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刀,第二世的命盤重啟
幽冥地府的冷,是刻進靈魂骨髓裡的。
當第二個一百年,帶著沉甸甸的死氣與無數冤魂的哀嚎,再度壓在顧彥滄的肩頭時,他那具原本頂天立地的修羅靈體,已經變得滿目瘡痍。
忘川河底的淤泥里,無數條青銅古蛇依舊死死地勒住他的腰肢與琵琶骨,毒牙源源不斷地將幽冥鬼火注入他的靈魂;玄鐵狂犬在四周徘徊,每一次撲咬,都從他身上撕扯下一縷珍貴的魂力。
可是在這暗無天日的折磨中,顧彥滄卻始終保持著一絲清明。 他那隻焦黑、顫抖的左手,沒日沒夜地撫摸著自己左臂上那一幅用鬼指甲生生剜出來的女子容顏。那是莫欣然的模樣。這幅畫,成了他在這座無間地獄裡,唯一賴以生存的執念。
「嗡——」
就在這一日,平靜了百年的奈何橋頭,突然再度泛起了一陣熟悉的靈魂漣漪。
顧彥滄猛地睜開雙眼,一雙猩紅的鬼眸穿過重重漆黑、黏稠的河水,死死盯着頭頂。他看見了,那道洗淨了第一世苦難的純淨靈魂,在孟婆的注視下,再次跨入了轉生隧道,投向了變幻莫測的人間凡塵。
「欣然……你又投胎了……」 顧彥滄喉嚨里發出沙啞的低喃。他不顧身上那些銅蛇鐵狗的瘋狂撕咬,再次咬緊牙關,雙腿猛地一蹬,頂着千萬均重的忘川死水,瘋狂地衝到了距離河面僅剩三尺的禁忌邊緣。
他熟練地燃燒起一抹魂力,扒在冰冷的河面邊緣,透過那面巨大的忘川水影,望向了人間。
這一次,水影中的畫面漸漸清晰。 莫欣然的第二世,生在了一個江南的富庶之家。這一世的她,換了一副容貌,生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婉與嬌柔,不再是前世悲慘的孤女,而是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的大家閨秀。
看着水影裡,年方十六的她身穿一襲淡綠色的羅裙,在開滿荷花的亭台軒榭間無憂無慮地撲蝶、歡笑,顧彥滄那張猙獰的鬼臉上,終於露出了百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好……這一世過得好便行……哪怕你依然不記得本將,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長大,本將在這河底受萬鬼分屍之苦,便也是甜的。」
然而,顧彥滄高興得太早了。 他忘記了,天道對莫欣然前世背叛家國的清算,從來就不會因為一世的坎坷而結束。命運的黑手,早已在人間佈下了更為殘酷的死局。
凡間大火,歷史殘酷的重演
人間,江南,林府。
原本是一夜風清月朗的好日子,可就在林家小姐(莫欣然第二世)十六歲誕辰的這一夜,一場透着詭異、毫無預兆的漫天大火,突然從林府的廚房與庫房同時瘋狂地席捲開來。
「走水了!快救火啊——!」 「大小姐還在閣樓裡!快救大小姐——!」
人間的驚恐尖叫聲,透過忘川水影,刺耳地傳進了顧彥滄的耳中。
顧彥滄渾身劇烈一震,一雙鬼眸死死盯着水影。 只見畫面中,狂風助長了火勢,整座林府在一瞬間化作了一片翻滾的汪洋火海。熊熊的烈火如同一條條吐着信子的赤色巨龍,瘋狂地吞噬着亭台樓閣。木材在烈火中發出「格吱格吱」的斷裂聲,滾滾的濃煙遮天蔽日。
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顧彥滄靈魂深處的記憶瞬間被生生撕裂!
這漫天的烈火,這坍塌的閣樓,這無處可逃的絕望……簡直與兩百年前、斷魂關城牆要塞上的那場毀滅了他們肉身的大火,一模一樣!
