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終極大限,風化邊緣的無臂修羅
當第七個一百年的最後一縷陰風在忘川河面消散,整座九幽地府,毫無預兆地陷入了一種詭異、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隨後,一聲沈悶得如同遠古雷霆般的轟鳴,從冥界最深處的大地裂縫中傳了出來。 第八個一百年,亦是當初顧彥滄用九生九死換來的「八百年忘川渡」的最後一個百年,終於帶著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因果法則,轟然降臨。
此時的忘川河,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漆黑黏稠的河水,此時竟然開始劇烈地沸騰起來,泛起大片大片慘白色的泡沫。河面上空,原有的灰色陰霾被無盡的血色迷霧所取代,天空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天道鎖鏈在交錯、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巨響。
這條河,正在排斥顧彥滄。 天道法度正在做最後的清算,若是他在這最後一個百年裡熬不過去,他將連同他那八百年的固執,一起被這條河徹底熔解、抹殺。
而此時,趴在河底骨山最核心的顧彥滄,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輪廓。
「格啦……格啦……」
密集的靈魂碎裂聲,在他那具千瘡百孔的軀殼內響個不停。 七百年的折磨,燃盡了神界天命,碎裂了大宗師命格,更在第六、第七世的天罰中,生生被劈碎了雙臂、撞塌了頭骨。如今的他,只剩下一具光秃秃、佈滿了億萬道猙獰裂痕的殘破軀幹,無力地陷在慘白的白骨堆裡。
他全身上下的魂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色,大片大片的靈魂本源化作灰色的煙塵,不斷地從他身上的裂縫裡飄散出來。此時的他,魂力已經不足全盛時期的百分之一。
他連抬頭這個動作,都做得無比艱難。
「嘶嘶嘶——!」 「吼——!」
四周的青銅古蛇與玄鐵狂犬,此時的瘋狂程度達到了頂點。它們似乎也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幾百條古蛇密密麻麻地纏繞在顧彥滄光秃秃的斷肩和胸膛上,毒牙深深地刺進他的靈魂核心,瘋狂地吸吮著他最後的本源;一隻巨大的惡犬死死咬住他的頭骨,企圖將他最後的意識徹底咬碎。
可顧彥滄沒有求饒,甚至連一聲痛苦的呻吟都沒有發出。 他那一雙已經徹底乾枯、只剩下兩點幽綠色微弱火苗的鬼眸,透過密密麻麻的古蛇縫隙,依舊死死地、近乎病態地盯着頭頂那面沸騰的河面。
在他的心口深處,那一半代表著「合幈血誓」的符文,此時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它不再散發血光,而是化作了最後幾根纖細的黑色絲線,病態而頑固地死死扣住他體內那顆即將散架的靈魂核心。
『欣然……最後一百年了……』 『為夫……還有一口氣在……老子……絕不認輸……』
他沒有手,便用牙齒死死地咬住身下的一塊玄鐵冥石,任由背後的惡鬼如何撕扯、分食他的軀體,他都像是一尊被釘死在地獄底部的殘缺鐵尊,固執得令人髮指。
他在等,等莫欣然這最後一世的宿命重啟。
第八世開啟,被至親推入深淵的「妖女」
「大景永安六十年,八百年因果終局,第八世——啟!」
判官那不帶絲毫感情的宏大聲音,化作一道血色的光環,悍然砸碎了忘川河面的平靜。 隨著宣判聲落下,顧彥滄頭頂那片慘白沸騰的河水緩緩拉開,露出了凡間第八世的血色帷幕。
這一次,畫面一亮,凡間正值百年難遇的大旱。 赤地千里,顆粒無收,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在一個名為「靠山村」的偏遠山村裡,莫欣然的第八世,在無盡的咒罵與哭喊聲中,降生了。
這一世,她叫「寧韶華」。 或許是前七世累積的冤屈與業障在這一世達到了頂點,寧韶華一出生,便被視為了「不祥之人」。她出生的那一夜,村子裡唯一的一口水井徹底乾涸,她的親生母親也在生下她後撒手人寰。
