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蛇鐵狗,無間地獄的生生凌遲
忘川河底,從來就不是平靜的死水,而是一座專門用來清洗、折磨大奸大惡或執念過深之魂的無間烘爐。
當顧彥滄拒絕了孟婆湯、悍然躍入河底的那一刻起,冥界針對他這個「生前屠萬入、死後抗天道」的殺神清算,便一秒都沒有停止過。
「嘶——!」
漆黑、黏稠的河水深處,突然亮起了一雙雙墨綠色的妖異瞳孔。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吐信聲,成千上萬條由冥界青銅煞氣匯聚而成的「銅蛇」,如同一道道綠色的閃電,破開重重黑水,瘋狂地纏繞上了顧彥滄那具半透明的靈體。
那些銅蛇的鱗片如利刃般鋒利,它們死死勒住顧彥滄的四肢與軀幹,張開佈滿毒牙的血盆大口,對着他的魂體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啊……!」
顧彥滄猛地仰頭,靈魂深處爆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低吼。 銅蛇的毒液不是凡間的毒藥,而是能直接燃燒魂魄的幽冥鬼火。毒液順着傷口流遍他的靈體,將他的每一根靈魂神經都燒得寸寸焦黑、劇烈痙攣。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吼——!」 河底的淤泥與白骨堆中,一聲聲粗笨、暴虐的犬吠聲響起。一隻隻體型巨大如牛、渾身由九幽玄鐵鑄造的「鐵狗」,踏着翻滾的黑浪奔湧而來。它們的雙眼噴射著滾燙的岩漿,嘴裏的獠牙尖銳如長戟,始一衝上前,便極其殘忍地咬住了顧彥滄的肩膀與後背。
「咔嚓!」 那是靈魂本源被生生撕裂、咬碎的恐怖聲音。 一隻鐵狗狠狠一撕,直接將顧彥滄左肩的一大片魂力生生扯了下來,在血盆大口中瘋狂地咀嚼著。
銅蛇鑽心,鐵狗分屍。 這便是忘川河底最古老、最殘酷的刑罰。尋常的厲鬼只要承受半日,便會魂飛魄散,化作河底的爛泥。可顧彥滄卻死死地摳住身下的白骨巨石,任由那骨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也硬是沒有向這滿河的惡獸低下一點頭。
「咬吧……撕碎本將又如何?只要本將還剩一縷殘魂……昨夜的誓言,就休想從我心裡剜去!」
他猩紅的鬼眸在黑暗中死死睜着。胸口處,那半道屬於他的「合巹血誓」符文,此時一邊承受着蛇咬狗撕的劇痛,一邊頑強地散發着微弱的紅光,像是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死死守護着他腦海中關於莫欣然的記憶。
忘川水影,窺透凡塵的血淚代價
在河底承受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凌遲,當頭頂那座奈何橋上的彼岸花,靜悄悄地開落了整整一百次的時候,顧彥滄乾涸的靈魂,突然捕捉到了一股奇異的波動。
那是一股純淨、卻又帶着無盡宿命感的靈魂氣息,穿過奈何橋,投入了那片白茫茫的轉生隧道。
「欣然……是欣然!她投胎了!」
原本在銅蛇鐵狗的撕咬下已經奄奄一息的顧彥滄,在這一瞬間,雙眼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神采。他顧不得身上還掛着幾條正在瘋狂撕咬的銅蛇,猛地雙腿一蹬,頂着千萬均重的漆黑河水,瘋狂地朝着河面、朝着那唯一泛着微光的水面衝去。
然而,忘川河的河面,對於河底的罪魂來說,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禁忌屏障。 越靠近河面,四周的冥界法則壓制就越恐怖。黑色的浪潮化作一道道沉重的枷鎖,將他死死地往河底拽。
「本將要看她……天道,你攔不住我!」
顧彥滄狂吼,他瘋狂地運轉起體內殘存的所有大宗師魂力,甚至不惜開始燃燒自己的靈魂本源! 一團暗紅色的魂火在他表面熊熊燃燒,生生將四周的河水煮得沸騰開來。他付出了靈魂近乎消散了一成的慘烈代價,終於衝到了距離河面只有三尺的地方。
