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枯骨,靈魂的破敗與極限
當冥界的風,吹散了第二個百年的漫天陰火,忘川河底再次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冰冷與黏稠。
此時的顧彥滄,已經快要連「人形」都無法維持了。 在連續經歷了第一世的「燃魂借風」與第二世的「碎裂天命」之後,他的靈魂本源被生生削去了大半。原本高大巍峨、宛如黑鐵神尊一般的修羅靈體,此刻乾癟、枯槁,全身上下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紫色焦黑裂紋,近乎半透明,彷彿只要吹來一陣稍大一點的冥風,他就會徹底煙消雲散。
「格吱……格吱……」
幾條青銅古蛇似乎察覺到了這具軀殼的虛弱,它們再次貪婪地游動過來,冰冷的鱗片在顧彥滄裸露的白骨肋脊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一隻巨大的玄鐵狂犬踩碎了四周的枯骨,一腳踩在顧彥滄的後背上,尖銳的獠牙死死咬住他的頸椎,瘋狂地吸吮著他殘存的魂力。
可顧彥滄趴在冰冷的淤泥里,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彈。 肉體與靈魂上的極刑,對他而言早已麻木。他只是用那隻殘缺不全、只剩下幾根白骨指節的左手,死死地扣著身下的一塊冥石,一雙近乎熄滅的鬼眸,毫無焦距地望著頭頂那片白茫茫的河面。
三百 philosophical 年了。 他在這暗無天日的河底,整整熬了三個世紀。
「欣然……第三個百年了……為夫……還能看你幾次?」
他沙啞的聲音在河底微弱地迴盪。胸口處,那半道「合巹血誓」的符文已經變得極其黯淡,它不再像以前那樣滾燙,而是化作了一根根冰冷、尖銳的鋼絲,生生勒進了他殘破的靈魂核心,將他這具隨時都會碎裂的魂魄,硬生生地拼湊在一起。
就在此時,頭頂那座永恆死寂的奈何橋上,再次泛起了一股純淨卻帶著無盡哀傷的靈魂波動。
顧彥滄枯竭的靈魂猛地一顫!他像是迴光返照一般,一把掀翻了踩在背上的鐵狗,雙手死死抠進淤泥,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再次將頭顱死死地抵在了距離河面僅剩三尺的禁忌邊緣。
忘川水影,緩緩拉開。 莫欣然的第三世,在人間,重啟了。
第三世開啟,無處安放的荒涼靈魂
人間,大齊,一個偏遠而安寧的北方小鎮。
這一世的莫欣然,投胎在了一個書香門第,取名「沈清禾」。她自幼生得極美,肌膚勝雪,眉眼如畫,更是精通琴棋書畫,是方圓百里內無數世家公子夢寐以求的聯姻對象。
按理說,這本該是一段平安喜樂、順遂無憂的人間富貴命。 可是,當顧彥滄隔著黑水,看著那個渐渐長大的少女時,他的眉頭卻死死地擰在了一起,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莫名其妙的恐慌。
因為,水影裡的沈清禾,活得太奇怪了。
她從不展顏歡笑。那雙清澈的眼眸底處,始終凝聚著一抹化不開的孤寂與荒涼。 每當夜深人靜,或是窗外下起暴風雪的時候,她就會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窗前,抱著一桿沒有弓弦的古琴,望着空無一物的虛空,一坐就是一整夜。
及笄之年,林家的門檻快要被媒婆踏破了。 無數英俊瀟灑、才華橫溢的世家少爺登門求娶,抬來的聘禮從街頭排到了街尾。可是,面對這些凡間的青年才俊,沈清禾的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少女的羞澀與心動。
她的心,就像是一面死水一潭的古鏡,掀不起半點漣漪。
「女兒,李公子乃是當朝探花,為人溫厚,才華橫溢,你究竟有何不滿意?」沈父看着再次被拒絕的聘禮,無奈地嘆息。
沈清禾靜靜地站在庭院的梅花樹下,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顯得無比煢煢孑立。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空靈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父親,並非李公子不好。只是……女兒這心裡,早就滿了。」 「滿了?你足不出戶,心裡何時有了旁人?」 沈清禾按著自己隱隱作痛的心口,迷茫地呢喃:「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能感覺到,我的靈魂缺了一塊。那一塊,刻著一個人的名字,刻著一場潑天的大火,和一段刻骨銘心的痛。除了他,這世間的任何凡人,在女兒眼裡,都不過是匆匆過客,入不得心,更留不得情。」
忘川河底,聽著這番話的顧彥滄,整個人如遭雷擊!
