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二十章　信

縣衙門前，車馬已備。

日光斜斜照在車轅上，照得木輪邊緣泛出一層淺淡的亮。狗兒坐在車前，手裡握著韁繩，還沒來得及催馬，旁邊便多了一個抱著包袱的小身影。

小凝費力地爬上車轅，懷裡的小包袱鼓鼓囊囊，裡頭裝著藥瓶、乾餅、糖紙，還有董老臨時塞給她的幾包藥粉。

狗兒一見她坐穩，臉色便有些發苦。

「妳真要跟？」

小凝瞪他：「我都坐上來了，還問？」

狗兒低聲道：「青石村又不是好玩的地方。」

小凝抱緊包袱，不肯退讓：「我又不是去玩的。我得看著哥哥。他身子還沒好，萬一路上又餓了、暈了，甚至倒下了，怎麼辦？」

狗兒想起那日令人窒息的氣息，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那還是妳看著吧。」

小凝哼了一聲，像是打了勝仗。

車廂內，林宥希坐在一側，背靠著木壁，聽見兩人在外頭拌嘴，沒有出聲。

他手指輕輕搭在膝上，目光卻透過半掀的車簾，落在不遠處那名銀鬢斑白的老者身上。

魏叔翻身上馬，一手穩穩控著繮繩，身形全然不像尋常老僕。馬蹄輕踏地面，他肩背卻紋絲不動。

黃達站在縣衙門前，目送一行人啟程。

他沒有同行。縣中尚有屍首收斂入冊、卷宗封存與衙役調派等事要料理；何況狄思瑤臨行前已交代，青石村一案的卷宗不得旁人擅動。這些事，總得留一個熟悉縣衙內外的人盯著。

馬車緩緩駛出縣衙。

狗兒一抖韁繩，木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細的聲響。狄思瑤策馬在前，魏叔不遠不近地跟在馬車旁，目光偶爾掠過路面，又在車簾微晃時停了半瞬；待簾角落回，他便收回視線，神色如常。

