玻璃瓶、白紙、細鹽，這些詞一個個落進耳裡，像不該響的鐘聲，在他腦子裡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慢慢抬頭。

「這些……都是誰做出來的？」

董神醫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

「自然是從京都傳出來的。」

他扣好藥箱，略一思索，又道：「說起來，這事還得從一個外國人說起。」

他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樁早已傳開的舊聞。

林宥希心口一跳。

「外國人？」

董神醫點了點頭。

「對。」

爐火輕爆一聲，屋裡的暖意忽然遠了。

董神醫道：「一個來自川岳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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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希背後的傷口猛地一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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