「不……不……怎麼會這樣?!」 顧彥滄瘋狂地摳著河面的邊緣,一雙鬼眸死死睜大,眼角再次流出了漆黑的血淚。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這根本不是天道對莫欣然的懲罰,這是他們之間那道至死不渝的愛、那道跨越了生死的「合巹血誓」,給她留下的靈魂烙印! 雖然孟婆湯洗去了她的前世記憶,洗去了他的容貌、他的名字,但那份愛得太深、痛得太狠的執念,卻早已融入了她的靈魂本源。
她的靈魂,因為留著對他的愛,所以在投胎轉世之後,變成了一個「殘缺的靈魂」。 她無法再愛上任何人,因為她的靈魂本能,在拒絕除了顧彥滄之外的所有凡人!
孤寂終老,執念化作的生世詛咒
在注重女德、信奉「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封建人間,一個女子到了雙十年華卻執意不肯成婚,那等待她的,將是整個世俗最殘酷的毀滅。
隨著年歲漸長,沈清禾成了小鎮上的異類。 「克夫」、「石女」、「妖孽降世」……各種各樣惡毒、骯髒的謠言,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尖刀,铺天盖地地朝著這個無辜的姑娘刺過來。
世家的公子們由愛生恨,開始聯手打壓沈家;街坊鄰里指指點點,連林府的僕人也開始偷偷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最後,沈家在無盡的流言蜚語與打壓中,徹底落敗。父母憂憤成疾,相繼離世。 原本尊貴無比的世家千金,在三十歲那年,被族人狠心地趕出了大宅,孤身一人搬進了荒山腳下的一座破敗茅草屋裡。
大雪紛飛。 畫面上,那個三十多歲、卻已經滿頭青絲夾雜著白髮的女子,正穿著粗布麻衣,用那雙曾經彈琴寫字的手,艱難地在雪地里砍柴、生火。因為常年孤獨與憂思,她病入膏肓,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
可即使落魄至此,她那雙清冷的眼眸,卻依舊固執地望着北方的天空。
「欣然……對唔住……對唔住啊!!!」 忘川河底,顧彥滄發出了百年來最為悽慘、最為崩潰的嚎哭。
他一拳一拳地砸著河底的骨山,將自己的白骨拳頭砸得寸寸碎裂。那種撕心裂肺的自責與內疚,化作了世間最恐怖的毒藥,將他的靈魂生生腐蝕。
「原來是我害了你……是我這該死的執念,是我這不肯放手的血誓,生生毀了你這一世的幸福!」 「我以為我在河底受苦,就能換你在凡間平安喜樂……點知,竟然是我,親手把你推入咗無邊嘅孤獨裡面!」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默默守候,看着她幸福就好。 可現在他才發現,他的愛,變成了扣在她靈魂上最殘酷的枷鎖;他的深情,變成了生生世世詛咒著她、讓她孤獨終老的罪魁禍首!
這種發現,比銅蛇鐵狗的啃噬還要疼上千百倍! 這是在誅他的心,是在將他顧彥滄生前死後所有的驕傲與堅持,生生踩在泥濘里,碾得粉碎!
