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枯骨,僅存右臂的殘缺靈魂
幽冥地府的風,此時夾雜著刺骨的死氣,呼嘯著穿過忘川河底。
第六個一百年到了。 這條流淌了無數個紀元的忘川河,依舊黏稠、漆黑,可此時趴在河底骨山上的顧彥滄,卻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
「咔……咔嚓……」
他的整具靈體,就像是一尊被摔碎了無數次、再用鮮血勉強黏合起來的瓷娃娃。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紋早已爬滿了他的面龐與胸膛,裂縫深處,那代表著靈魂本源的死灰色光芒瘋狂地閃爍著,彷彿下一秒,他就會徹底汽化,化作這河底的一縷虛無。
更為慘烈的是,他的左臂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在上一世,為了逆天改命、用殘存天命換取莫欣然一生無病無痛,他的左臂在天道厲雷下徹底碎裂湮滅。如今的他,只剩下了一隻右臂,顫抖著、死死地扣在冰冷的黑色冥石裡。
「吼——!」 四周的銅蛇與玄鐵狂犬,似乎知道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修羅煞鬼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它們的攻勢變得更加瘋狂。幾條青銅古蛇死死勒住他破裂的頸椎,毒牙將幽冥陰毒源源不斷地注入他近乎枯竭的核心;玄鐵狂犬則瘋狂地撕咬著他的右肩,試圖將他最後一隻手臂也生生扯斷。
可顧彥滄那張佈滿裂痕、焦黑扭曲的鬼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的神色。 他的理智早已在六百年的折磨中消磨殆盡,如今支撐著他的,只有心口那半道快要熄滅的「合幈血誓」,以及腦海中那一個死死不肯忘記的名字。
「欣然……第六個一百年了……」 他用僅存的右手,瘋狂地、死命地扒著淤泥,將自己那具殘破的軀殼,一點點、一寸寸地再次挪到了距離河面僅剩三尺的禁忌邊緣。
他要看她。 哪怕靈魂碎盡,他也一定要看着她安然渡過這第六世。
第六世終了,奈何橋頭的素衣身影
人間,滄海桑田,第六個世紀的繁華在水影中一閃而過。
這一世的莫欣然,在顧彥滄殘存氣運的餘澤下,過得依舊安穩。她生在了一個平凡的江南水鄉,做了一個普通的繡娘,嫁了一個踏實的農夫,一生無大富大貴,卻勝在安寧平靜。
八十年的凡塵歲月,不過是地府裡的彈指一揮間。 這一天,人間下著綿綿細雨,那個在凡間活了整整八十歲的老婦人,終於在子孫的哭泣聲中,安詳地閉上了雙眼。
「嗡——」
隨着一陣熟悉的靈魂漣漪在奈何橋頭泛開,忘川河底的顧彥滄,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他那一雙只剩下猩紅火苗的鬼眸,死死地隔着黑水盯向頭頂。
陰霧漸漸散開。 一道身穿素色壽衣、面容無比純淨的靈魂,在兩名面目猙獰的陰差引導下,緩緩走上了那座永恆死寂的奈何橋。
是她。 莫欣然的第六世靈魂。
經歷了六百年的歲月洗禮,她的魂魄依舊那麼乾淨,乾淨到與這座充滿了血腥與哀嚎的九幽地府格格不入。她邁著蹣跚而平靜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橋中央的孟婆。
河底,趴在無數死人骨頭堆裡的顧彥滄,看着那道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身影,心中的思念、委屈、痛苦與愛意,在這一瞬間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徹底衝垮了他最後的理智防線。
六百年了。 他為了她,變成了不人不鬼的煞鬼; 他為了她,承受了六百年的蛇咬狗撕; 他為了她,碎了成神的機會,裂了不滅的靈魂,甚至連一隻左臂都彻底化作了虛無。
此時此刻,看着那個朝思暮想了六個世紀的愛人就站在自己頭頂上方不足數尺的地方,顧彥滄那顆早已死去的戰神之心,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瘋狂渴求:
『我想抱抱她……』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碰一下她的衣角……』 『天道,我已經什麼都不要了,我連飛升成神的命都給了你們,我只想碰她一下,都不行嗎?!』
瘋狂衝鋒,僅存右臂的決絕渴望
「啊——!!」
一聲近乎瘋狂、帶著無盡憋屈與暴烈的怒吼聲,悍然撕裂了死寂的忘川河底。 顧彥滄徹底瘋了。他竟然不顧身上那些死死咬著他的銅蛇鐵狗,全身僅存的兩成魂力在一瞬間化作了最瘋狂的血色火焰,在體內轟然爆燃!