更為古怪的是,她的右半邊臉頰上,天生帶著一塊猩紅如血、形似枯萎蓮花的古怪胎記。
「妖女!她是吸乾了村裡風水的妖女啊!」 「燒死她!只有用她的血祭天,龍王爺才會降雨啊!」
從有記憶開始,寧韶華承受的,便是這個世界最極致的惡意。 她生得瘦小、卑微,常年穿著破爛的麻衣,住在村尾半塌的牛棚裡。村裡的小孩用石頭砸她,大人用污言穢語羞辱她,連她的親生父親和哥哥,也動輒對她拳腳相向,將家裡遭遇的所有不幸,通通歸咎到她那張帶着胎記的臉上。
可即使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難,寧韶華的那雙眼睛,卻依舊乾淨、清澈得如同高山上的雪水。 每當夜深人靜、全身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時候,她就會一個人蜷縮在稻草堆裡,一隻手死死地按著自己莫名其妙、日夜作痛的心口,望着天邊的明月,迷茫地呢喃:
「痛……好痛……」 「這心裡……為什麼總覺得空落落的?我究竟……在等誰來救我……」
忘川河底,看著畫面上那個只有十五歲、卻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姑娘,顧彥滄那具殘破的軀殼劇烈地顫抖著。 他那一雙幽綠色的鬼眸裡,兩行漆黑的血淚再次奪眶而出。
「欣然……對唔住……是為夫無能……是為夫害了你啊!」 他用光秃秃的右肩狠狠地撞擊著身邊的骨山,將自己撞得魂碎骨折。
他知道,這就是天道最殘忍的清算。 第八百年,最後的死劫。天道就是要將莫欣然在凡間的所有福報通通剝奪,讓她生在最卑微的地方,承受最極致的孤立與痛苦,然後,迎來最絕望的死亡。
天道在逼顧彥滄放手。它要讓顧彥滄明白,他的堅持,只會讓莫欣然在凡間每一世都死得更慘。
至親背叛,沉潭祭天的殘酷死劫
寧韶華十五歲那年,大旱達到了最恐怖的境地。 村子裡已經開始有人易子而食,絕望的瘋狂籠罩了每一個人。
這一天,村裡來了一個滿嘴謊言的邪惡神棍。那神棍看中了寧韶華那張生得極美、卻被胎記毀掉的半邊臉,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對著全村人高喊:
「本仙掐指一算,這大旱不退,皆因村尾牛棚裡的妖女作祟!她乃是旱魃轉世!只有將她鎖進鐵籠,沉入後山的萬丈深潭之中,用她的活人魂魄去平息水神的憤怒,三日之內,必下暴雨!」
這番荒謬至極的話,在那些已經餓瘋了的村民耳朵裡,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沉潭!沉潭!」 「燒死妖女,沉潭祭天!」
成百上千的村民,手持鋤頭、火把,如同瘋狂的野獸一般沖進了牛棚。 寧韶華驚恐地縮在角落裡,看著那些平日裡熟悉的街坊鄰里,此刻一個個面目猙獰地朝她撲過來。而最讓她絕望的是,她的親生父親和哥哥,為了換取神棍手裡的三斤白米,竟然親手拿著粗壯的麻繩,獰笑著將她死死地捆綁了起來。
「爹……哥哥……韶華不是妖女……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寧韶華哭得嗓音沙啞,拼命地磕頭,額頭上鮮血淋漓。
可她的親生父親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把奪過神棍手裡的小米,啐了一口唾沫:
「呸!你這個賠錢貨,克死了你娘,現在還想克死全村人?!能用你這條賤命換三斤米,也算你給家裡做貢獻了!死一邊去!」
至親的背叛,如同世間最鋒利的毒刃,生生刺穿了這個十五歲姑娘最後的尊嚴與希望。 她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去了。
夜幕降臨,寒風呼嘯。 後山那座深不見底、泛著刺骨寒光的「萬丈深潭」邊,寧韶華被塞進了一個沉重的生鐵牢籠之中。牢籠的四周被綁上了無數塊巨大的青石,沉重得足以將她生生拖入最深的地獄。
「祭天——!沉潭——!」
隨著神棍的一聲令下,她的父親和哥哥用力一推,那座巨大的鐵籠,帶著那個絕望、無辜的姑娘,毫無預兆地,悍然墜落進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深潭之中!