一行人穿過城門，朝青石村方向而去。

車輪碾過青石路，很快又換成黃土道。輪子一顛一顛，揚起細碎塵土。日光從車簾縫隙間落進來，在林宥希衣袖上晃出一片凌亂的光。

出了城，路便安靜多了。

車轅上，小凝安靜不到半盞茶，嘴巴又忍不住動了。

她抱著包袱，先看了看前頭騎馬的狄思瑤，又回頭瞄了一眼車廂，小聲問：「狗兒，你說狄廷正是不是一直都這麼凶？」

狗兒目視前方：「妳小聲點。」

「我已經很小聲了。」小凝不服氣地鼓了鼓臉，「她剛才問哥哥的時候，一句接一句，像要把人衣服裡藏的糖都搜出來。」

狗兒差點被她噎住。

「誰會把糖藏衣服裡？」

小凝理直氣壯：「我會啊。」

狗兒沉默了一下。

「那妳別讓董大夫知道。」

小凝立刻抱緊包袱：「這不是要緊事。」

「那甚麼是要緊事？」

小凝又看了狄思瑤一眼，小聲嘀咕：「重點是哥哥才剛替柳姨收拾好，臉色那麼難看，她還一直問，一點都不讓人喘口氣。」

狗兒壓低聲音：「她是大理寺來查案的，不問清楚怎麼查？」

「查案也能溫柔一點吧？」小凝皺了皺鼻子，「阿翁問病人哪裡痛，都還會先讓人坐好、喝口水呢。」

「董大夫那是看病。」

「哥哥也病著啊。」

狗兒一時竟無話可說。

小凝越想越覺得有理，拍了拍懷裡的包袱：「所以我才要跟著。她若再把哥哥問急了，我就遞藥、遞糖，再遞餅。」

狗兒嘴角抽了抽：「妳以為查案還能中途吃糖？」

「為什麼不能？」小凝瞪他，「哥哥餓起來多嚇人，你又不是沒看過。他要是餓暈了，狄廷正查誰去？」

狗兒想起那副場面，臉色微妙地變了變。

「這倒也是。」

小凝滿意地點頭，像是終於說服了他。

就在這時，車旁的馬蹄聲漸近。魏叔策馬靠了過來，目光掠過微晃的車簾，似是不經意地望向車內。

小凝正要再說什麼，狗兒連忙用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別說了。」

小凝順著他的目光看見魏叔，立刻閉上嘴，兩手抱緊包袱，乖巧得像剛才那些話都不是她說的。

魏叔策馬貼近車旁，馬蹄不疾不徐，與車輪聲錯落相和。

他隔著微晃的車簾，看了一眼車內的少年。

「柳秀。」

林宥希抬起眼，微微坐直。

「老丈有事？」

魏叔先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不顯疏冷，倒像長者對晚輩尋常交談。

「方才在殮房，是老夫失禮。你莫要放在心上。」

林宥希垂眸道：「姨娘已逝，我只是不願旁人擾她清淨。」

「孝心可嘉。」

魏叔點了點頭。

車輪碾過一塊碎石，車廂輕輕一晃。

小凝原本正抱著包袱坐在車轅上，此時也忍不住偷偷回頭看。狗兒用眼角瞥了她一下，她立刻把嘴閉得更緊。

魏叔像是沒有察覺，只問：「你自小由她帶大？」

林宥希道：「是。」

「她待你很好？」

「很好。」

魏叔看著他，目光微深。

「可她不讓你出村，也不讓你碰刀劍。」

林宥希指尖微微一動。

這話方才在內堂裡說過，老人此時重提，顯然另有用意。

林宥希抬眼看他：「老丈方才也聽見了？」

魏叔笑了笑：「老夫年紀雖大，耳朵還未聾。」

林宥希沒有接話。

魏叔又道：「你今年十五？」

「是。」

「十五年前落籍青石村？」

林宥希看向他：「卷宗上也有寫了？」

「寫了。」魏叔道，「雙親不詳，由柳氏撿拾扶養，散戶無族。」

他說得平淡，卻很刺耳。

十五年的人生，在官府筆下，也不過就是這幾個字。

林宥希低聲道：「卷宗既然寫了，老丈又何必問我？」

魏叔看著他。

「卷宗只記事，不記人。」

林宥希眼神微微一沉。

魏叔又問：「柳氏平日，可曾提過你的娘親？」

車廂內驟然一靜。

小凝眼睛睜大，差點探頭，卻被狗兒一把按住。

林宥希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娘親。

他對這兩個字沒有記憶，柳秀也沒有。

他沉默片刻，道：「沒有。」

魏叔道：「一次都沒有？」

「沒有。」

「那你可知道自己從何處來？」

林宥希抬眼看他。

「老丈問的是案情，還是我這個人？」

這句話一出，車外狗兒手上一緊，韁繩險些偏了半寸。

小凝也偷偷吸了一口氣。

魏叔並未動怒，只淡淡一笑。

「有差別嗎？」

「有。」林宥希道，「若是問案，我知道的已經在內堂說了。若是問我，我也想知道答案。」

魏叔看著他。

少年坐在車廂陰影裡，臉色仍帶病後的蒼白，眼神卻清醒得不像剛歷喪亂之人。

魏叔眼中的探尋更深了些。

他緩緩道：「你與你姨娘，倒不像尋常鄉野人家。」

林宥希淡淡道：「青石村已經沒了。像不像，也沒什麼要緊了。」

魏叔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他才笑著安慰道：「能活下來，是天大的福分。」

林宥希看著他，沒有笑。

「是姨娘拿命換的。」

魏叔的手指在繮繩上微不可察地一緊。

狄思瑤騎在前方，像是一直看著前路，卻在此時微微側了側首。

她沒有出聲。

魏叔也像是察覺到了，收住了話頭。

他看著林宥希，語氣稍緩：「老夫只是想知道，那晚你還記得多少。」

林宥希垂下眼。

「該記得的，都記得。」

魏叔問：「那不該記得的呢？」

林宥希道：「不知道。」

他答得太快，連半分轉圜都沒有。

快得小凝差點探頭看他。

魏叔卻低低笑了一聲。

「好。」

他沒有再問，只策馬往前行了幾步。

那笑聲不重，卻讓林宥希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魏叔問得太細，已不像尋常查案，倒像是要從他身上印證某個答案。

