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二十一章　接受

林宥希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住。

小凝抱著包袱跟在身後，見他不走了，小聲問：「哥哥？」

林宥希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書案、床榻、竹尺、舊衣，全都靜靜留在原處。

信裡提過廚房暗格。

他差點忘了。

不，也不是忘了。只是他不敢去碰。

林宥希沉默片刻，低聲道：「還有一處地方。」

狗兒站在門邊，神色微怔。

小凝立刻抱緊包袱：「還有東西沒收？」

林宥希點了點頭，轉身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比堂屋更暗些。

屋頂邊緣漏下一縷天光，照在灶台旁的灰塵上。爐灶早已冷透，灶口裡只剩幾塊半黑的木炭。靠牆的水缸還在，旁邊疊著幾隻粗碗，碗沿缺了一角，是他從前不小心摔的。

姨娘罵了他一頓，罵完之後，第二日還是把那只缺口碗留給自己用，把好的那只推到他面前。

林宥希垂下眼，蹲在爐灶旁。

他伸手摸向地面。

兩塊青石板比旁邊略舊，邊角磨得光滑，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異樣。

這地方，他確實偷看過。

那時候柳秀年紀小，總覺得姨娘藏著什麼寶貝，趁她不在時偷偷蹲在這裡看。可他膽子不大，每次只敢摸摸石縫，不敢真的撬開。

姨娘也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林宥希指尖扣住石縫，用力一撬。

青石板微微鬆動，底下露出一個方形暗格。

小凝睜大眼睛，聲音壓得極低：「真的有暗格……」

狗兒也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靠近。

暗格裡放著一只小木盒。

木盒不大，卻很乾淨，邊角被磨得微微發亮，像是有人時常取出擦拭，又仔細放回原處。

林宥希伸手將木盒拿出來。

盒面落著一層很薄的灰。

他用袖口輕輕擦了擦，指尖停在木扣上，卻遲遲沒有打開。

小凝站在旁邊，這回難得沒有催。

狗兒也安靜下來。

廚房裡只剩三人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林宥希才低頭，慢慢打開木盒。

盒子分成兩層。

上層放著幾枚金餅與幾串銅錢，銅錢被布包裹得整整齊齊。下層則壓著幾封泛黃的信，一只銀鐲，還有一條銀質平安鎖。

平安鎖雕工細密。

蓮紋與蝙蝠交纏在鎖面上，線條已被歲月磨得溫潤。林宥希將它翻過來，鎖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字。

秀。

字很小，卻刻得極深，彷彿怕被歲月磨去，也怕這孩子有朝一日忘了自己是誰。

林宥希的手指微微一顫。

小凝探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哥哥，這是你的嗎？」

林宥希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秀」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活在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裡。

悲傷不是全然自己的。

愧疚也不是全然自己的。

那些看見姨娘時湧上來的依戀，那些胸口被扯開的痛，有時像潮水一樣湧來，逼得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林宥希，還是柳秀。

他曾經想過要把這一切分清楚。

如今這枚平安鎖躺在掌心，冰冷的銀面貼著皮膚，他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分清楚就能放下。

他醒來時，已在柳秀死去後留下的身體裡。

他便不能再袖手旁觀，也不能讓柳秀未報的養育之恩就此斷絕。

林宥希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將平安鎖繫到頸上。

銀鎖貼上胸口時，涼意滲進衣襟。

他低頭將那枚鎖扶正，讓背面的「秀」字安穩貼在掌心裡，片刻後才低聲道：「接下來，這十五年的恩我替你活下去。」

他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也像是說給那個再也醒不來的少年聽。

小凝怔怔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小凝才小聲問：「哥哥，那這些也要收起來嗎？」

林宥希將木盒裡的信件與銀鐲重新包好。

「先收著盒子，這也是姨娘的遺物，回頭好好整理。」

三人剛低頭收拾，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門邊的狗兒耳朵一動，身子下意識繃緊。

魏叔的聲音從門口響起：「忙完了嗎？」

林宥希抬眼。

魏叔站在廚房門外，目光先掃過小凝手裡的包袱，又落在木盒上。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林宥希胸前。