「噗通————!」
水花四濺。 冰冷、黏稠的潭水,在一瞬間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湧了過來,無情地吞噬了寧韶華所有的視線與呼吸……
窒息的共振,這條河在為她送葬
「不————!」
就在人間的寧韶華墜入深潭的那一一瞬間,九幽地府的忘川河底,爆發出了一聲近乎將整條河攔腰撕裂的悽厲慘叫! 發出慘叫的,是顧彥滄。
因為忘川河是凡間所有死亡之水的終點,當寧韶華在凡間溺水的這一刻,那種窒息、冰冷、絕望的「沉潭死劫」,透過兩世的因果紐帶,以千萬倍的恐怖威力,轟然砸在了顧彥滄那具殘破的靈魂之上。
「唔……呃……」
顧彥滄猛地張大了嘴,可他吸進去的,卻是黏稠、惡臭的忘川黑水。 在這一瞬間,他的五臟六腑、他的靈魂核心,竟然同步傳來了瘋狂的窒息感。他彷彿看到,無數冰冷的水流正在撕裂莫欣然的肺部,他彷彿感受到,那些沉重的青石正在將莫欣然一點點拖向黑暗。
「欣然……欣然啊!!」 顧彥滄徹底瘋魔了。他忘記了自己已經沒有了雙手,忘記了自己身上還咬著幾百條青銅古蛇。
他將體內最後僅存的一成魂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瘋狂引爆!
「轟————!」
一圈暗紅色的煞氣風暴,以他為核心,在忘川河底轟然炸開! 那力量太過暴烈,生生將方圓百丈內的所有惡鬼、銅蛇、鐵狗全部炸成了漫天虛無!而代價,是顧彥滄自己的胸膛,在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中,直接裂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十字形巨縫,連靈魂核心都裸露了出來!
可他根本不管不顧。 他用雙腿在骨山上狠狠一蹬,整具光秃秃、滿是裂痕的殘破軀幹,如同一顆燃燒著血色火焰的隕石,頂著千萬均重的忘川死水,瘋狂地、決絕地朝著河面衝了上去!
他要接住她! 這第八百年、最後一世的死劫,既然凡間的河水要淹死她,那他顧彥滄,就在這地獄的忘川河底,用自己的殘軀,去當她落海時的唯一墊腳石!
「逆鬼——!爾敢再次衝撞因果——!」 天空中,無數道暗紅色的天道鎖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瘋狂,紛紛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從血色迷霧中狠狠地垂了下來,企圖將他再次釘回河底!
「滾開!通通給老子滾開——!」 沒有雙臂的顧彥滄,此時化作了一頭最原始、最恐怖的野獸。他用自己的額頭、用自己的肩膀,瘋狂地去撞擊那些垂下來的天道鎖鏈!
「砰!砰!砰!」
金屬碎裂的聲音震耳欲聾。 他的頭骨在撞擊中寸寸碎裂,成片成片的靈魂碎片化作死灰色的煙塵在河水中汽化消散。可他那具殘軀,卻依舊硬生生地頂著漫天的雷火與鎖鏈,在霍孤煙死後的第八百年,再一次,悍然衝破了慘白沸騰的河面!
「嘩啦啦——」
黑水翻滾。 顧彥滄那顆佈滿了裂痕、血肉模糊的頭顱,死死地卡在奈何橋畔的河道邊緣。那一雙幾近熄滅的幽綠色火苗,帶著八百年的血與淚,帶著跨越了八個世紀的極致病態與深情,死死地盯着那座古老的奈何橋起點。
而此時,奈何橋上,陰風大作。 一道全身濕漉漉、身上還纏繞著生鐵牢籠與青石幻影的年輕女鬼,正帶著滿身的怨氣與冰冷,緩緩地出現在了迷霧之中。
莫欣然的第八世,寧韶華的死魂。 在這最後一個百年的初始,帶著凡間最深重的背叛與絕望,終於,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重回地府!
