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枯寂,天命燃盡的死灰之軀
冥界的風,在第六個一百年徹底落幕、第七個世紀轟然開啟的這一刻,徹底變了顏色。
原本暗沉的灰色陰風,此時竟演變成了如墨汁般濃稠的漆黑死風。風中夾雜著億萬年來死在忘川河裡、無法投胎的怨魂厲鬼的哭號,那聲音如同一把把無形的鋼鋸,沒日沒夜地切割著忘川河底的每一寸空間。
而在這條漆黑黏稠、重逾萬均的忘川河底最深處,坐落著一座由無數慘白骷髏堆積而成的骨山。
山巔之上,正靜靜地趴著一具早已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那是顧彥滄。 整整七百年了。
此時的他,全身上下再也沒有了哪怕一絲一毫屬於神界、或者屬於人族大宗師的金色神華。在經歷了第一世的燃魂、第二世的碎裂天命、第五世的逼出殘存氣運之後,他那道曾经尊貴無比、連滿天神佛都嫉妒的「神界天命」,在這一刻,徹底燃燒殆盡,化作了一片死灰。
沒有了天命的庇佑,他就等同於被整片天地、被六道輪迴徹底拋棄的孤魂野鬼。 他的靈體乾枯得如同在烈日下曝曬了百年的枯木,呈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死灰色。更為恐怖的是,他的雙臂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兩截焦黑、參差不齊的斷肩,無力地垂在森森骨山之中。
「咔……咔嚓……」
細微而密集的碎裂聲,在他體內永不停歇地響著。 他的胸膛、腹部、乃至那張佈滿了刀刻般傷痕的鬼臉上,億萬道蛛網般的黑色裂紋已經完全撕裂開來。透過那些深不見底的靈魂鴻溝,甚至能看到他體內那正在一點點汽化、一點點消散的靈魂本源。
他就像是一件隨時都會在風中徹底風化、化作飛灰的破碎瓷器。 可是,那尊失去了雙臂的殘軀,卻依舊死死地、用那一對光秃秃的斷肩,硬生生地卡在骨山的縫隙裡,任憑河水如何沖刷,他自巋然不動。
在他的體內,唯一還在散發著光芒的,只剩下心口深處那最後半道「合幈血誓」的符文。 那符文如今不再滾燙,也不再耀眼,而是化作了成千上萬根帶著倒刺的血色鋼絲,生生穿梭在他全身億萬道裂痕之間,將他這具早就該煙消雲散的破碎靈魂,硬生生地、病態地勒在一起!
只要誓言還有一絲感應,他的靈魂就絕不允許自己熄滅。 只要腦海中還記得那個名字,他顧彥滄,就敢在這地獄最深處,跟滿天神佛死磕到底!
萬鬼分屍,無天命庇佑的終極天罰
「吼————!」
突然,平靜了許久的忘川河底,猛地掀起了滔天的黑水巨浪。 因為顧彥滄體內的天命氣運徹底歸零,他身上那股屬於「神明」的威壓徹底消失。這一刻,散落在大半條忘川河裡、數以百萬計的銅蛇、鐵狗、以及那些面目猙獰的溺死惡鬼,全部在同一時間嗅到了最極致的美味!
沒有了天命護體,此時的顧彥滄在它們眼裡,就是一具毫無防備、可以任意撕咬、吞噬的「絕世血食」!
「嘶嘶嘶——!」 無數條水桶粗細的青銅古蛇,如同密密麻麻的綠色潮水,瘋狂地從四面八方的白骨堆裡湧了出來。它們張開佈滿了獠牙的血盆大口,不顧一切地咬住了顧彥滄的雙腿、肋骨、乃至他那兩截斷裂的肩膀!
一隻體型堪比小山的玄鐵狂犬,一腳踩碎了骨山,尖銳的利爪深深地扣進了顧彥滄的後背,將他的脊椎骨踩得「格吱」作響。它低下頭,滿是腥臭涎水的獠牙,狠狠地咬住了顧彥滄的頸椎,瘋狂地撕扯著他體內那僅存的微弱魂力!
