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八章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再次醒來時，屋裡瀰漫著藥味。

味道不濃，卻不斷往鼻腔裡鑽。苦中帶澀，還夾著燒焦後洗不乾淨的氣味。

爐子在角落裡低低燃著。火星噼啪一響，輕輕跳了一下。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那根黑沉沉的木梁，腦子空了好一會兒。

背後還疼。已不是先前那種劇痛，更像細針藏在皮肉底下，隨著呼吸緩緩刺著。

麻意仍從肩背一路蔓到手臂，讓他分不清是傷勢太重，還是這具身體本就不聽使喚。

他試著曲起手臂。才動了一下，床邊便有人開口。

「別亂動。」

少年僵了僵，艱難轉頭。

白鬚老者坐在床旁，袖子挽到手肘，兩指搭在他的腕上。老者身邊放著一只銅盆，盆水黑灰混濁，幾條濕布搭在盆沿，沾著藥膏，也沾著從他身上剝下的焦皮。

角落裡還蹲著一個小女孩。

她手裡抓著濕布，眼睛圓圓的。見他睜眼，那雙眼立刻亮了起來。

「阿翁，他醒了！」

董神醫沒有應她。

他的指腹仍停在少年脈門上，過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

「醒得倒快。」他低聲道，像在自言自語，「焦皮脫了大半，氣血也比昨夜穩定了。」

小女孩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哥哥，你現在還疼嗎？」

董神醫瞥她一眼。

「小凝，聲音小些。」

小凝立刻閉嘴。

只閉了兩息，又小聲嘀咕：「我已經很小聲了。」

少年望著她，眼神還沒聚攏。

董神醫取過木勺，沾了些溫水，一點一點潤在他唇上。

「先別急著喝。你傷得太重，喉嚨乾裂，喝太快會嗆著。」

水碰到嘴唇時，少年幾乎本能地想吞。喉嚨乾得發疼。那點水滑下去，他才真切覺得自己還活著。

董神醫又搭了一次脈。這一次，他搭得更久。

看著老人越發沉重的臉色，少年心底的不安也慢慢浮了上來。老人換了另一隻手，又探了片刻，才掀開被角，去看他肩背上的傷。

少年看不見自己的背，只覺藥布揭開時，一股濕涼沿著皮肉散開。藥味更重了些，他下意識屏住呼吸。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只有刺撓。細密得像無數草芽從傷口裡往外鑽。

董神醫的手忽然停住。「小凝，把燈拿近些。」

「喔。」小凝趕緊捧起油燈。她踮起腳，雙手高高托著，嘴裡還忍不住嘀咕：「我就說該再點一盞嘛。阿翁剛才還說白日不用費油，現在不還是要看。」

董神醫道：「手拿穩。」

小凝立刻抿住嘴，連氣都不敢喘大。

昏黃燈光落在少年背上。

大片焦黑的皮膚裂開，像被火烤乾的樹皮。焦皮下不是腐肉，而是一層新生的淡紅。箭傷周圍仍殘留青紫毒色，只是淡了許多，像被什麼硬生生壓了回去。

董神醫看了很久。

昨夜他親手拔箭。那箭入得深，毒也侵入骨髓，再加上雷火灼身，換作旁人，能撐到縣衙已是奇事。可眼前這孩子偏偏撐住了。不但皮肉在生長，氣血也正慢慢回補。

小凝忍不住問：「阿翁，他是不是好很多了？」

董神醫替少年重新蓋好藥布，又把被角掖回去。

「暫時死不了。」

小凝眼睛亮起來。

董神醫補了一句：「只是暫時。」

小凝小聲嘟囔：「你每次都這樣，明明是好事，也要說得像壞事。」

董神醫沒有接她的話，重新坐回床旁，再次按上少年的脈。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爐火低響，還有屋簷水滴落在青石上的聲音。

過了許久，董神醫才低聲說：「脈象怪得很。」

少年看向他。

董神醫的指腹仍停在他腕上。既不似虛脈，也不像實脈，更不像中毒後該有的衰敗之象。氣血明明仍在流動，人也明明活著，可脈底深處像壓著一層沉物，摸得到，卻說不清。

董神醫沉默片刻，終於收回手。

「老夫摸不明白。」

小凝著急：「這是不是很嚴重？」

「不知道。」

董神醫答得很乾脆。

小凝反倒愣了。

少年也愣住。

董神醫看著他，直言道：「箭毒、雷火都沒能要你的命，傷口還癒合得這麼快。說是好事也行，可好得太反常，未必真是好事。」

小凝小聲補了一句：「反正就是怪。」

董神醫抬手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少插嘴。」

小凝捂著額頭，委屈道：「我明明幫你說得比較好懂。」

聽著兩人你來我往，少年原本繃冷的心，竟稍稍鬆了些。

他啞聲問：「我到底……怎麼了？」

董神醫沒有立刻答。

小凝卻忍不住小聲道：「你昨晚黑得像從灶坑裡扒出來的炭。外頭衙役還問我們是不是搬了柴進來。」

少年怔怔看著她。他本想笑一下，嘴角還沒動，胸口便先悶疼起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董神醫察覺他的目光。「手疼？」

少年沉默片刻。「不疼。」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只是……還不習慣。」

小凝愣住。

董神醫眼神微動，卻沒有追問。

少年盯著自己的手，像在確認，又像在否認。「不像。」

窗外水聲滴答。

董神醫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將他的手放回被中。「人從鬼門關走過一遭，醒來覺得什麼都陌生，也不稀奇。」