「不……不!為什麼又是火?!天道,你這個瘋子——!」 顧彥滄在河底瘋狂地咆哮,前世親眼看着莫欣然在烈火中被萬箭穿心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在這一刻徹底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
水影中,火勢已經蔓延到了莫欣然所在的繡樓。 所有的退路都被烈火和滾燙的梁柱死死封死,小姑娘被濃煙熏得俏臉通紅,大口大口地咳嗽著,退無可退地縮在閣樓的角落裡。那滾燙的火舌已經舔舐上了她的衣角,死亡的陰影,再次化作最猙獰的獠牙,試圖將她這第二世的生命,再次生生掐滅在十六歲的華年。
「夫君……救我……」 或許是靈魂深處那一半殘存血誓的冥冥感應,在生死關頭,小姑娘居然隔着漫天的烈火與陽生屏障,絕望地哭喊出了這兩個字。
這一聲「夫君」,穿過陰陽兩界,狠狠地炸裂在顧彥滄的靈魂本源之中。
「本將在這!本將在這啊——!」 顧彥滄徹底瘋了。他生前沒能在大火中保住她的肉身,這一世,他絕對不允許同樣的悲劇,在他眼前重演第二次!
抉擇暴烈,碎裂神界天命
可是,這一次的凡間大火,乃是天道降下的「宿命之火」,威力遠超尋常。 顧彥滄在第一世用來借風的「普通魂力」,在這種級別的宿命大火面前,簡直就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法撼動人間半分。
「凡人,你救不了她。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忘川河畔,孟婆那蒼老、無情的聲音,帶着一絲嘆息,穿過黑水落入顧彥滄耳中:「前世她因火而亡,這一世她便注定要在火中受盡劫難。你若強行干涉,除非你能拿出足以瞞天過海、篡改凡塵命盤的至高神物。否則,你只能眼錚錚看着她化為灰燼。」
足以篡改凡塵命盤的至高神物? 他只是一個駐留河底的罪魂,哪裡有什麼神物?
不……不對!他有!
顧彥滄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自己靈魂最深處、那一團被無邊煞氣重重包裹著的、散發着淡淡金色神華的本源之光。
那,是他的「神界天命」。
生前的顧彥滄,是凡間萬年難遇的武道大宗師,更是一位身負大氣運、死後本有資格直接破空飛升、位列神界神班的「準神」之軀。當初他跳下忘川河,雖然自降為鬼煞,但這道代表著神界認可、能讓他保證靈魂不滅、甚至在八百年後重返神界的天命金光,卻一直保留在他靈魂的最核心。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也是他未來唯一可以擺脫忘川折磨、重獲神格的希望。
「神界天命……飛升神班……」 顧彥滄看着那一團金色的神光,發出了一陣慘烈、卻充滿了無邊狂妄的瘋狂大笑:
「如果沒了莫欣然,老子就算成了九天之上的神明,坐在那孤冷的神殿裡,又有何用?!天道,你不是想要本將的天命嗎?拿去便是——!」
「嗡——!」
顧彥滄的面容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暴烈。他竟然瘋狂地調動起全身所有的怨恨與煞氣,化作一柄無形的靈魂重錘,對着自己靈魂深處那道尊貴無比的「神界天命」,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聲彷彿神明隕落、天地同悲的碎裂聲,在顧彥滄的體內悍然炸響。 那道散發着萬道神華的「神界天命」,在他的主動重擊下,在一瞬間……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璀璨、卻帶著毀滅氣息的金色星芒!
逆天改命,二度犯天。 這一動,顧彥滄徹底親手捏碎了自己成神的希望,將自己永遠地放逐在了這陰冷的九幽地府之中。而那碎裂的天命神華,即將在人間,掀起一場足以震驚六道的逆天神蹟!
逆天降雨,神華度凡塵
「轟隆隆——!」
這一天,凡間江南的上空,原本被林府大火染得血紅的夜幕,突然毫無預兆地炸開了一道蔓延萬里的金色雷霆。那雷聲宏大、神聖,帶著不容侵犯的浩瀚神威,生生將漫天的滾滾濃煙攔腰撕裂。
緊接著,在無數凡人震撼、驚恐的目光中,天空中竟然憑空凝聚出了大片大片紫金色的祥雲。
那不是凡間的雨雲,那是顧彥滄用自己那道尊貴無比的「神界天命」,生生撞碎陰陽法度、逆天顯化而出的神格異象!