「撕吧!他是老子的了!」 「吃了他!吃了這個殺神,我們就能脫離忘川!」 「哈哈哈哈!大宗師的魂本,他是我的!」
無數溺死在河底、面目浮腫潰爛的無面惡鬼,也如同瘋了一般撲了上來。它們用尖銳的指甲、用殘缺的牙齒,瘋狂地從顧彥滄身上抓撓著、撕咬著。
每一秒鐘,都有成百上千道靈魂纖維被生生扯斷; 每一瞬間,都有成片成片的靈魂本源,被這些冥界惡獸生生吞進腹中!
那是真正的「萬鬼分屍」! 是失去了天命庇佑之後,冥界法度對他這個逆天改命之人的終極懲罰!
「呃……啊啊啊啊——!」
極致的痛苦,讓顧彥滄那張佈滿了裂痕的鬼臉劇烈地扭曲起來。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非人般的悽厲慘叫,整具殘破的軀殼在骨山上瘋狂地痙攣、顫抖。
這種疼,超越了世間所有的酷刑。 這是他的靈魂,正在被成千上萬隻怪物,一尊一尊地生生拆解、一寸一寸地生生嚼碎!
可是,就在那些惡鬼以為這個曾經的戰神即將被它們徹底瓜分、化作腹中餐的這一刻—— 跌落在大片惡鬼包圍之中的顧彥滄,卻猛地抬起了頭!
他失去了雙臂,無法揮拳,無法反抗。 但他那一雙已經徹底失去了眼白、只剩下兩團幾近熄滅的猩紅火苗的鬼眸裡,卻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令整條忘川河都為之死寂的瘋狂執念!
「滾……滾開!!!」
他沒有手,便用牙齒! 顧彥滄猛地一扭頭,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一條青銅古蛇的七寸之上,硬生生用牙齒將那條古蛇咬成了兩截,瘋狂地將冰冷的蛇血吞進腹中!
他那隻光秃秃的右肩,帶著億萬道裂痕,狠狠地撞碎了一隻惡鬼的頭顱! 他身上的殺氣與怨恨,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性的黑色火焰,從他全身每一道碎裂的縫隙裡瘋狂地爆發開來,將圍攻他的數百隻惡鬼生生燒成了灰燼!
「哈哈……哈哈哈哈!」 顧彥滄趴在血與骨的廢墟里,任由後背的玄鐵狂犬繼續撕咬著他的脊椎,他卻發出了一陣沙啞、癲狂、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烈大笑:
「天道……你們這群冥界的畜生!想吃老子?!」 「老子的命……就在這裡!但老子的執念不散,你們誰也別想把老子徹底抹去!」 「七百年了……老子連死都不怕,還怕你們這群雜碎?!來啊!繼續撕啊!看看是你們先吃完老子,還是老子的恨意先燒盡這條忘川河——!」
那一雙猩紅的鬼眸裡,滿是病態的瘋狂。 他已經不再是一個清醒的人,他是一個被七百年的孤寂、痛苦、自責折磨得徹頭徹尾的「瘋魔修羅」!只要莫欣然的名字還在,這股瘋狂的執念,就能讓他在被撕成碎片的同時,不斷地強行黏合,永生永世地在这痛苦的深淵里,咆哮不止!