林宥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手指下意識握住車廂邊緣，片刻後又慢慢鬆開。

車馬緩緩駛入村口。

車輪碾過焦土，揚起細微灰塵。空氣裡仍殘留著燒焦木料的氣味，混著一點刺鼻的煙熏味，像那場火從未真正熄滅，只是被灰燼壓在了地底。

狗兒握著韁繩，手指比來時緊了些。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四周，往日熟悉的村道，如今只剩殘垣斷壁。幾根被燒黑的木柱斜斜立著，像沒能倒下的枯骨。

小凝也安靜了。

方才一路嘀嘀咕咕的人，此刻縮在狗兒身旁，兩手緊緊抱著包袱。她睜大眼睛看著那些焦黑的屋梁、破碎的瓦片，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狄思瑤與魏叔策馬行在前方。

狄思瑤目光掃過村口兩側，眉心微蹙。她沒有急著說話，只看著地面上被車轍、馬蹄、腳印反覆碾亂的痕跡。

魏叔也不發一言。

他的目光比狄思瑤更沉，掠過焦土，掠過斷牆，又在通往村尾的方向停了半瞬。

「到了。」

狗兒勒住韁繩，馬車在村東廣場外停下。

焦黑的地面上仍殘留著未完全燒盡的木堆，四周木樁有些倒塌，有些半截埋在灰裡。原本供村人聚集、商販擺攤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燒灼後的狼藉。

狄思瑤翻身下馬，動作乾脆。

她站在廣場邊緣，先看地面，再看四周屋舍，最後才回頭看向馬車。

「柳秀，下來。」

林宥希輕輕吸了口氣。

狗兒跳下車，伸手扶了他一把。林宥希踩上焦土時，腳下灰塵微微飛起，像無數細小灰蝶撲散，又無聲落回地面。

他站穩後，沒有立刻抬頭。

這裡曾經很吵。

商隊來時，村人圍在廣場上，孩子追著糖人跑，老人坐在石墩旁閒聊，婦人挑揀針線布匹，連空氣裡都是糧食、汗水與煙火氣。

如今只剩焦土。

狄思瑤看著他。

「白日那些假商隊，便是在此處擺攤？」

林宥希抬眼，看了看四周。

「是。」

「車停在哪裡？」

林宥希指向廣場一側。

「那邊。靠近老樹的位置。」

狄思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老樹已被火燎得半邊焦黑，樹皮裂開，枝葉盡毀，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色。