水影中,風雪越來越大。 沈清禾躺在冰冷的木床上,身上蓋着一床破爛的薄被。她的生命,在這無邊的孤寂與寒冷中,再次走到了盡頭。
在她閉上眼眸的前一秒,她顫抖着從懷裡摸出了那一桿陪伴了她一生的、沒有弓弦的古琴。
「這一生……好長,好苦……」 她流下了最後一滴清淚,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但我還是……沒等到你……」
手,無力地垂落。 大齊年間,沈清禾,享年三十八歲,孤獨終老,死時身旁無一人相伴。
而忘川河底的顧彥滄,看着她那具在茅屋裡漸漸冰冷的屍體,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靈魂,軟軟地瘫倒在無盡的黑水與淤泥之中,發出了非人一般的絕望低吼……
第四世重啟,繁華聲中的孤高木偶
大齊的風雪止了,沈清禾的孤墳在凡間的荒山中漸漸被雜草淹沒。可這命運的磨盤,卻沒有給忘川河底的顧彥滄一分一秒喘息的機會。
「冥界法度,四世重啟——!」
隨着判官那冰冷無情的宣判聲響徹九幽,奈何橋上,那道剛剛飲下第四碗孟婆湯的靈魂,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決絕地投入了凡間的第四世輪迴。
第四個一百年,人間滄海桑田。 這一次,莫欣然的第四世,生在了一個與前三世截然不同的地方——教坊司,名滿天下的秦淮河畔。
這一世,她叫「蘇冷月」。
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她生得極其妖嬈、極其美艷。教坊司的嬤嬤常說,她是天生的尤物,一雙狐狸眼勾魂奪魄,身段曼妙如風中弱柳。在十三歲那年,她便憑藉一曲《霓裳羽衣》,摘下了秦淮河畔「花魁」的桂冠。
每到夜幕降臨,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無數達官貴人、豪商巨賈為求見她一面,不惜一擲千金,將金銀財寶如流水般砸進教坊司。
按理說,身處這等風月繁華之地,耳濡目染皆是男女情愛、聲色犬馬,她本該早早開竅。可隔着冰冷的忘川水影,顧彥滄看着長大後的蘇冷月,靈魂深處的痛苦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化作了無盡的絕望。
水影中,煙花璀璨,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可坐在畫舫核心、被無數權貴環繞的蘇冷月,卻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精緻木偶。
不論身邊的男人如何甜言蜜語、如何海誓山盟,她的眼眸永遠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她賣藝不賣身,抱着那一柄琵琶,彈出的曲調永遠帶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孤寂與清冷。
「冷月姑娘,本王願以正妃之位娶你過門,一生一世對你好,你為何連看都不願意看本王一眼?」一位權傾朝野的年輕王爺,滿眼癡迷與痛苦地拽着她的衣袖。 蘇冷月緩緩抽回自己的衣袂,那張美艷絕倫的臉龐上,扯出了一抹自嘲而空洞的冷笑: 「王爺請自重。冷月不是不願看您,而是冷月這具身軀裡,根本就沒有『心』。我的心,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空的,裡面破了一個大洞,任憑這世間的萬丈繁華、千般柔情灌進去,也只會漏得一乾二淨。冷月這一生,註定無法愛上任何人。」
忘川河底,顧彥滄看着這一幕,整個人跪倒在淤泥里,乾枯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顱。
「欣然……對唔住……是我害咗你……又是我害咗你啊!」 他撕心裂肺地咆哮著。
這就是第四世。 那道該死的、由他死死不肯放手的「合巹血誓」留下的靈魂殘缺,在這一世的風月之地,演變成了更為殘酷的折磨。她生在最需要動情的地方,靈魂卻偏偏失去了動力的能力。她就像一個被生生剝奪了七情六欲的活死人,在萬丈紅塵里,孤獨地看着世人的瘋狂。
萬丈紅塵,終究捂不熱一尊冰雕
風月之地的女子,若是不懂迎合,不懂動情,那等待她的,便只有被權勢生生撕碎的命運。
蘇冷月的「孤高」與「冷漠」,徹底激怒了那些得不到她的權貴。 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一個低賤的妓子,憑什麼敢擁有如此傲骨?憑什麼敢拒人於千里之外?
十九歲那年,因為連續拒絕了當朝宰相之子的強行納妾,教坊司遭到了滅頂之災。嬤嬤為了自保,狠心地將蘇冷月迷暈,送進了那個紈絝子弟的密室之中。
當蘇冷月醒來,面對著那個滿臉淫邪、步步逼近的男人時,她的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冷漠。
「臭婊子!本少爺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尊冰雕,到底能不能捂得熱?!」男人獰笑着,伸手就要去撕扯她的衣裳。
就在這一瞬間,水影外的顧彥滄徹底瘋狂了!
「畜生!你敢碰她一下,本將生生世世將你碎屍萬段——!」 顧彥滄在忘川河底發出掀天匿地的暴吼。他忘記了自己只有五成的魂本,忘記了四周那些正瘋狂撕咬他的銅蛇鐵狗,他將自己化作一頭瘋狂的野獸,用自己的殘缺的頭顱、用自己的肩膀,瘋狂地去撞擊那面忘川水影!
「轟!轟!轟!」 生死屏障爆發出劇烈的黑色雷霆,每一道雷霆都劈得他靈體寸寸湮滅。他生生撞斷了自己的半邊肩膀,可人間的那扇密室大門,依舊紋絲不動。
人間的因果,地府的罪魂根本無權插手!