小凝忍了片刻，終於又憋不住，抱著水盆湊近。

「哥哥，那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裡？昨晚雨那麼大，你怎麼會跑進林子？那個黑衣壞人是誰？他為什麼追你？」

一串問題砸下來。每個字都像落進混水，攪起一片碎影。少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先答哪一句。正僵著，腹中忽然咕嚕一聲。

屋裡安靜了。

小凝低頭看了看他的肚子，又抬頭看他的臉。董神醫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小凝的腦袋：「人昏了這麼久，肚子早空了，哪來的力氣回答你。」

小凝像忽然明白了。「哦。」

她認真點頭。「原來是餓得不會說話。」

少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真的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董神醫道：「去前院找值守衙役，要一碗熱粥，再燙壺熱水。慢些走，別把盆摔了。」

「知道了！」

小凝抱著水盆往外跑。跑到門邊，又探回半顆腦袋。「哥哥，你別睡，我很快回來。」

董神醫收拾桌上的藥包，目光又回到少年身上。那目光裡有疑惑，也有幾分按下不說的探究。

少年被他看得心裡發緊。

還沒開口，董神醫便先道：「小兄弟，別急。」

他將藥包收進箱中，扣上。「你剛醒，心神不穩。想不起來的事，先別硬想。」

少年看著他。

董神醫聲音放慢了些。「好好養傷。活下來，才有後面的事。」

說完，他拎起藥箱，也出了門。

房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裡忽然靜得厲害。爐火仍燃著，偶爾炸出一兩聲輕響。雨似乎停了，只剩屋簷上的水，一滴滴落在外頭青石板上。

少年半躺在床上，望著頭頂木梁。小凝那句話還留在耳邊。你叫什麼名字呀？

他喉嚨動了動。

「我叫什麼名字……」聲音輕得像一口快散掉的氣。

醒來後，太多東西擠在一起。陌生的屋子、老人、小女孩，還有陌生的身體。還有那些碎光裡不屬於他的畫面。每一段都不像屬於他，可疼起來時，又比自己的記憶還真。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要被疼痛拖走。他得先抓住屬於自己的東西，先想起自己的名字。他在心裡一遍遍默念，終於從混亂的聲影裡抓住那三個字：「林宥希。」

他低低說，這一次，聲音不再疑惑；念到這裡，他整個人猛地一僵。不對，還有一個人。

「阿梓……」這名字一出口，他的呼吸立刻亂了，手也死死攥住被褥。「阿梓呢？」

記憶像被雨水沖開的血，猛地從腦海深處湧上來。車內光線昏暗，雨刷一下下刮過擋風玻璃。阿梓坐在副駕，側頭看著窗外，眼眶微紅，明明氣得厲害，聲音卻壓得很低：「林宥希，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他想起來了。那天，他為了一個病人熬夜查資料，又臨時接了會診，明明答應陪阿梓去看展，卻忙到忘了時間。等他回過神，已經遲了三個小時。他趕去接她，一路道歉，可阿梓沒有像平常那樣跟他爭，只安靜地坐在副駕；那份沉默，比責罵更讓人心慌。後來，她才低聲說：「你每次都說下次不會，可你根本不會改。」

林宥希額角驟然一痛，那段記憶像被人摔碎，碎片反著刺眼白光。他想繼續往後想，耳邊卻只剩一聲尖銳的喇叭，和撞擊一同碎裂。然後，什麼都沒了。

他悶哼著蜷起身，死死按住額頭。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漸漸退去。

林宥希喘著氣，渾身像被抽空；雨後的涼風從窗縫鑽入，掠過額頭，冷意讓他清醒了些。

至少有一點已經明確：他不在原來的世界。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的生活格格不入，可這裡究竟是哪裡，他仍毫無頭緒。

林宥希閉了閉眼，另一個名字忽然從意識深處浮上來。「柳秀……」他低低念出來。那不是他的名字，可這具身體記得。

他看見那孩子伏在書案前，筆握得歪斜，墨痕拖亂了紙面；清冷女子執著竹尺立在旁側，冷聲道，連名字都能寫錯。轉眼又是一幕，少年將偷來的小魚乾塞進袖中，貼著牆根溜回院裡；那女子已立在門前，目光冷得像井水。

姨娘。

這兩個字一浮現，林宥希心口便驟然收緊。那痛來得無端，卻熟悉得令人心驚，彷彿有人從心底狠狠拽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發黑。

他又往下墜。黑暗在四周張開，冰冷、無聲，沒有邊際；一片片暗紅色光屑隨之浮現。

柳樹下奔跑的少年、書案旁落下的竹尺、雨夜裡斷掉的呼喊，那些碎片一片接一片撞過來。

委屈、懊悔、恐懼與憤怒一齊湧上，連同那股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悲傷，像濕透的厚毯從頭罩下。林宥希退不得，也醒不來。就在暗紅幾乎將他吞沒時，一道聲音忽然闖入，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似貼在耳邊。

「哥哥！」

「哥哥，不好了，你快醒醒啊！」

林宥希猛地睜眼，劇烈喘息。眼前是一張幾乎要哭出來的小臉。

小凝趴在床邊，兩隻手抓著他的肩，急得眼眶都紅了。

「哥哥，你怎麼了？你剛才一直發抖，我怎麼叫你都叫不醒！」

「別……別搖……」

林宥希虛弱地抬手，抓住她細細的手腕。小凝愣了一下，趕緊鬆手，卻還是貼在床邊不敢退。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動靜。

一名中年衙役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公門特有的肅穆。他停在床前，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語氣平穩：「醒了？」

男人盯著他，片刻後又問：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ttQReuEx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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