終局的死劫,在這一刻,徹底拉開了最殘酷的面紗……
怨氣沖天,第八世死魂登橋
「踏……踏……」
死寂而冰冷的奈何橋上,那道濕漉漉的身影走得極慢。 寧韶華(莫欣然第八世)的靈魂低垂著頭,凡間那座將她生生溺斃的生鐵牢籠與沉重青石,此時化作了一道道漆黑、沉重的怨氣鎖鏈,死死地纏繞在她嬌小的魂體四周。
每走一步,那些由凡間至親的背叛、全村人的惡意凝聚而成的怨氣,就會化作實質性的黑色厲鬼,在她耳畔瘋狂地尖叫、撕咬。
「妖女……是你害了全村……」 「爹不要你,哥哥賣了你,你活該被沉潭!」
「我不是妖女……我沒有……」 寧韶華在橋上痛苦地捂著耳朵,眼角流出的鬼淚化作暗紅色的血痕。 她恨。她恨那個將她視為不祥的村落,她恨那個為了三斤白米將她親手推入深淵的父親,她更恨這個對她充滿了無盡惡意的人間!
這股積壓了前七世所有冤屈、並在第八世徹底爆發的滔天怨氣,讓她的魂體呈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暗黑色。兩名押解她的陰差甚至不敢過於靠近,只能手持哭喪棒,面色凝重地在數丈外跟著。
而此時,就在她腳下不足三尺的忘川河面上—— 「嘩啦!」
一聲水響,顧彥滄那顆佈滿了億萬道黑色裂紋、血肉模糊的頭顱,悍然破開了慘白沸騰的黑水。
他失去了雙臂,無法去攀爬橋頭的石座;他的雙腿在剛才衝破天道鎖鏈的過程中,也被生生震碎了骨骼,此時只能無力地在水面下沉浮。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盡全身上下最後不到百分之一的本源魂力,死死地用那一對光禿禿、焦黑的斷肩,卡在奈何橋最底部的石縫裡。
「欣……欣然……」 顧彥滄一開口,暗紅色的魂血便混合著忘川黑水不斷地從嘴裡湧出。
他那一雙幽綠色的鬼眸裡,兩點微弱的火苗劇烈地顫抖著。看著橋上那個被怨氣鎖鏈折磨得靈魂變形、痛苦不堪的小姑娘,顧彥滄的心碎成了漫天的粉末。
七百八十年了。 他在這條河底守了她整整七百八十年。他看着她每一世投胎,看着她每一世受苦。他以為自己可以忍受一切,可當他看到她這最後一世,竟然是被自己最親、最信任的家人親手推進深淵時,這位曾經名震天下的護國戰神,體內那股沉寂了數百年的殺戮暴戾,徹底被點燃了!
「天道……大景……靠山村……」 顧彥滄一字一頓地呢喃著,每一個字吐出,他全身上下的黑色裂紋就會「咔嚓」一聲瘋狂擴大,成片成片的靈魂碎片從他身上剝落:
「你們敢這般折磨她……老子要你們通通陪葬!通通陪葬啊——!」
無手無腳的瘋魔,最後的肉身相搏
「逆鬼!八百年大限已至,爾之本源已盡,還不速速歸墟——!」
天空中,那幾道暗紅色的天道鎖鏈似乎感受到了顧彥滄體內那股企圖顛覆陰陽的恐怖怨恨,紛紛化作一條條猙獰的血色巨蟒,破開迷霧,對著河面上的顧彥滄悍然劈殺下來!
與此同時,四周那些沸騰的忘川黑水裡,百萬隻青銅古蛇、玄鐵狂犬也瘋狂地撲了上來。它們知道顧彥滄已經沒有了手腳,這是將這尊殺神徹底分食的最後機會!
「吼——!」 一隻玄鐵狂犬一口咬住了顧彥滄光禿禿的左肩,生生將他半邊肩膀的靈魂結構咬得粉碎! 三條青銅古蛇死死纏繞住他的脖頸,毒牙刺穿了他的喉嚨!
「滾開——!!」
沒有手,便用頭撞!沒有腳,便用身體去砸! 顧彥滄此時化作了一尊徹頭徹尾的肉身殺器!他猛地一扭頭,用自己那顆佈滿了裂痕的頭骨,狠狠地砸碎了咬住他肩膀的惡犬頭顱!
他張開滿是厲齒的嘴,死死地咬住一條古蛇的七寸,硬生生用牙齒將其撕成兩半,連同那冰冷、惡臭的蛇血一同吞進腹中!