他雙手死死扒在冰冷的河面邊緣,忍受着河水與陽氣交織的劇烈灼燒,將目光投向了那一片巨大的忘川水影。
忘川水影,可窺凡塵。 那是因為他們兩人之間有一半的血誓牽引,顧彥滄才能在河底,看到莫欣然投胎後的人間景象。
黑色的水面開始劇烈地翻滾、扭曲,隨後,一幅充滿了人間煙火、卻又顯得無比冰冷淒涼的畫面,緩緩在顧彥滄的眼前拉開了序幕。
雪地啼哭,命途多舛的初生孤女
顧彥滄本以為,莫欣然喝下了孟婆湯,洗淨了前世所有的罪孽與因果,這一世投胎,必定能生在一個大富大貴、或是和睦美滿的尋常人家。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看着她在人間與旁人成婚、生子、白頭偕老,只要她過得幸福,他在這河底受罪,便也認了。
可是,當水面上的迷霧徹底散去,看清那幅畫面的那一瞬間—— 顧彥滄整個人如遭雷擊,一雙鬼眸死死凸起,眼角生生流出了兩行漆黑的鬼血。
畫面上,是人間的一場罕見的暴風雪。 大雪紛飛,寒風如刀。在一個偏遠、破敗、甚至連屋頂都塌了一半的荒山破廟門口,一個用破爛麻袋隨意包裹着的嬰兒,正被孤零零地遺棄在冰冷的雪地裏。
那嬰兒的小臉被凍得發青、發紫,連哭聲都弱得如同小貓叫一樣,隨時都會在風雪中窒息。
而在那嬰兒的靈魂深處,一抹微弱到近乎熄滅的純淨本源,正在瑟瑟發抖。 那氣息,顾彥滄就算是化成了灰,也絕對不會認錯——
那就是莫欣然。 他的妻,他用盡生命去守護的九公主,在人間的第一世,竟然被生母拋棄,變成了一個在寒冬臘月裏、隨時會被凍死餓死的人間孤女!
「不……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顧彥滄在河底瘋狂地捶打着河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冥冥之中,孟婆那冰冷無情的聲音彷彿在他耳邊再度響起:『前世因,後世果。她前世身為南楚九公主,卻因你而背叛家國,導致斷魂關前楚軍死傷無數,江山動盪。這份龐大到極致的亡國業障,縱使喝了孟婆湯,也必須在這一世,用她一生的坎坷與苦難來償還!』
天道無情,因果清算。 莫欣然前世為了成全與他的愛情,付出的代價,在這一世化作了最殘酷的命運枷鎖,狠狠地扣在了她這個無辜的孤女身上。
畫面上,風雪越來越大,那個被遺棄在破廟門口的小嬰兒,哭聲已經漸漸微弱了下去,身上的積雪越來越厚,眼看着……就要活生生被凍死在出生後的第一個夜晚。
而顧彥滄只能在冰冷的忘川河底,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生死屏障,眼睜睜地看着,卻連給她披上一件衣裳、將她抱進懷裏取暖的資格,都沒有。
那種眼睜睜看着摯愛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與痛苦,在這一刻,化作了比銅蛇鐵狗還要殘忍千百倍的利刃,將顧彥滄的靈魂,生生扎得千瘡百孔。
隔岸無力,燃魂借風
風雪肆虐,忘川水影裡的那個小小女嬰,哭聲已經微弱得幾不可聞。她那一雙原本該握著金枝玉葉的小手,此刻被凍得烏青,覆蓋在她身上的積雪,正一點一滴地將她最後的生機生生掐滅。
「啊——!天道!你衝著本將來啊!為難一個繈褓中的嬰兒算什麼本事?!」
忘川河底,顧彥滄發出近乎瘋狂的咆哮。他瘋了一般用雙拳砸著那看似虛無、實則堅不可摧的生死屏障。每一次重擊,河面便激盪出無數黑色的雷霆,化作一根根帶刺的電鞭,狠狠地抽打在他的靈體之上,帶起大片大片的魂力湮滅。
大宗師生前可碎裂山河,死後卻連人間的一片雪花也碰觸不到。 這種眼睜睜看著摯愛在眼前走向毀滅、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化作了世間最殘酷的鈍刀,將他的尊嚴與靈魂一寸寸剮碎。
「本將不信命……本將絕不認命!」
顧彥滄的面容扭曲,眼底閃過一抹玉石俱焚的決絕。他猛地閉上雙眼,不再試圖去打破生死屏障,而是將靈魂深處、心臟位置那半道殘存的「合巹血誓」符文,瘋狂地催動到了極致!