「嘩——!」
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那雨滴大如豆粒,在夜空中閃爍著璀璨、淒美的金色神華。當這些金色雨滴落在林府那號稱能吞噬一切的「宿命之火」上時,原本狂暴、兇殘的赤色火龍,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發出一陣陣絕望的「嗤嗤」悲鳴,隨後化作漫天白煙,在大雨中成片成片地熄滅。
「火滅了!天降神雨!大小姐有救了!」外頭傳來家丁們劫後餘生的狂喜呼喊。
閣樓的角落裡,十六歲的林家小姐緩緩睜開雙眼。四周的烈火已被神雨洗淨,清涼的空氣湧入胸腔。她活了下來,毫髮無損。
然而,當一滴金色的雨水順著破裂的屋頂,輕輕滴落在她溫潤的白皙臉龐上時,小姑娘的身軀卻猛地劇烈一顫。
那雨水,明明是溫熱的,可落在她的肌膚上,卻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入骨的悲涼。心臟的位置,莫名其妙地傳來一陣陣揪心般的劇痛,疼得她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為什麼……」 小姑娘抬起頭,望着窗外那場正漫天落下的金色大雨,哭得泣不成聲,連聲音都在顫抖:
「為什麼……我覺得好難過?好像有什麼對我而言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在這一刻,為了救我,徹底死去了……」
她不知道,那每一滴落在她身上的雨水,都是前世那個甘願為她屠盡天下的男子,在九幽地府里,用自己的成神天命、用自己的靈魂骨髓,一寸寸融化而成的血淚。
陰火焚身,熔魂之痛
「啊——!!!」
與此同時,九幽地府、忘川河底,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聲,悍然撕裂了死寂了千百年的黑水。
顧彥滄整個人瘋狂地在河底的白骨堆里翻滾、痙攣。 逆天改命、碎裂天命的代價,在這一刻化作了冥界最古老、最恐怖的終極神罰——「陰火焚身」!
「呼——!」 一團團幽紫色、沒有絲毫溫度的詭異火焰,毫無預兆地從顧彥滄靈體的最核心、每一個魂力粒子內部,瘋狂地爆燃了開來。
這種火,不燒皮肉,專燒靈魂本源。 忘川河底那極致冰冷、黏稠的河水,此時不但無法熄滅這股陰火,反而化作了最精純的燃料。黑色的河水與紫色的陰火在顧彥滄身上交織、融化,將他那具高大的修羅靈體,生生燒得寸寸焦黑、寸寸汽化!
「咔嚓……咔嚓……」 裂紋,無數道恐怖的紫色裂紋,在他的臉龐、胸膛、四肢上瘋狂蔓延。他那由煞氣凝聚的修羅之軀,在陰火的熔解下,竟然開始化作一滴滴液態的魂力,順着他的身體不斷流淌、滴落,融入身下的淤泥之中。
那是靈魂被生生融化、生生抹去存在痕跡的痛苦。 比大印蓋頂還要疼,比萬鬼分屍還要絕望!
「吼——!」 四周的銅蛇鐵狗嚇得瘋狂退散,這種連神明天命都能燒毀的陰火,它們這等冥界惡獸只要碰上一絲,便會瞬間灰飛煙滅。
「凡人……不,修羅煞鬼,你這又是何苦?」 奈何橋頭,孟婆乾枯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活了無數個紀元,見過無數痴男怨女,卻從未見過一個魂魄,能為了一段已經被遺忘的愛,做到如此暴烈、如此決絕的境地。
「神界天命已碎……你的魂本被熔解了整整五成。再這樣下去,不等八百年期滿,你便會徹底消散在忘川河底,化作這河裡的一縷孤魂野鬼,連看着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又如何?!」
陰火的核心中,顧彥滄那張幾乎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露出半邊森森白骨的鬼臉,猛地抬起。他的一雙鬼眸已經被燒得只剩下兩團燃燒的猩紅火苗,可那火苗裡的天道怨恨,卻不減反增!
「只要……只要她活著……本將……何懼灰飛煙滅?!」
他那隻已經快要融化成白骨的左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扣進了左臂的靈體里。那裡,莫欣然的雕像在陰火的肆虐下,正散發着微弱、卻頑強至極的白光。
而在他胸口,那一半殘存的「合巹血誓」符文,此時一邊承受着陰火的熔解,一邊瘋狂地壓榨着他最後的執念。血誓化作一根根猩紅的鎖鏈,生生勒進了他的靈魂最深處,將他那具幾近崩潰、即將融化的靈體,再次強行鎖在了一起!
只要誓言不滅,靈魂便不散。 只要執念不死,修羅便不滅!