橋頭對話,孟婆的最後一聲嘆息
奈何橋頭,漫天的陰霧似乎也對河底那等慘烈的動靜感到了恐懼,紛紛朝著兩側退散開來。
一隻乾枯、佈滿了老人斑的手,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青銅大碗。 孟婆站在橋頭,那一雙活了無數個紀元的深邃眼眸,穿透了重重黑水,死死地注視著河底那個失去了雙臂、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肉身的瘋狂男人。
「唉……」 一聲嘆息,古老、蒼涼,彷彿帶著無盡的無奈,在顧彥滄的耳畔緩緩響起。
「顧彥滄,你這又是何苦?」 孟婆的聲音穿透了黑水,直接在顧彥滄那殘破的靈魂核心裡震盪:「七百年了。你體內的天命已經徹底燃盡,你的魂本只剩下最後的一成。現在的你,不過是一縷憑藉著『血誓執念』勉強吊著一口氣的殘魂碎末。」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雙臂盡毀,全體皆裂。那些銅蛇鐵狗、忘川溺鬼,每時每刻都在吃你的魂,喝你的血。你現在承受的,是這六道輪迴裡最頂級的『無間天罰』。」
孟婆緩緩走到橋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里帶着一絲前所未有的嚴肅:
「老婆子實話告訴你,這第七個一百年,是你的大劫。你的魂本已經不足以支撐你度過這最後的兩百年了。不出一時三刻,若你還不肯放手,你這最後一成魂本將會徹底被忘川河水同化。」 「到那時,你不是轉世,不是死亡,而是**『歸墟』**。這世間將再也沒有你顧彥滄的一絲痕跡,天地會抹去你存在過的所有因果。你生前立下的戰功,你死後受的折磨,乃至你對她的愛……通通都會被天道生生擦拭乾淨。你,將徹底淪為一場虛無。」
聽著孟婆那帶著天道法度的冰冷勸誡,趴在白骨堆裡的顧彥滄,身軀微微一頓。
歸墟。 徹底抹去存在的所有因果。 連對她的愛,都會被生生擦拭乾淨。
這,才是天道對他最狠、最殘酷的終極抹殺。
「歸墟……哈哈……歸墟……」 顧彥滄低低地呢喃著這兩個字,隨後,他那張佈滿了裂痕的鬼臉緩緩抬起,死死地盯着橋頭的孟婆。那一雙猩紅的火苗裡,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在這一瞬間,燃燒得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璀璨、都要暴烈!
「老婆子……你少在那裡嚇唬老子!」 顧彥滄一開口,滿嘴都是漆黑的魂血,可他的聲音卻如同金石交擊,震得四周的河水瘋狂倒流:
「天道想抹去老子的因果?!它抹得掉嗎?!」 「就算這天地把我顧彥滄的名字擦得乾乾淨淨……就算這六道輪迴再也找不到老子的一絲痕跡……只要她體內還留著老子的天命餘澤,只要她靈魂深處還痛著,老子就永遠存在!」 「若天地抹去我,我便在虛空中刻下她的名字!若輪迴要我消散,老子便化作厲鬼,生生世世纏在她的影子里!放手?!老子這條命就是為了她才留到今天的,在沒有親眼看着她得渡彼岸之前,誰也別想讓老子放手——!!」
「轟————!」
隨着他最後一聲瘋狂的咆哮,他體內那半道「合幈血誓」符文似乎感受到了宿主那近乎毀滅性的意志,竟然在這一刻瘋狂地爆發出了一圈猩紅如血的实质光環! 光環所過之處,方圓百丈內的所有銅蛇、鐵狗、惡鬼,通通在瞬間被這股恐怖的執念生生震成了漫天齏粉!
那是超越了天道法度的力量。 那是愛到極致、恨到極致、瘋狂到極致之後,由純粹的靈魂執念凝聚而成的毀滅神威!