她走過去，蹲下身，指尖撥開一層薄灰。

灰下的土被碾得很實。

幾道淺淡的車轍痕跡交錯其中，已經被人踩亂，也被風乾得模糊，可仍能看出曾有重車在此停過。

「魏叔。」

魏叔已走到她身側。

「小娘子。」

狄思瑤道：「看車轍。」

魏叔蹲下，伸手按了按地面，又順著痕跡往外看。

「不止一輛車。車重不一，有些載貨，有些應只是掩人耳目。」

狄思瑤目光微沉。

「往哪裡去？」

魏叔沒有立刻回答。

他沿著地上的痕跡走了幾步，視線一路掃向村口，又轉向村西小道。

「進村時由村口來，離開時痕跡亂了。有人刻意踩過，還用馬蹄攪了幾處。」

狄思瑤冷冷道：「手腳倒是熟。」

小凝坐在車轅上，聽見這話，下意識抱緊包袱，不敢插嘴。

狗兒也安靜下來。

狄思瑤站起身，目光掃過廣場周圍。

「這裡是他們白日探路的地方，不是夜裡真正動手的地方。」

她看向林宥希。

「你家在村尾？」

林宥希喉間微緊。

「是。」

「你姨娘擋住賊人的地方，也在村尾小院外？」

「是。」

狄思瑤點了點頭。

她沒有立刻命人過去，而是先指了指廣場周圍。

「魏叔，先看這裡。商隊白日停車、擺攤、問話，若有人傳遞消息，或標記路線，最可能先從這裡開始。」

魏叔微微頷首。

狄思瑤又看向狗兒與小凝。

「你們兩個待在車旁，不許亂跑，不許碰地上的東西。」

小凝本想開口，狗兒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下。

她只好把嘴閉上，悶悶地點頭。

「知道了。」

狄思瑤看她一眼。

「尤其是妳。」

小凝抬頭，眼睛睜圓。

「我又沒碰。」

「先說在前。」

小凝小聲嘀咕：「我只是帶藥，又不是帶鏟子。」

狗兒連忙咳了一聲。

狄思瑤像是聽見了，卻沒有理會，只轉身走向廣場另一側。

魏叔跟在她身後，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燒灼痕跡、每一道被踩亂的車轍，以及散落在焦土裡的碎木片。

林宥希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勘查的背影。

片刻後，他低聲道：「狄廷正。」

狄思瑤停步，回頭。

「何事？」

林宥希看向村尾方向。

「我能不能先回家看看？」

狄思瑤沒有立刻答應。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條通往村尾的小道。

「回去做什麼？」

「收拾一些東西。」林宥希道，「也想看看……家裡還剩什麼。」

這句話落下，連小凝都安靜了。

狄思瑤看著他片刻，終於道：「可以。」

林宥希抬眼。

狄思瑤又道：「別亂碰與案子有關的東西。若看見異常，立刻告訴我。」

「是。」

小凝立刻抱著包袱從車轅上跳下來。

「我跟哥哥去。」

狄思瑤看向她。

小凝立刻補了一句：「我不亂碰。我只是看著他，萬一他又餓了呢？」

狗兒在旁邊小聲道：「妳除了餓還能不能想點別的？」

小凝瞪他：「餓很重要。」

狄思瑤收回目光。

「狗兒，你也跟著。看好她。」

狗兒連忙應聲：「是。」

小凝不太服氣，卻還是抱緊包袱跟到林宥希身邊。

林宥希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沿著那條焦黑的小道，朝村尾走去。

一路上，焦土與斷垣殘壁隨處可見。

曾經的街道如今滿是灰燼與瓦礫，燒焦的氣味仍黏在空氣裡，像怎麼吹也吹不散。

林宥希走得不快。

他的步子很輕，可每一步落下，都像重踩在早已碎裂的記憶上。

狗兒跟在後頭，幾次張口想說什麼，最後都吞了回去。

小凝抱著包袱，原本還會左顧右盼，可越往村尾走，她越安靜。那些焦黑的牆、倒塌的門、被燒得只剩半截的水缸，都讓她嚇得把嘴閉得死緊。

走過幾條荒蕪巷道後，三人終於到了村尾小院。

出乎意料的是，那間木屋並未被燒毀。

院門歪斜著，門前地面仍有被踩踏過的痕跡，只是經過幾日風乾，血跡與灰塵混在一起，早已分不出原本顏色。

林宥希站在院外，目光停了一瞬。

這裡是姨娘讓他跑的地方。

也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站著的地方。

他沒有多看，伸手推開了屋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輕響。

熟悉的木香從屋內撲面而來，帶著些許塵氣。屋內擺設依舊，桌椅、書案、床榻、牆邊竹簍，全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彷彿外頭那場大火與血腥，從未踏進這間屋子。

林宥希站在門口，一時沒有動。

小凝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小心翼翼看了一圈，忽然小聲道：「哥哥，你會識字啊？桌上好多書。」

這句話將林宥希拉回現實。

他順著小凝的目光望去。

書案上，幾卷書冊整齊擺著，旁邊放著筆墨。那是柳秀平日讀書寫字的地方，也是他與姨娘吵得最多的地方。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停住了。