「天道……你燒不死我!本將還要……在這裡等她……等她回來……啊——!」
痛苦的咆哮聲,伴隨着紫色的陰火,在忘川河底燃燒了整整七天七夜。 當七天過後,陰火漸漸熄滅,盤坐在河底骨山上的顧彥滄,修為生生跌落了大半,靈體縮小了一圈,變得無比黯淡、透明。
但他,終究是熬了過來。 用碎裂成神的代價,換取了她在人間的又一次安然長大。
第二世終,兩百年寂寞的刻度
時光繾綣,歲月如梭。 人間的林家小姐,因為得到了顧彥滄碎裂天命的庇佑,這一世過得無比順遂。她十六歲避開了大火,此後父母恩愛,及笄之後嫁給了一位溫文爾雅的書生,夫妻相敬如賓,育有兒女,一生無病無災,百歲安康。
而這人間的百年繁華、子孫滿堂,對於躺在冰冷、漆黑忘川河底的顧彥滄來說,卻是整整一百年沒日沒夜、一分一秒用血淚熬過來的孤寂。
他趴在黑水裡,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子,看着她青絲變白髮。 每當看着她在人間與旁人展露笑顏,顧彥滄的心便會被嫉妒與痛苦撕扯得血肉模糊;可每當看着她平安喜樂,他的靈魂又會感到一絲病態的欣慰。
這便是忘川渡的殘忍之處。 我在地獄裡為你燃盡天命,只為換你在人間,與旁人白頭偕老。
大限將至,人間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這一天,奈何橋上的冥風再次變得喧囂起來。
「踏……踏……」
一道身穿壽衣、面容慈祥、卻已經呈現出老態的純淨魂魄,在陰差的引導下,緩緩走上了奈何橋。
是林家小姐的魂魄,亦是莫欣然的第二世完結。
河底,原本如雕塑般死寂了百年的顧彥滄,身軀猛地一顫。他顫抖著抬起頭,將那張佈滿了陰火燒傷、猙獰恐怖的鬼臉,隔着厚厚的黑水,死死地望向橋上的那個老婦人。
兩百年了。 兩百年的銅蛇鐵狗、燃魂借風、陰火焚身。 他付出了如此慘烈的代價,終於換來了這第二個百年的短暫交匯。
橋上的老婦人停下了腳步。 或許是靈魂深處,那兩次被顧彥滄用性命救下的宿命因果太過沉重。她緩緩走到橋邊,低頭望向了那條奔騰不息、漆黑黏稠的忘川河。
四目相對。 隔着三尺黑水,隔着陰陽兩界,隔着兩百年的血淚與孤寂。
顧彥滄在河底,貪婪、瘋狂地看着她,乾枯的鬼手死死抓着淤泥,在心底一遍遍地吶喊:
『欣然……看看我……為夫在這裡……為夫在河底守了你兩百年了……你看看我啊……』
可是,橋上的老婦人看了許久,那雙渾濁的眼中,卻依舊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水。她的記憶里,有江南的煙雨,有凡間的兒女,有相伴一生的丈夫……
唯獨,沒有這個在河底為她融化了全身骨髓的殺神。
「唉,這忘川河水,真是讓人看著心慌。」 老婦人輕輕嘆息了一聲,隨後神色平靜地轉過身,走到了孟婆面前。
端碗、仰頭、飲盡。 第三碗孟婆湯入喉,洗淨了林家小姐一生的平淡與幸福。她的眼神再度變得木訥、空洞,隨後,在陰差的催促下,她第三次跨入了那片白茫茫的轉生隧道,投向了未知的第三世。
「走了……又走了……」
河底,顧彥滄整個人脫力般地癱軟在白骨堆里。 隨着第二世的完結,天道法則的反噬化作一道黑色厲雷,再次狠狠地劈在他的靈體之上。
「噗——!」 他吐出一口魂血,靈體身上的黑色裂紋再次加深。
第二個一百年,他用成神的「神界天命」和「陰火焚身」的極刑,再次換來了一次相見不相識的悲劇。
前方,還有整整六百年。 還有六世的輪迴,六次的痛苦拉扯。
「咳……哈哈……哈哈哈哈!」 漆黑的河底,顧彥滄趴在白骨堆里,發出了一陣沙啞、自嘲、卻依舊狂妄至極的慘烈大笑:
「天道……你看到了嗎?!本將……依舊不記得!兩百年了,本將還記得她的名字!」 「第三世……來吧!老子在這忘川河底……跟你們這滿天神佛,賭到底——!」
「吼——!」 無數的銅蛇鐵狗,在第二個百年結束的剎那,再次咆哮着衝上前,將他那具虛弱無比的殘軀,再度狠狠地撕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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