孟婆看著那圈散開的血芒,乾枯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最終閉上了雙眼,不再言語。她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可以用常理、用天條去衡量的存在了。 他是一個瘋子。 一個為了一段前世的誓言,敢把整座地獄都生生咬碎的絕世瘋魔。
第七世大幕拉開,宿命的冰冷重啟
「大景永安末年,七百年法度交替,第七世——啟!」
就在此時,九幽地府最深處,判官那毫無感情的宏大宣判聲,再次如同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整條忘川河上。
隨着宣判聲落下,顧彥滄頭頂上方那面死寂了百年的黑色河面,再次劇烈地翻滾、湧動了起來。大片大片的黑水化作了一面巨大的陰陽水影,緩緩地拉開了帷幕。
第七個一百年,人間的大幕,在顧彥滄那雙猩紅、瘋狂的注視下,再度冰冷地重啟了。
然而,當那水影中的畫面漸漸清晰,當那一聲屬於嬰兒的啼哭聲穿透陰陽兩界、落入忘川河底的這一刻…… 原本瘋狂咆哮、不可一世的顧彥滄,整個人卻如遭雷擊,瞬間僵硬在了原地。
因為,那畫面上呈現出來的第七世,非但沒有前幾世的安穩與富貴,反而充斥著一股令他感到無比熟悉、無比恐懼的漫天血色與戰火。
那一聲啼哭,不是生在富庶的江南,也不是生在安寧的北方小鎮。 而是生在了一座正在被無數敵軍瘋狂圍攻、早已有如人間地獄一般的——邊關孤城。
宿命的黑手,在經歷了六百年的兜兜轉轉之後,竟然在第七世,將莫欣然的靈魂,再次帶回了那個充滿了血與火、家國業障與殺戮的最初起點。
顧彥滄呆呆地看着水影,那一雙猩紅的火苗劇烈地顫抖著,胸口處的裂痕,在這一瞬間,再次傳來了生生撕裂般的劇痛……
烽火孤城,第七世的血色初生
忘川河底的那面水影,此時正劇烈地顫抖著,映照出人間最為慘烈的一幕。
大景永安末年,天下大亂,北狄蠻族三十萬鐵騎南下,勢如破竹。而莫欣然第七世投胎的地方,正是大景朝釘在北方荒原上的最後一顆釘子——鎮荒城。
這是一座已經被敵軍整整圍困了三年的孤城。 城內早已斷糧,草根、樹皮、甚至連戰馬的韁繩都被吃得乾乾淨淨。城外,是遮天蔽日的蠻兵大營;城內,是滿地的白骨與沖天的死氣。
「哇——!」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在一間半塌的將軍府廢墟中陡然響起。 這道哭聲,乾淨、清脆,卻與這座死城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躺在血泊中的母親,是一位守城副將的妻子。她用盡了生命最後的一絲力氣,生下了這個女嬰,甚至來不及看孩子一眼,便因為失血過多,永遠地閉上了雙眼。而此時,城牆方向正傳來震天的殺喊聲,蠻族的投石車將無數燃燒著烈火的巨石砸進城中,整座城市都在哭泣、在燃燒。
這個生在戰火與絕望中的女嬰,被奄奄一息的副將父親抱在懷裡。父親看著城外那如墨色般湧來的敵軍,虎目含淚,聲音沙啞地為她取名——霍孤煙。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這個名字,註定她這一生,將與這片血染的疆土死死綁在一起。
「吼————!」
忘川河底,看著水影中那個在繈褓中被戰火熏得滿臉焦黑的嬰兒,顧彥滄發出了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他的靈魂在顫抖,體內那億萬道黑色的裂紋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再次撕裂,噴湧出大片死灰色的魂霧。
「天道……你這個卑鄙的小人!你是在報復我……你是在報復老子對不對?!」 顧彥滄失去了雙臂,只能用那張面目全非的鬼臉死死地貼在黏稠的河水裡,對著虛空瘋狂地咆哮:「你怨我七百年不肯認輸,你恨我擊碎了你的天條法度……所以你故意把她的靈魂扔進這片戰火裡!你想用她的痛苦,來折磨老子的心!你想逼老子跪下求你?!」