然而,就在那爈絝子弟的手即將碰到蘇冷月的那一剎那—— 蘇冷月竟然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拔下了頭上的金簪,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鮮血,滾燙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那一身清冷的白衣。
男人嚇得尖叫着跌坐在地上。而蘇冷月倒在血泊中,感受著生命力快速流逝,那張美艷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四百年來,第一個無比輕鬆、無比美麗的笑容。
心口的位置,那裡很疼。 可在這一刻,她彷彿透過這極致的痛苦,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穿黑色戰甲、在戰火中朝她狂奔而來的偉岸身影。
「你……是誰……」 蘇冷月伸出沾滿鮮血的手,試圖去觸碰那片虛無的幻影,最終,眼神徹底渙散:「我守住了……雖然不知道在等誰……但我……沒讓他失望……」
秦淮河畔一代花魁,十九歲,以死明志,血染香閨。
剜心之痛,生生世世的兩難死局
「啊————!!」
忘川河底,顧彥滄目睹了這一切,發出了一聲近乎將整條忘川河攔腰截斷的悽厲慘叫。 他的靈體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震盪,胸口處那半道「合巹血誓」符文因為女主的慘死,爆發出了瘋狂的反噬。那血誓化作無數根帶刺的血色藤蔓,生生勒進了他的靈魂最核心,企圖將他這具殘破的魂魄彻底絞碎。
可是,肉體與靈魂的反噬之痛,遠不及他此時內心那萬分之一的自責與內疚。
四百年了。 他守了她四百年,在地府承受了四百年的蛇咬狗撕、燃魂借風、陰火焚身。 他以為自己的堅持是天底下最偉大的深情。
可直到這一刻,他看著第三世沈清禾在荒山茅屋孤獨凍死,看着第四世蘇冷月在風月之地被逼自殺……他才終於明白,他的深情,才是這世間最自私、最殘酷的兵刃!
只要他不放手,只要這道「合巹血誓」還存在一天,莫欣然的靈魂就永遠是殘缺的。她到了凡間,就永遠無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註定要世世孤獨、世世坎坷、世世不得好死!
想讓她幸福,唯一的辦法,就是他主動放手。
可放手的代價是什麼? 是他必須親手用自己的鬼爪,伸進自己的靈魂最深處,將那道刻骨銘心的「合巹血誓」生生剜出來、徹底捏碎!
一旦血誓碎裂,莫欣然的靈魂將恢復完整,她下一世便能真正愛上凡人,生兒育女,獲得真正的幸福。 可他顧彥滄,將會徹底失去關於她的一切感應。而且,失去了血誓守護靈魂核心的他,會在頃刻間被忘川河底的千萬隻惡鬼與黑水生生熔解,徹底魂飛魄散,消失在六道之中。
不放手,她生生世世受盡孤獨坎坷; 放手,他頃刻間灰飛煙滅,與她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哈哈……哈哈哈哈……天道……你真狠啊……」 顧彥滄癱坐在無數死人頭骨堆積而成的王座上,任由胸口的血誓將他勒得白骨裸露、魂血狂湧。他抬起那張佈滿了紫色裂紋、焦黑扭曲的鬼臉,看着頭頂那片白茫茫的虛無,發出了一陣絕望、沙啞、卻又充滿了無盡癲狂的慘笑。
「生前,本將萬軍取首,從未退過一步……」 「死後,本將硬抗天條,不曾低過一次頭……」 「可現在……你卻要本將拿她的幸福,來賭我的命?!」
四周,無數條青銅古蛇再次游動過來,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他臉上的傷口;玄鐵狂犬的咆哮聲由遠及近,準備享受這頓饕餮大餐。
顧彥滄死死地捏着拳頭,指甲生生掐斷在掌心。他看着奈何橋上,那道再次木訥地接過第五碗孟婆湯、靈魂愈發死寂的女子身影,眼中的淚水,在落入忘川河的那一刻,徹底化作了兩道猩紅的血痕。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亦是這條忘川河,在第四個百年,給他留下的最殘忍的答案。
「欣然……」 顧彥滄的聲音在黑水深處顫抖着,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那銳利的鬼爪,顫抖着抵在了自己心口那道血誓符文之上。
他,究竟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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