「咔嚓!咔嚓!」 因為瘋狂地肉搏,他胸口那道十字形的巨大鴻溝已經完全裂開。透过那道鴻溝,甚至能看到他體內那顆正在一點點汽化、乾癟的靈魂核心。
但他不退,他絕不退! 他用牙齒死死地咬住奈何橋底部的石台,用大腦袋拼命地往上頂。他要離她更近一點,他要用自己這具快要散架的破碎靈魂,去幫她擋住這九幽地府裡最刺骨的陰風!
「嗡——!」
似乎是感受到了宿主那近乎自殘、毀滅性的意志,顧彥滄心口深處那最後半道「合幈血誓」的符文,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它橫跨八百年來,最後一次、也最為璀璨的泣血怒放!
成千上萬根黑色的誓言細絲,猛地從他裸露的靈魂核心裡噴湧而出。那些細絲不再用來縫補他自己的身體,而是如同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破開忘川河水,瘋狂地順著橋道,爬上了那座古老的奈何橋!
「轟!」 誓言化作了一圈猩紅色的結界,悍然將橋上的寧韶華(莫欣然)包裹在了其中。 結界升起的剎那,那些纏繞在寧韶華身上的怨氣鎖鏈、以及耳畔厲鬼的尖叫聲,通通被這股至死不渝的愛意生生震碎、抹消!
我不求你能看見我。 我甚至不求你能活下去。 但在這冰冷、無情、將你傷得體完膚的地府裡,我顧彥滄,就算碎盡最後一縷魂,也絕對要給你這世間最安全、最溫熱的守護!
第八碗孟婆湯,因果碎裂的邊緣
橋中央。 那一圈突然升起的血色結界,讓原本陷入瘋狂、怨氣沖天的寧韶華猛地愣在了原地。
好暖和。 那些折磨了她十五年的冰冷、絕望、痛苦,在觸碰到這股血色光芒的剎那,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她那顆殘缺、日夜作痛的心口,此時竟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滾燙。
「這股力量……為何這般熟悉?」 寧韶華呆呆地看著四周那些飛舞的黑色誓言細絲,眼角的血淚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迷茫與眷戀。
「顧彥滄,你收手吧。」
就在此時,奈何橋頭,那一聲古老、乾枯的嘆息聲,帶著無可違逆的天道威壓,再次轟然響起。 孟婆端著那隻精銅大碗,一步一步,穿過漫天的雷火與血霧,來到了寧韶華的面面。
她看著跪在結界裡的小姑娘,隨後緩緩轉過頭,將那一雙活了無數個紀元的深邃眼眸,死死地看向了橋底下那個失去了雙臂、全身上下只剩下億萬道裂痕的無臂修羅。
「八百年大限,這已是最後一刻。」 孟婆的聲音在雷鳴中顯得無比清晰,也無比殘忍:「你的魂力只剩下最後的千分之一,你的雙臂、雙腿皆已毀滅。只要這最後一碗孟婆湯灌下去,第八世因果完結,你便會頃刻間徹底歸墟,灰飛煙滅。」 「你守了她八百年,吃了八百年的苦,難道到了這最後一刻,你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想對她說嗎?」
聽著孟婆的話,趴在河道邊緣、用牙齒咬著冥石的顧彥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告別? 他拿什麼告別? 他現在連一隻可以撫摸她臉龐的手都沒有,他現在的面容焦黑扭曲、猶如厲鬼,他若是開口,只會嚇到他最心愛的小姑娘。
「咳……咳哇……」 顧彥滄狂噴出一口魂血,那雙幽綠色的鬼眸死死地瞪著孟婆,沙啞、癲狂地咆哮著:
「告別?!老子不需要告別!」 「老婆子!把湯給她!給她喝下去!」 「老子不要她記得我……老子不要她知道這八百年有一個瘋子為她碎盡了靈魂!只要她下一世能投個好胎……只要她下一世能父母雙全、無病無災、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老子就算徹底歸墟,化作這忘川河裡的一縷沙塵……又有何懼?!給她喝——!」
大限在前,毀滅在即。 這位失去了雙臂、失去了天命的戰神,在面臨自己即將徹底消失在六道輪迴的終極死劫時,他唯一的祈求,依然不是自己的存活,而是——要她忘記,要她幸福。