「老子告訴你……做夢!做夢啊——!」
他瘋了,那一雙猩紅的鬼眸裡,燃燒著近乎病態的暴戾。 他太清楚這種邊關孤城的下場了。七百年前,他自己就是手握百萬大軍、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戰神。他見過太多孤城告破後的慘狀——屠城、凌辱、人肉相食。天道在這一世,給了莫欣然最為殘酷、最為短命、也最為痛苦的命運。
天道是要用莫欣然在人間承受的萬般折磨,化作最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遲顧彥滄這顆永不服輸的執念之心。
殘魂喋血,無臂戰神的泣血凝望
人間方一日,地府已千年。 水影中的畫面在瘋狂地流轉,霍孤煙在戰火與飢餓中,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因為城內沒有米湯,她是喝著戰馬的鮮血、吃著摻了沙子的麥麩長大的。到了十歲那年,她的父親在一次城牆防衛戰中,被蠻族的倒鉤箭生生射穿了喉嚨。臨死前,父親將那一柄沾滿了兩代人鮮血的九環大刀,交到了霍孤煙的手裡。
從那天起,這個只有十歲的女兒,便穿上了不合身的沉重鐵甲,拿起了比她人還要高的戰刀,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那座被血水浸泡得發黑的城牆。
她沒有退路。 鎮荒城後,便是中原億萬百姓;而她的身後,除了白骨,一無所有。
或許是因為她體內還殘留著前幾世顧彥滄留下的天命餘澤,霍孤煙在刀法上展現出了令人恐怖的天賦。她十三歲殺敵,十五歲便成為了這座孤城裡最年輕的百夫長。她的身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猙獰的刀傷、箭疤,那張原本應該嬌嫩的臉龐,也被風沙與血跡刻滿了冰冷的堅毅。
而人間的每一刀,砸在霍孤煙的身上;地獄底部的顧彥滄,靈魂就會同步承受千萬倍的痛苦。
「噗嗤——」 水影中,十五歲的霍孤煙在城牆上被蠻族悍將一斧砍中後背,鮮血噴湧。
「啊——!!」 與此同時,忘川河底的骨山之上,顧彥滄的後背也毫無預兆地裂開了一道尺許長的巨大鴻溝,本源魂血如泉湧般噴灑在慘白的骷髏上。
「撕吧!快吃了他!他現在最虛弱!」 四周那些沉寂了片刻的忘川惡鬼、青銅古蛇,嗅到這股精純至極的魂血味道,再次如同瘋了一般,鋪天蓋地地朝著顧彥滄湧了上來。成千上萬隻慘白的手爪撕扯著他的大腿,尖銳的獠牙在他的肋骨間瘋狂嚼碎。
此時的顧彥滄,雙臂皆無,全體皆裂,正面臨著人間與地獄的雙重凌遲。
可他眼中的瘋狂,卻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他沒有手可以揮舞,便用那顆佈滿了裂痕的頭顱,狠狠地撞碎了面前一隻撲上來的溺死鬼! 他張開生滿了厲齒的嘴,一口咬住了一隻玄鐵狂犬的脖頸,一邊承受著狂犬利爪對他胸膛的瘋狂撕抓,一邊生生將那隻地獄惡獸的喉嚨咬碎,將其化作最純粹的陰煞之氣,生生吞進腹中!
「哈哈哈哈!天道……你看到了嗎?!她的刀法有老子的影子!」 顧彥滄一邊瘋狂地與四周的萬鬼相互撕咬、吞噬,一邊死死地盯着上方的水影,發出神經質般的狂笑:
「她是老子教出來的兵!她是老子的女人!就憑那群凡塵的雜碎,也想殺她?!來啊!折磨我啊!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在,老子的執念就能護著她殺光那群畜生——!」
他已經完全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是鬼。 他的靈魂,此時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暗紅色。在沒有天命庇佑的情況下,他竟然憑藉著純粹的恨意與執念,在與忘川萬鬼的相互吞噬中,生生將自己的殘魂,煉成了一尊連地獄法度都感到戰慄的「弒神厲鬼」!
每一秒,他的魂魄都在被嚼碎; 但每一秒,他都憑藉著對霍孤煙的病態執念,強行將碎片黏合,重新站起來,繼續撕咬!