那枚銀質平安鎖露出一角。

魏叔的眼神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

那變化極快，卻仍被林宥希看見了。

魏叔往前走了一步，像是隨手般伸出手，要碰那枚銀鎖。

林宥希側身避開。

他的動作不大，卻很明確。

魏叔的手停在半空。

小凝立刻抱緊包袱，眼睛睜圓。

狗兒也下意識站直了些。

林宥希抬眼看著魏叔，聲音平靜：「老丈，這是姨娘留給我的。」

魏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枚銀鎖。

片刻後，他收回手，笑了一下。

「老夫只是看著眼熟。」

林宥希沒有接話。

魏叔也不再追問，只道：「廷正找你。」

「狄廷正？」

「嗯。」魏叔道，「在廣場。」

林宥希看了一眼還沒收好的包袱。

小凝立刻道：「哥哥，你去吧，我幫你收。」

林宥希看向她。

小凝把包袱往懷裡一抱，神情認真。

「我不亂碰，不亂看。」

狗兒忍不住道：「妳剛剛都看見了。」

小凝瞪他：「那我現在不看。」

林宥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他看向狗兒：「麻煩你幫我看著她。」

狗兒拍了拍胸口：「放心，她要亂翻，我就喊。」

小凝不服：「我才不亂翻。」

林宥希點了點頭，跟著魏叔走出小院。

村道上風聲很輕。

焦土被踩過時，會發出細碎的聲響。林宥希走在魏叔身後，平安鎖藏在衣襟下，隨著步伐一下下貼著胸口。

魏叔沒有馬上說話。

走了一段，他才像是隨口問道：「你姨娘，除了這平安鎖，還給你留了什麼？」

林宥希眼神微冷。

「這和案子有關嗎？」

魏叔笑了笑。

「只是問問。」

「那便沒什麼好說。」

魏叔側眸看他，眼底情緒藏得很深。

「戒心倒是不小。」

林宥希沒有回話。

魏叔沒有繼續問。

兩人一路無話。

直到走近村東廣場，那股壓著人的沉默才被打破。

狄思瑤站在廣場一側，手裡拿著一塊燒焦的木牌。

木牌只剩半截，邊緣被火燎得發黑，裂口處還有焦痕。她聽見腳步聲，抬手示意。

「柳秀，過來看看。」

林宥希走近。

狄思瑤將那塊木牌遞到他面前。

「這東西，你見過嗎？」

林宥希低頭看去。

木牌裂得厲害，大半字跡已被燒毀，只剩一個殘存的字還勉強可辨。

「烈。」

那字被煙熏得模糊，卻仍能看出刻痕極深，雕刻樣式非尋常村人隨手做的牌子。

林宥希看了片刻，搖頭。

「沒見過。」

狄思瑤觀察著他的神情。

「確定？」

「確定。」林宥希道，「村裡的木牌多用來記糧、記貨，或掛在門前作標記。這種樣式，我沒見過。」

狄思瑤沉吟片刻，將木牌遞給魏叔。

「不像青石村的東西。」

魏叔接過木牌，指腹摩挲過那個殘字。

「木料也不像附近常用的，看邊緣磨損狀況，有些年頭。」

狄思瑤道：「收好。回去查。」

魏叔點頭，將木牌收起。

狄思瑤轉向林宥希。

「你帶我繞村一圈。那日商隊從哪裡進村、停在哪裡、問過誰，夜裡火勢又先從何處起，記得多少便說多少。」

林宥希沉默了一下。

「是。」

於是三人從廣場往村頭走去。

殘垣斷壁之間，風穿過燒焦的木梁，帶起細小灰屑。林宥希沿著記憶中的路一步步往前，指給狄思瑤看商隊那日停車的位置、村人聚集的地方，以及那些人曾經問過糧價與地主莊子的角落。

「那日他們在這裡擺了布匹。」

他指向廣場南側。

「幾個婦人圍在那邊挑針線。有人問今年收成，也有人問地主今年收不收糧。」

狄思瑤順著他的話往前走。

「問糧車路線，是在何處？」

林宥希看向一旁倒塌的牆。

「那邊。當時有幾個村裡老人坐著聊天，他們像是隨口問路，說若收糧，要知道哪條道好走。」

狄思瑤停下腳步。

「隨口問？」

「那時聽起來是。」

「現在呢？」

林宥希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眼前焦黑的村道。

那些話從前只是零碎聲音，如今一點一點串在一起，卻像一條埋在灰下的線。

狄思瑤沒有催他，只繼續往前。

三人走走停停。

有時停在被撬開的屋舍前，有時停在塌了一半的牆角旁。幾處地板被翻起，爐灶被砸開，牆角有新舊土色混雜的痕跡。可都城衛來過之後，真正關鍵的東西早已被帶走，留下的只有被踩亂、燒黑、撕扯過的殘跡。

狄思瑤的眉頭越皺越緊。

魏叔也沉默了許久。

「手腳太乾淨。」狄思瑤低聲道。

魏叔道：「該帶走的都帶走了。該踩亂的也都踩亂了。」

狄思瑤目光掃過村道。

「可人做事，不可能一點習慣都不留下。」

林宥希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覺按住胸前的平安鎖。

隔著衣料，那枚銀鎖冰冷而真實。

他原本以為，只要不去想，柳秀殘留在心裡的情緒便會慢慢淡下去。

可現在他站在這片焦土裡，反倒覺得那些碎裂的記憶不再只是亂流。

那些記憶正推著他往前，逼他不能再袖手旁觀。

姨娘死於此地，柳秀的家也毀於此地。

而他如今還活著，也站在這片焦土之上。

一陣風掠過，帶起灰屑。

林宥希忽然抬起頭。

目光從近處的村東廣場掠過，遙遙定在村西糧道的盡頭，最後轉向那間焦黑卻未倒的村尾小院。

那些商人問過的話，那些夜裡行動遺留的痕跡，那些被翻過的屋舍，像是在腦中慢慢接成一張不完整的圖。

狄思瑤察覺到他的異樣。

「柳秀？」

林宥希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眼神卻比方才清明許多。

他看向狄思瑤，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狄廷正，我發現一點蹊蹺。」

狄思瑤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裡不再只是審視，還多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說。」

林宥希回頭看了一眼這片焦土。

胸前的平安鎖貼著心口，冰冷的觸感刺激著思緒。

他終於開口。

「他們不是亂翻。」

「他們問的那些話，也不是為了劫掠。」

「他們一開始想找的地方，恐怕不是在村民家中。」

風聲在殘牆間穿過。

狄思瑤眼神一沉。

「那是哪裡？」

林宥希望向村西。

那條小道被焦灰覆著，盡頭隱在幾堵殘牆與枯樹後方。

他低聲道：「地主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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