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大限,靈魂的蛛網裂紋
忘川河底的冷,在第五個一百年到來之際,變得愈發像一柄鈍刀,沒日沒夜地鋸著顧彥滄那具殘破不堪的靈體。
四百年的歲月,四次的生生世世,四次的相見不相識。 此時的顧彥滄,靈魂本源已經消耗了整整七成。他那具曾經在陽間萬軍莫敵、可碎裂山河的大宗師靈體,此時乾癟、枯槁得如同風乾了千年的乾屍。全身上下非但沒有了昔日的英挺,反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死灰色。
「格啦……格啦……」
那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而是他的靈魂核心,在失去了神界天命、又遭逢多次天道反噬之後,從最深處傳來的崩解之聲。
幾條粗壯的青銅古蛇,此時幾乎已經將他的大腿和肋骨完全咬斷,綠色的屍毒在黑水裡蔓延;玄鐵狂犬踩在他的頭頂,每一次低吼,都在撕扯著他僅存的微弱意識。
可顧彥滄依舊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頑石,雙手死死抠在忘川河底的玄鐵巨石上。他的雙眼已經沒有了眼白,只剩下兩團幾近熄滅的猩紅火苗,穿過黏稠、漆黑的忘川死水,死死盯着頭頂那面巨大的水影。
「欣然……第五世了……為夫,還撐得住……」 他沙啞的喉嚨里,只能發出老舊風箱般的喘息。
他胸口處,那一半代表著至死不渝的「合幈血誓」符文,如今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清輪廓。它不再爆發出血光,而是化作了無數道黑色的蛛網狀裂紋,從他的心口位置,瘋狂地向著他的脖頸、面龐、四肢蔓延開來。
這,是靈魂即將徹底崩碎、化為虛無的毀滅徵兆。 但只要那道血誓的執念還有一絲殘留,他就絕不允許自己閉上雙眼。因為,莫欣然的第五世輪迴,已經在人間的啼哭聲中,再度揭開了序幕。
第五世降生,病骨支離的業障清算
人間,大景王朝,永安三十年。
這一次,莫欣然轉世投胎到了一個尋常的農家,取名「陸清萱」。 因為前四世積累的亡國業障,以及第三、四世靈魂殘缺所帶來的反噬,命運的黑手在這一世,給了她一副最為殘酷的軀殼——天生絕脈,病骨支離。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陸清萱就沒有過過一天正常人的日子。 她生得瘦小、枯乾,肌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病態蒼白。別的孩童在田野間嬉戲、奔跑,而她只能常年躺在陰暗、潮濕的土炕上,蓋着破爛的被子,日復一日地承受著病痛的折磨。
「咳咳咳……哇……」 水影中,年僅七歲的小姑娘猛地劇烈咳嗽起來,隨後「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將胸前的粗布衣裳染得觸目驚心。
「疼……娘親……清萱好疼……骨頭裡好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咬……」 小姑娘蜷縮在土炕上,疼得全身冷汗直流,一雙小手死死抓着土炕的邊緣,指甲縫裡滲出了鮮血。那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劇痛,折磨得她幼小的面龐完全扭曲,哭聲微弱得如同瀕死的幼貓。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吧!」陸母跪在地上,對着一個遊方郎中瘋狂磕頭。 那老郎中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道:「大嫂,準備後事吧。這孩子天生百病纏身,五臟六腑皆已衰竭。老夫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病症,這簡直不像是凡間的病,倒像是……天道降下的詛咒啊!」
天道降下的詛咒。 這句話,穿過陰陽兩界,狠狠地扎進了忘川河底顧彥滄的耳中。
顧彥滄趴在河底,看着水影中那個因為劇痛而渾身痙攣、哭喊得嗓音沙啞的七歲女孩,他整個人徹底瘋魔了!