宿命交匯,奈何橋上的第七次擦肩
永安末年冬,鎮荒城在被圍困了整整二十年後,終於迎來了它最後的破滅。
朝廷的援軍遲遲不至,城內的活人已經十不存一。二十歲的霍孤煙,此時已經成為了這座孤城的最後一位守將。她全身上下的鐵甲早已殘破不堪,暗紅色的鮮血將她的長髮黏在一起,那雙握著九環大刀的手,因為長時間的殺戮,已經與刀柄生生凍在了一起。
「城在……人在……」 這是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城牆,下達的最後一道軍令。
當蠻族的三十萬大軍如潮水般沖破城門的那一刻,霍孤煙單槍匹馬,守在城中的長街之上。她揮舞著大刀,殘留的天命餘澤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後的烈焰,將她整個人包裹。
那一戰,她一人獨殺蠻兵八百,刀鋒折斷,便用拳頭、用牙齒。 直到最後,一支支冰冷的破甲長箭,如同暴雨般刺穿了她的胸膛、她的腹部、她的雙腿。她將折斷的戰刀死死地插在地面上,任由一百零八支箭矢將她刺得如同一個血色刺蝟,那具嬌小的身軀,卻依舊高高地挺立在長街中央,至死不跪。
鎮荒城,陷。 霍孤煙,戰死。
「轟隆隆——!」
當人間的霍孤煙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刹那,地府的忘川河水,瘋狂地暴動了起來。 天空中,無邊的陰霧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血色狂風生生撕裂。奈何橋上,無數正在排隊等待投胎的鬼魂,被這股恐怖的煞氣震得紛紛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一道身披殘破鐵甲、渾身插滿了箭矢幻影的年輕女鬼,緩緩地出現在了奈何橋的起點。
那是霍孤煙的靈魂。 因為是戰死、且背負著一座城的業障與怨氣,她的靈魂呈現出一種極其不穩定的暗紅色。她那雙清澈卻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虛空,雙手依舊保持着握刀的姿勢,一步、一步,帶著漫天的血腥味,走上了奈何橋。
河底。 骨山的廢墟之中。
「欣……欣然……」 原本正與無數惡鬼瘋狂廝殺的顧彥滄,在感受到這股熟悉到靈魂深處的氣息時,整個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顧不得身上還咬著三條青銅古蛇,也顧不得背上那隻正在瘋狂撕扯他脊椎的惡鬼。他那具失去了雙臂、滿是裂紋的死灰色軀殼,開始拼了命地往河面上游。
可是,他現在沒有了雙手。 他無法再像第六世那樣,用手掌去扒拉冰冷的河水。他只能依靠雙腿的蹬踹,依靠那一對光秃秃的斷肩,病態地、狼狽地在黏稠如水銀的忘川河裡扭動著前行。
「格吱……格吱……」 骨骼碎裂的聲音不斷響起,他每前進一寸,魂本就會汽化掉大片。 但他不在乎。
終於,他再次來到了河面之下。 隔著三尺多深的漆黑河水,他抬起頭,那一雙猩紅的鬼眸,死死地鎖定了橋上那道正緩緩走過的鐵甲身影。
這,是他們的第七次擦肩。 前一世,他還有一隻右手,可以去觸碰她的倒影。 而這一世,他連一隻可以伸出去的手,都沒有了。 他只能像一條被困在冰層之下的死魚,用自己的額頭,狠狠地撞擊在忘川河面的那一層法度屏障之上。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河水深處一聲聲地響起。 顧彥滄一臉鮮血,隔着漆黑的水波,用那道充滿了瘋狂與病態的目光,死死地描摹著霍孤煙的容顏。
「欣然……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是彥滄……我是你的阿滄啊……」 「這條命……我幫你守住了……七百年了……老子還活著……老子還在陪著你啊——!」
他在河底無聲地嘶吼着,本源魂血模糊了他的視線。 橋上的霍孤煙,此時正好走到了顧彥滄的頭頂上方。
似乎是感受到了河底那股近乎毀滅性的、悲傷到極致的凝望,霍孤煙那雙麻木的眼眸微微一顫。她停下了腳步,緩緩低下頭,看向了腳下那片翻滾著黑水的忘川河。
透過漆黑、黏稠的河水,她隱隱約約看到,在深水之中,正趴著一尊失去了雙臂、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肉身的死灰色怪物。而那個怪物,此時正用一雙猩紅如血、卻溫柔得讓人落淚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
「嗡——!」
那一瞬間,霍孤煙那具由戰火淬煉而成的鐵甲靈魂,毫無預兆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從她那早就沒有了心跳的鬼魂胸口處,瘋狂地爆發開來。那種痛,比她在人間被一百零八支長箭穿心而過,還要疼上萬倍、億倍!
「唔……」 霍孤煙一聲悶哼,那尊在三十萬蠻兵面前都不曾彎下一絲脊梁的戰魂,此時竟捂着胸口,一膝蓋重重地跪在了奈何橋的青石板上!