這股愛,已經超越了深情的範疇,這是一種病態到極致、也偉大到極致的自我毀滅。
血淚交織,絕望中的終極對視
孟婆看著瘋狂咆哮的顧彥滄,眼中閃過了一絲萬年難遇的動容。她沒有再勸,而是緩緩轉過身,將手中的第八碗孟婆湯,遞到了寧韶華的唇邊。
「喝了吧,癡兒。喝了,這八百年的苦,便徹底了結了。」
寧韶華端著那碗熱氣騰騰、散發着遺忘之氣的湯藥,一雙清澈的眼睛,卻鬼使神差地透過那圈血色的結界,看向了腳下那片翻滾著黑水的忘川河面。
此時,漫天的紫金色天道厲雷「轟隆隆」地砸了下來,精準無誤地轟擊在顧彥滄那具殘破的軀殼之上。
「咔嚓——!」 「格啦——!」
在雷霆的肆虐下,顧彥滄那具勉強用誓言絲線勒緊的靈魂,開始了大面積的全面崩解。他的胸膛在塌陷,他的斷肩在汽化,大片大片的靈魂碎屑化作死灰色的濃煙,在空中瘋狂地消散。
他快要死了。 真正的、再無轉世可能的灰飛煙滅。
可就在他即將徹底湮滅的這一刻,顧彥滄似乎感受到了寧韶華的注視。他用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抬起了那張滿是裂痕、焦黑扭曲的鬼臉。
隔著三尺多深的血色迷霧。 隔著橫跨了八百年的生死宿命。
莫欣然的第八世,與顧彥滄那具殘缺不全的瘋魔靈魂,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這場終局死劫裡最為慘烈、也最為震撼的終極對視。
寧韶華看著河底那個正在天雷下寸寸碎裂、失去了雙手雙腳、卻依然用一雙幽綠色眼眸無比溫柔、無比不捨地看着自己的「怪物」。
「嗡————!」
那一瞬間,凡間大旱的委屈、至親背叛的絕望、通通在寧韶華的腦海中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她體內那顆被洗刷了整整七百年、封印了七世的靈魂核心,在觸碰到顧彥滄那一抹眼神的剎那,徹底爆發出了一聲響徹九幽的靈魂轟鳴!
「咔嚓!」 彷彿有什麼無形如鐵的封印,在她的靈魂最深處,被這股橫跨八百年的極致深情,生生撞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一幅幅畫面,一聲聲呼喚,如同走馬燈一般,瘋狂地在寧韶華的腦海中炸裂開來: 那是漫天大火中,一個身穿黑色戰甲的將軍,為她擋下萬千羽箭的背影; 那是漫天風雪裡,將軍用滾燙的鮮血,在長刀上刻下「合幈血誓」的決絕; 那是荒山茅屋中、那是秦淮河畔、那是烽火孤城裡,那一道道在暗處默默流淚、用靈魂碎裂換她安康的無形守護……
「彥……彥滄……」 一個塵封了整整八百年的名字,帶著滾燙、泣血的溫度,毫無預兆地,從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姑娘嘴裡,顫抖著吐了出來。
「啪嗒——!」
一聲脆響。 寧韶華手中的青銅大碗,在這一瞬間,無力地脫手跌落,在奈何橋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那盛滿了遺忘的第八碗孟婆湯,化作了一灘無用的廢水,順著石縫,無情地流淌開來。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寧韶華捂著自己那顆瘋狂顫抖、在這一刻徹底完整的靈魂核心,哭得四肢著地。她猛地撲到奈何橋的邊緣,對著河底那個正在一點點汽化消散的無臂怪物,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響徹整條忘川河的啼血尖叫:
「阿滄——!你是我的阿滄啊——!」
「咚————!」
就在此時,幽冥地府最深處,那一座象徵著八百年因果終局的古老大鐘,在這一刻,帶著沉重、浩瀚的毀滅之氣,悍然敲響了第一聲。
最後的死劫,迎來了最為瘋狂的變數。 而顧彥滄那具已經開始汽化、只剩下最後一絲殘魂的軀殼,在聽到這聲呼喚的剎那,眼中那兩點幽綠色的火苗,卻陡然間,爆發出了照亮了整座黑暗地獄的璀璨神華……
ns216.73.216.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