「天道——!你這個雜碎!你衝著老子來啊!」 「前四世,你讓她當孤女、被火燒、孤獨終老、逼她自盡……這還不夠嗎?!她這一世只是一個七歲的孩童,她懂什麼家國業障?你憑什麼要她承受這種活生生刮骨剜肉的痛?!」
顧彥滄在河底瘋狂地咆哮着,一雙鬼眸裡流出的血淚,將四周的忘川河水都染成了一片慘烈之色。他前世是護國戰神,生前可以用脊梁為她擋下萬千羽箭;可現在,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在人間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而自己卻連幫她擦一下嘴角的血跡都做不到。
這種無能為力的極致痛苦,正在將他僅存的理智,一寸寸生生逼入絕境。
再次逆天,逼出殘存天命
「凡人,你救不了她。這是她靈魂本源在自我消磨。」 奈何橋畔,孟婆那萬年不變的乾枯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忍:「前幾世的創傷太重,她這一世的肉身根本承載不住那份殘缺。就算沒有病痛,她也絕對活不過十歲。你若強行干涉,這一次,代價將會直接作用在你自己的靈魂根本上。」
作用在靈魂根本上? 那又如何?!
「只要能讓她不痛……要老子這條賤命,拿去便是!」 顧彥滄的臉龐此時變得無比猙獰。他雖然在第二世砸碎了「飛升神界」的大天命,但他作為曾經名震天下、身負人族氣運的大宗師,靈魂最核心深處,依然死死護着一絲絲「本源命格與殘存天命」。
這,是他維持靈魂不散、在忘川河底死死撐住的最後一根支柱。 如果連這一絲殘存天命都沒了,他的靈魂結構將會徹底失去平衡,隨時面臨自我崩解的危險。
「嗡——!」
顧彥滄沒有絲毫的猶豫。他猛地一咬牙,竟然用自己那隻化作白骨的右手,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小腹、插進了自己的靈魂最核心!
「呃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烈咆哮,從他嘴裡爆發而出。
他竟然用白骨手指,在自己破敗的靈體內瘋狂地攪動,將那一絲隱藏在最深處、散發着淡淡金青色光芒的「殘存天命氣運」,生生從靈魂根基上撕扯了下來!
「咔嚓!咔嚓!咔嚓!」 隨着殘存天命被強行剝離,顧彥滄的靈體內部,瞬間傳來了密集如連環驚雷般的碎裂聲。從他的心口開始,無數道漆黑、猙獰的靈魂裂痕,如同一條條吞噬生命的蜈蚣,瘋狂地爬滿了他的整張臉、他的雙臂、他的胸膛!
他的靈魂,在這一刻,正式開始了不可逆轉的全面碎裂!
「去——!」 顧彥滄忍着靈魂崩解的極致痛苦,單手猛地一揮,將那一團沾滿了他魂血與執念的殘存天命,化作了一縷凡人根本看不見的清風,穿過重重忘川黑水,撞碎了陰陽屏障,瘋狂地湧向了人間凡塵!
這是他第五世的無形守護。 我不求你能看見我,我不求你能記起我,我只求用我靈魂崩碎的代價,換你在這人間,免受一絲一毫的病痛之苦!