大粒大粒暗紅色的鬼淚,從她的眼中瘋狂地砸落,落進忘川河裡,泛起一圈圈淒涼的漣漪。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 霍孤煙跪在橋上,看著河底那個模糊的「怪物」影子,哭得撕心裂肺:「你究竟是誰?!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啊——!」
這是七百年來,莫欣然的轉世,第一次在橋上對著河底發出詰問。 她的靈魂殘留的本能,在這一刻,差一點就要衝破孟婆湯的封印!
癲狂之誓,第八個百年的無間序曲
「唉……」
橋頭,一隻乾枯的手再次端起了青銅大碗。 孟婆看著跪在橋上痛哭的霍孤煙,又看了一眼河底那個因為霍孤煙的眼淚而瘋狂撞擊屏障、甚至連頭骨都開始碎裂的顧彥滄,發出了此生最為沉重的一聲嘆息。
「癡兒,他是一尊為你沉淪了七百年的魔。你的痛,是他的命。」 孟婆緩緩走到霍孤煙身前,將那碗盛滿了遺忘的孟婆湯,遞到了她的嘴邊:「喝了吧。人間的守護已經結束,你做得很好。喝了它,卸下這身鐵甲,去過你下一世的安穩人生。莫要……再看他了。」
霍孤煙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河底。 河底的怪物,此時正對着她瘋狂地搖頭,口中噴湧著魂血,似乎在求她不要喝。 可她,終究是一具沒有記憶的陰魂。
「咕嘟……咕嘟……」 第七碗孟婆湯,帶著無情的天道法度,順著她的喉嚨吞下。
那一瞬間,霍孤煙眼中的痛苦、淚水、以及那一絲對河底怪物的莫名依戀,在眨眼間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木訥、空洞,緩緩地站起身。
她沒有再看河底一眼。 那身染血的鐵甲幻影在她的走動間一點點風化、消散。她赤著腳,在陰差的帶領下,平靜而決絕地跨入了第七世的轉生通道。
「踏、踏、踏……」 腳步聲消失,第七個一百年,在這一刻,徹底宣告終結。
「轟隆隆——!」
隨着霍孤煙的離去,天空中那拉開的水影帷幕轟然碎裂,化作了無數黑色的碎片砸落河中。 圍攻顧彥滄的那些銅蛇、鐵狗、忘川惡鬼,眼見天道法度重新隱去,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將他那具失去了雙臂、連頭骨都撞得凹陷下去的殘軀,死死地按回了骨山的最深處。
它們在撕扯,它們在歡呼,它們企圖在第八個百年開啟的這一刻,徹底將這尊殺神分食。
可就在這一刻—— 被無數惡鬼壓在最底部的顧彥滄,卻猛地張開了滿是魂血的嘴,爆發出了一陣撕裂了整條忘川河的癲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聽到了嗎?!老婆子,你聽到了嗎?!」 「她剛才問我是誰!她心疼了!她的靈魂深處還記得老子——!」
他笑得眼角流出了兩行漆黑的血淚,那一雙猩紅的鬼眸裡,病態與執念已經徹底融為一體,化作了一種無法直視的終極瘋狂:
「天道!你用三十萬蠻兵折磨她,你想用她的死來擊碎老子的心?!可你沒想到吧……她的心疼了!這說明你的天條法度,根本洗不乾淨我們之間的血誓——!」 「七百年了……老子的天命燒光了!老子的雙臂沒了!可老子這顆瘋子的心,還在砰砰亂跳啊!」 「來啊!第八個一百年……無間地獄對不對?!老子就在這河底,用這副沒手沒腳的殘軀,陪你們這群滿天神佛……玩到最後一刻——!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第八個百年的黑色死風,帶著更為恐怖的湮滅之氣,呼嘯著席捲了整條忘川河。 失去了雙臂、靈魂只剩下不到一成的瘋魔戰神,就這樣死死地咬著骨山上的冥石,帶著那一聲癲狂的誓言,轟然撞進了——第八個百年的無間序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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