書案中央，放著一封信。

信封壓在一塊光滑墨石下，紙色微黃，沒有多餘花紋。封面上只寫了兩個字。

秀兒。

那筆跡他認得。

端正，略硬，不好看，卻很沉。

林宥希走上前，伸手拿起那封信。

指尖碰到信紙的一瞬，他像是被燙了一下，微微一顫。

小凝湊近看了一眼，聲音不自覺放輕。

「是給哥哥的信。」

狗兒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只低著頭看著地面。

林宥希沒有說話。

他慢慢拆開信封，抽出裡面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紙上的字不多。

一行一行，寫得很用力。

像寫信的人寫到一半，好幾次停下，又硬逼自己繼續寫完。

林宥希低頭看著。

屋內很安靜。

小凝一開始還只是好奇，後來不知不覺湊近了些。她識得字不多，只能勉強看懂幾句，可看著看著，眼眶便慢慢紅了。

林宥希看完最後一行，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哭。

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書案前，很久都沒有動。

小凝抬頭看著他，小聲問：「哥哥……你還好嗎？」

林宥希像是過了很久才聽見她的聲音。

他緩緩將信紙重新折好。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那張薄薄的紙。

「沒事。」

他把信放回信封，又用墨石壓好。

「只是有些東西要收拾。」

說完，他轉身走向床邊。

床腳旁放著一個舊包袱，布面落了一層灰，結打得很緊。

林宥希蹲下身，伸手拉開。

裡頭是幾件舊衣，還有幾塊乾硬的餅。

餅已經發霉，邊緣泛著灰白，散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小凝一看，立刻皺眉：「這不能吃了。」

柳秀卻伸手拿起其中一塊。

小凝臉色一變：「哥哥！」

他像是沒有聽見，低頭咬了一口。

乾硬的餅在齒間碎開，帶著霉味與苦澀，難以下嚥。

可他仍一口一口吃下去。

小凝急得要上前，狗兒卻在門邊伸手攔了她一下。

他看著少年，輕輕搖頭。

小凝怔住。

少年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吃著。

那不是因為餓。

也不是因為餅還能吃。

那是姨娘留給他的東西。

是她以為自己回不來時，給他準備的最後一口飯。

他吃得很慢，卻沒有停。

直到最後一塊餅的一點碎屑也被他嚥下，他才抬手擦了擦嘴角。

屋外的風從門縫吹進來，掀動桌上的信紙一角。

墨石壓著它。

沒有讓它飛走。

林宥希站起身，將舊衣重新收入包袱，又把那封信小心收進懷裡。

小凝紅著眼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話。

狗兒站在門邊，也只是沉默地別開了眼。

林宥希抱起包袱，最後看了一眼屋內。

床榻還在。

書案還在。

竹尺還在。

姨娘罵他的聲音，卻再也不會從門外傳來了。

他垂下眼，低聲道：「走吧。」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了誰。

信上的字跡清晰有力，像是刻在他心口一般。

秀兒：

若你看到這封信，就別等我了。

我多半回不去了。

屋裡給你留了幾個乾餅。廚房暗格裡有些盤纏，你早就偷看過，我知道。

拿了東西就走。

別往京城去。

那地方不是你該去的。

我管你嚴，不是嫌你煩。

你總說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讓你做。你想出村，我不許。你想碰刀劍，我也不許。你心裡怨我，我知道。

我不是怕你惹事。

我是怕有人看見你。

你娘把你交給我時，我答應過她，要讓你活下去。

她是很好的人，比我好。若她還在，會教你很多東西，不會像我，只會罵你。

可她不在。

所以這些年，是我教你走路，教你拿筷子，教你寫字。

也是我打你手心，罵你偷跑，罵你不吃菜，罵你總想往外去。

我不會說好聽話。

也不會哄人。

我只知道你睡著時，要摸摸你的額頭，看你有沒有著涼。

你餓了，要多給你盛一碗飯。

你犯錯了，要罵你，不然你以後會吃大虧。

你說我不是你娘。

我知道。

我不是。

可我把你抱回來那天，你還那麼小，抓著我的衣襟不放。

我養了你十五年。

罵也罵了十五年。

也心疼你十五年。

往後沒有我管你了。

你要自己長心眼。

別逞能，別衝動，別太快相信任何人。

遇事先活下來。

活下來，才有以後。

你不必一直記著我。

也不必替我報仇。

你若真想讓我安心，就走遠些，好好活著。

飯要吃，衣要穿，天冷要加衣。

別走得太急，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姨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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