天命入體,病退神清
「呼——」
凡間,大景王朝那間破敗的農家茅屋內,原本肆虐的寒風突然停了。 一縷帶著淡淡金青色神華的微風,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殘破的窗欞,在陸家父母驚恐而絕望的哭聲中,如同一條溫柔的絲帶,輕輕地融入了榻上那奄奄一息的七歲小姑娘體內。
「嗡——」
奇蹟,在一瞬間降臨。 原本在陸清萱體內瘋狂肆虐、將她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天生絕脈」,在觸碰到這縷大宗師殘存天命的剎那,就像是積雪遇到了初陽,瞬間煙消雲散。那原本枯竭衰退的五臟六腑,被一股浩瀚、溫和的神聖力量生生包裹、修復。
小姑娘原本扭曲、痛苦的面龐漸漸舒展開來。她骨髓深處那種萬蟻噬骨的劇痛消失了,乾癟的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健康的紅潤。
「娘親……清萱不疼了……」 小姑娘緩緩睜開一雙清澈的眼眸,原本沙啞虛弱的聲音,此時竟然變得清脆如黃鸝。她伸出那雙不再顫抖的小手,輕輕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清萱覺得好暖和,好像有一個很高大、很溫柔的人,剛才抱了清萱一下……」
「神蹟!這真的是神蹟啊!」遊方老郎中顫抖著搭上小姑娘的脈搏,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虛空瘋狂磕頭:「脈象平穩,生機綿長!這孩子體內……竟然多了一道逆天的護體氣運!此生注定再無半點病痛!」
陸家父母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痛哭流涕,整間茅屋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然而,隔著三尺黑水、陰陽兩界的忘川河底,卻在上演著這世間最慘烈的一幕。
蛛網遍佈,碎魂之熬
「格啦……格啦……」
忘川河底,顧彥滄此時的慘狀,連四周那些最為兇殘的冥界惡鬼看見了,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強行剜出最後一絲殘存天命的代價,是毀滅性的。 此時的顧彥滄,整具靈體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漆黑裂痕。那些裂痕從他的眉心一直蔓延到腳踝,就像是一件被重鎚狠狠砸過、卻勉強用膠水粘在一起的絕版瓷器。
每一道裂痕深處,都閃爍著靈魂本源即將汽化消散的死灰色光芒。 只要他稍微動彈一下,就會有成片成片的靈魂碎片從他身上剝落,融進黏稠的忘川河水裡,徹底消失在六道之中。
「吼——!」 幾隻玄鐵狂犬嗅到了他靈魂碎裂散發出的誘人香味,瘋狂地撲上來,想要咬住他臉上的裂縫。
「滾開——!」 顧彥滄發出一聲沙啞到極致的怒吼。他甚至不敢用力揮拳,只能任由體內的煞氣化作一圈微弱的波紋,將惡犬震退。可僅僅是這一下短暫的催動魂力,他胸口的位置便再次「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足足有寸許寬、直透後背的恐怖巨縫!
疼。 那是靈魂即將徹底解體、化為虛無的湮滅之痛。 比之前的燃魂、陰火,還要絕望上百倍。
但在這近乎崩潰的死局中,他胸口那半道早已暗淡無光的「合幈血誓」符文,卻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那殘存的誓言感應,化作了千萬根黑色的細絲,強行穿梭在他全身無數道裂痕之間,像縫補破布一般,生生將他這具即將碎裂的靈魂扣在了一起。
「不能碎……老子還沒守完八百年……絕對不能在這一世碎掉!」
顧彥滄死死咬著牙,將那一對只剩下猩紅火苗的鬼眸,再次抵在河面邊緣。 他看著水影裡那個已經可以下床走路、在陽光下扎著雙髻歡快奔跑的小姑娘,看著她臉上那毫無雜質的純真笑容,顧彥滄那張佈滿了恐怖裂痕的鬼臉上,竟然扯出了一抹無比溫柔、卻淒慘至極的笑意。
「看啊……她笑了……」 「這一世……她不痛了……為夫做到了……」
他任由忘川黑水灌進自己靈魂的裂縫裡,任由那些帶毒的河水一寸寸腐蝕著他的本源。只要能當她無形的守護神,只要能換她凡塵一世無痛,他這具殘破的軀殼就算碎成千萬片,又何妨?