「咔嚓!咔嚓!」 因為瘋狂催動魂力,他胸口、面龐上的裂痕在這一瞬間瘋狂擴大,成片成片的靈魂碎片像碎屑一樣從他身上剝落,可他根本不管不顧!
他用僅存的右臂猛地一震,生生將一條青銅古蛇撕成了兩半!隨後,他雙腿在河底的玄鐵巨石上狠狠一蹬,整個人化作了一道暴烈至極的血色流光,頂著千萬均重的忘川死水,瘋狂地朝著河面衝了上去!
「逆鬼!爾敢衝撞奈何橋——!」 兩旁的無數忘川惡鬼發出驚恐的尖叫。
「滾開——!通通給老子滾開——!」 顧彥滄瘋狂地揮舞着僅存的右臂,將阻擋在身前的惡鬼生生砸碎。三尺、兩尺、一尺……
他跨越了六百年來從未敢跨越的禁忌距離,他的大半個頭顱和那一隻佈滿了焦黑裂紋、森森白骨的右臂,悍然衝破了黏稠的黑色河面,伸向了那座古老的奈何橋!
「欣然——!」 他在心底發出了一聲近乎咳血的瘋狂吶喊。
此時,橋上的莫欣然剛好走到了橋邊。奈何橋上那微弱的冥火,將她的身影拉得極長,那一道玲瓏、純淨的靈魂影子,就這樣柔柔地倒映在漆黑的忘川河面上,距離顧彥滄那隻伸出的右手,僅僅只有半寸之遙。
只要往前一絲,他就能碰到了。 他那隻顫抖著、佈滿了白骨與裂紋的右手,帶著六百年的血淚,帶著至死不渝的深情,瘋狂而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一絲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狠狠地抓了過去!
然而,命運與天道的殘忍,從來就不曾對他有過半點憐憫……
虛幻的倒影,觸不到的咫尺天涯
「抓到了……本將就要抓到你了……」
忘川河面之上,顧彥滄那隻佈滿了焦黑裂紋、森森白骨的右手,帶著六百年的血淚與顫抖,終於狠狠地按在了莫欣然落向水面的那一絲素衣影子上。
然而,想像中實體的觸感並沒有傳來。
「嘩啦——」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道影子的剎那,漆黑、黏稠的忘川河水只是泛起了一圈冰冷的漣漪。那道乾淨、純淨的素衣影子,在漣漪中瞬間被割裂、揉碎,化作了無數細碎的波光,順著他的白骨指縫無情地流淌開來。
沒有溫度,沒有衣角,更沒有她靈魂的實體。
那僅僅是一道倒影。 是天道法度投影在忘川河面上、用來嘲弄他這隻地獄惡鬼的虛幻鏡像。
陰陽兩隔,天條如鐵。 走在奈何橋上的靈魂,受到冥界至高法則的保護;而沉淪在忘川河底的罪魂,生生世世只能待在最污穢的黑暗中。兩者之間,看似只有半寸的距離,實則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生死天塹。
「為什麼……為什麼摸不到?!」 顧彥滄瘋狂地揮舞著僅存的右臂,試圖將那些散開的影子重新撈回掌心,可他越是瘋狂,那道影子就碎得越厲害:「老子為你受盡六百年折磨……老子連成神的命都不要了!天道……你憑什麼連一絲影子都不讓本將觸碰?!憑什麼啊——!」
他半個身子趴在冰冷的河面上,對著虛空發出絕望而沙啞的啼血咆哮。 這,就是第六世的殘忍。 我與你近在咫尺,我的指尖甚至穿過了你的衣影,可我卻連你的一絲虛無,都無法擁入懷中。
法度反噬,殘軀的二度碎裂
逆鬼衝冠,天道不容! 顧彥滄強行衝破河面、企圖觸碰渡橋靈魂的舉動,徹底觸怒了這座運轉了萬古的地府機關。
「轟隆隆——!」
原本死寂的奈何橋上方,突然憑空炸開了一道水桶粗細的紫金色「天道懲戒厲雷」。那厲雷帶著毀滅萬物的浩瀚神威,挾裹著無邊的陽剛之氣,破開重重陰霧,對著河面上顧彥滄那隻右手,悍然劈了下來!
「咔嚓——!」
一聲彷彿瓷器徹底粉碎的脆響,響徹整條忘川河。 雷霆準確無誤地轟擊在顧彥滄僅存的右臂之上。那一瞬間,他右臂上原本就密密麻麻的裂痕,在天雷的肆虐下瘋狂炸裂,大片大片的魂本碎片化作死灰色的煙塵,在空中汽化。
「啊——!!」 極致的湮滅之痛,讓顧彥滄的身軀劇烈地痙攣、扭曲。
他的右臂,從指尖開始,寸寸湮滅,寸寸碎裂!先是五指化作虛無,接著是手腕、小臂、大臂……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他最後一隻用來在河底扒拉白骨、用來遙望凡塵的右手,也在這漫天雷霆中,徹底被生生抹去!
「噗——!」 顧彥滄狂噴出一口本源魂血,那具失去了雙臂、全身上下佈滿了億萬道蛛網裂紋的殘破軀殼,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被天雷巨大的衝擊力生生轟飛,再次重重地跌落回了那條黏稠、漆黑、冰冷刺骨的忘川河底。
「轟!」 他砸碎了無數具河底的枯骨,深深地陷進了惡臭的淤泥之中。
疼嗎? 太疼了。靈魂雙臂盡毀,本源只剩下最後微弱的一成,那種隨時都會灰飛煙滅的空虛感,正在瘋狂吞噬著他的意識。 可他的心,卻比靈魂的碎裂還要疼上萬倍。 他趴在淤泥里,用光秃秃的右肩死死抵著地面的冥石,眼角流出的血淚將身下的白骨都染成了猩紅。他不是哭自己的雙臂盡毀,他只是恨……恨自己無能,恨自己連她的影子都留不住。
第六碗孟婆湯,永恆擦肩的痛徹心扉
橋上,那道素衣身影在厲雷炸響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陸清萱(莫欣然第六世)轉過頭,那雙清澈、空洞的眼眸再次看向了雷霆落下的河面。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片被雷霆撕裂、此時正翻滾著漆黑浪花的忘川河水,她的靈魂最深處,莫名其妙地傳來了一陣窒息般的絕望。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最無可替代的一部分,剛剛在她的腳下,徹底碎成了粉末。
大粒大粒的眼淚,毫无預兆地從老婦人的眼中滾落。
「婆婆……老婆子這心裡,為何突然這般痛楚?」老婦人顫抖著走到孟婆面前,捂著自己那空洞、殘缺的心口,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孟婆乾枯的手微微一顫,她看了一眼河底那尊雙臂盡毀、卻依然死死瞪著眼睛的「破碎戰神」,隨後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癡兒,世間萬般苦,最苦是執著。你心裡的痛,不是你的,是那個為你沉淪地獄、碎盡靈魂之人留下的余溫。喝了吧,喝了,就不痛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孟婆湯,再次遞到了老婦人的面前。
河底,陷入淤泥深處的顧彥滄,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那張佈滿了毀滅裂痕的鬼臉。他失去了雙臂,無法再做出任何掙扎的動作,只能像一具殘破的廢鐵,隔著三尺黑水,眼睜睜地看着。
飲盡。 第六碗孟婆湯,洗去了陸清萱一生的平淡與最後的淚水。 她的眼神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靈動,化作了絕對的木訥與空無。隨後,在陰差的引導下,她轉過身,那雙穿着布鞋的腳,決絕而平靜地跨入了那片白茫茫的轉生隧道。
「踏、踏、踏……」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
第六世,終。 兩百年一度的交會,在這一刻,以最殘忍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呼——呼——」 忘川河底,無數條青銅古蛇看準了時機,再次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將顧彥滄那具失去了雙臂、滿是裂痕的殘軀死死勒住;玄鐵狂犬踩在他的胸膛上,貪婪地舔舐着他胸口那道快要熄滅的「合幈血誓」符文。
六百年過去了,他輸得一塌糊塗。 飛升天命碎了,不滅靈體散了,雙臂沒了,到頭來,連碰一下她的影子,都成了一種奢望。
可就在那些惡鬼企圖將他徹底瓜分、吞噬的這一刻—— 顧彥滄那張面目全非的鬼臉上,卻突然扯出了一抹無比瘋狂、無比暴烈的猙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天道……你劈不死我!你收不走老子的命!」 「雙臂碎了又如何?!老子還有這具殘軀……老子還有這顆心!」 「前方還有兩百年……兩世輪迴……老子就在這河底……陪你們玩到底——!」
沙啞、瘋狂的咆哮聲,伴隨著魂血的蒸發,在忘川河底經久不息。 失去了雙臂的戰神,在第六個百年的廢墟之中,依舊咬碎了滿口鬼牙,用那一半殘存的血誓執念,死死地、死死地釘在了這座無間地獄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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