第五世終,痛而不悔的注視
命運在這一世,終於對莫欣然展現出了一絲罕見的溫柔。
因為得到了顧彥滄殘存天命的庇佑,陸清萱這一生過得無比順遂。她沒有經歷大火,沒有遭遇背叛,更沒有被病痛折磨。十四歲那年,她隨父母搬到了富庶的郡城,後來嫁給了一個老實本分的青梅竹馬。
她一生無病無痛,活到了整整八十歲,最終在兒孫滿堂的簇擁下,在一場溫暖的春雨中,安詳地閉上了雙眼。
這是一場在凡人眼裡,最為圓滿的壽終正寢。 可這人間的八十年安康,對於忘川河底的顧彥滄來說,卻是整整八十年坐在毀滅邊緣、一分一秒數著靈魂碎裂聲的無間折磨。
為了不讓自己彻底消散,這八十年裡,他一動不動地趴在河底,任由淤泥將他淹沒,任由銅蛇將他的雙腿啃成白骨。他將所有的意識、所有的生機,都壓縮到了最極致,只為了能留著最後一口氣,看到她重回地府的那一天。
「嗡——」
第五個一百年,大限已至。 奈何橋頭,陰霧散開。
一條身穿壽衣、面容無比安詳的老婦人靈魂,拄著拐杖,在兩名鬼差的引導下,緩緩走上了奈何橋頭。
那是陸清萱的魂魄,亦是莫欣然的第五世圓滿。 因為這一世活得幸福、走得安詳,她的靈魂上沒有了前幾世那種沉重的灰色死氣,反而隱隱帶著一層淡淡的金青色神華——那是顧彥滄當年送給她的殘存天命,經歷了一世輪迴,依舊在無形地滋養著她的靈魂。
「嘩啦——」
忘川河底,一尊沉寂了八十年的「泥塑」,突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顧彥滄震碎了身上的淤泥與枯骨,顫抖著、無比艱難地抬起那張已經被裂痕撕扯得面目全非、宛如破碎瓷器一般的鬼臉,隔著厚厚的黑水,死死地望向橋上的那個老婦人。
五百年了。 半個五度生死的輪迴,他用大宗師的肉身、飛升的天命、以及如今近乎崩碎的靈魂,生生在這地獄最深處,刻下了他對她最暴烈、也最溫柔的愛。
橋上的老婦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清澈依舊的眼眸,緩緩看向了腳下那條漆黑奔騰的忘川河。
四目相對。 顧彥滄在河底,透過無數道靈魂裂痕,貪婪而瘋狂地看著她。他在心底,發出了無聲而沙啞的呢喃:
『欣然……第五世了。這一世……你過得好不好?不痛了吧……為夫……一直在這裡守著你呢……』
可奈何橋上的老婦人,注視了那片黑水許久,眼中卻依舊只有一片死寂的河水與沉浮的惡鬼。她的記憶里,有這一世父母的慈愛,有丈夫的體貼,有兒孫的孝順……
她依舊不記得,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斷魂關城牆上,曾有一個男人,為了她燃盡了整座江山;更不知道,此時就在她腳下三尺的河底,有一個靈魂,正頂著全身碎裂的劇痛,在無形地愛著她。
「這一生,圓滿了,老婆子沒什麼遺憾了。」 老婦人微微一笑,放下了拐杖,神色平靜地接過了孟婆遞來的第五碗孟婆湯。
仰頭,飲盡。 第五碗孟婆湯,洗淨了陸清萱一生的幸福與安康。她的眼神再度變得空洞,隨後,在陰差的帶領下,第五次跨入了那片白茫茫的輪迴隧道之中。
「走了……看著你平安走……便好……」
河底,顧彥滄看著她再次消失的背影,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重重地癱倒在河底。 隨著第五世因果的完結,天道法則的反噬化作一道紫色的天雷,狠狠地劈在他本就佈滿了裂痕的靈體之上。
「咔嚓——!」 一聲脆響,他的左臂在天雷下,徹底碎裂成了無數金色的碎片,消散在忘川河水之中。
第五個一百年結束了。 他用「殘存天命」和「靈魂碎裂」的代價,換來了她在人間的一世安康,以及這一次痛而不悔的注視。
而前方,還有整整三百年。 他的靈魂已經碎了一隻手,胸口的血誓裂痕還在不斷擴大……接下來的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這具已經到了極限的殘軀,究竟還能拿什麼,去跟這無情的天道,賭到最後?
「咳……哈哈……」 漆黑的河底,失去了左臂、全身佈滿裂痕的顧彥滄,躺在白骨堆里,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魂力,卻發出了一陣無比沙啞、卻依舊狂妄的低笑:
「三百年……還有三百年……欣然,別怕……為夫……還沒死呢……」
「吼——!」 四周的銅蛇鐵狗,在第二個五百年法度交替的剎那,再次咆哮著衝上前,將他那具殘破、碎裂的殘軀,再度狠狠地淹沒在了最深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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