「以我修羅之魂,燃三成魂本,借冥界之風,度凡塵之世!」
「轟——!」 一團暗紅色的本源魂火,在顧彥滄的身軀上毫無預兆地瘋狂燃燒起來。那是他靈魂的根基,一旦燃盡,他將徹底湮滅於六道之中。隨着魂火的燃燒,他胸口的血誓符文爆發出耀眼至極的血光,生生透過了那層生死的阻隔,化作了一縷凡人肉眼不可見的微弱紅芒,跨越了陰陽兩界,降臨在凡間的那座荒山破廟之中。
「呼——」 凡間的暴風雪中,突然憑空颳起了一陣詭異的微風。 這縷微風捲起了一片雪花,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竟然穿過了漫天的風雪,精準地吹向了幾里外一個正頂著風雪趕路的老乞丐臉上。
老乞丐打了個寒顫,冥冥之中彷彿受到了某種宿命的指引,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那座隱沒在風雪中的荒山破廟。
「咦?那破廟裡……怎麼好像有動靜?」老乞丐裹緊了破爛的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當他撥開破廟門口的積雪,看到那個已經快要被凍死的嬰兒時,連忙一聲驚呼,將嬰兒一把抱進了懷裡。
忘川河底,看著莫欣然終於被人間的活人救起,顧彥滄身形劇烈一晃,整個人「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純淨的靈魂本源。
他身上的暗紅色魂火漸漸熄滅,原本挺拔的靈體此時變得無比淡薄、透明,甚至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那三成魂本的燃燒,讓他的修為生生跌落,四周的銅蛇鐵狗嗅到了他虛弱的氣息,再次瘋狂地一湧而上,將他死死地按在河底的枯骨堆里,瘋狂地撕咬、吞噬。
可是,顧彥滄趴在淤泥里,看着水影裡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的嬰兒,卻虛弱地笑了。
「欣然……活下去……這一世,一定要活下去……」
坎坷人間,寸寸誅心
活下來,卻並不意味著幸福。 命運的清算,才剛剛向這個人間的孤女展現出最殘酷的一面。
顧彥滄的身軀被銅蛇死死纏繞,雙腿被鐵狗生生撕裂,可他依舊強撐著身體,將頭顱死死地抵在距離河面三尺的地方。這一個百年,他過得無比煎熬,因為他要在這無間地獄裡,一秒不落地看完莫欣然這坎坷的一生。
水影裡的畫面走得極慢,每一幕,都像是在顧彥滄的心口上生生剮肉。
莫欣然被老乞丐養大,取名「丫頭」。 五歲那年,老乞丐病死在寒冬,小姑娘再次流落街頭。為了討一口餿掉的剩飯,她被街邊的惡犬追咬,在泥地里爬行,那一雙精緻的小腳在粗糙的石子路上磨得血肉模糊。
顧彥滄在河底看著,雙手死死抠進了身下的玄鐵巨石里,將十指的鬼甲生生抠得全部斷裂,流出漆黑的鬼血。
「前世,她是南楚捧在手心裡的九公主,出入皆是金鑾錦鍛;這一世,她卻要在這泥濘的人間,為了一口剩飯向凡人下跪……這因果,憑什麼要她一個女子來背?!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十歲那年,她被賣進了一戶富商之家做丫鬟。 因為生得太過清麗,招來了主家夫人的嫉恨。大雪天,她身穿單薄的破布衣裳,跪在冰冷的院子裡用長滿凍瘡的手洗衣服。動輒便是家法伺候,藤條抽打在她單薄的脊梁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每一道鞭子,彷彿都隔着陰陽兩界,狠狠地抽在了顧彥滄的靈魂上。 他在河底瘋狂地撞擊著,試圖去引導人間的變故,去懲罰那些欺負她的人。可他的魂本已經太過虛弱,除了眼錚錚地看着,他什麼也做不到。
更讓他崩潰的是,因為他們之間那半道「合巹血誓」的微弱牽引,這一世的莫欣然,雖然沒有了前世的記憶,但她的靈魂本源深處,卻始終帶著一種無法抹去的、入骨的孤寂與悲涼。
她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呆呆地望着遠方,望着北方的天空。 前世,那裡是北齊的方向,是顧彥滄帶她走過的疆土。
「丫頭,你天天看着天看什麼呢?還不快去劈柴!」管家的怒罵聲響起。
小姑娘擦了擦臉上的黑灰,清冷的眼眸低垂,輕聲呢喃:「不知道……只是覺得,那裡好像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可是,我想不起來他是誰了……」
忘川河底,聽着這句呢喃,顧彥滄那雙猩紅的鬼眸裡,血淚如泉湧般噴灑而出。 他在河底瘋狂地抓着自己的胸口,試圖將那裡挖開。
「我在這……欣然!為夫就在這裡!就在你腳下的河底啊——!」 他撕心裂肺地嚎哭,可他的聲音,被漆黑、黏稠的忘川河水死死地壓在最深處,化作了幾個微不足道的氣泡,在黑暗中無聲地破裂。
第一世終,相見不相識的悲劇
人間苦難,折骨銷魂。 這份龐大的亡國業障,生生壓垮了莫欣然這一世本就脆弱的凡軀。
十八歲那年,凡間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席捲了她所在的城池。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她,成了最先被遺棄的代價。她被主家狠心地扔進了城外的亂葬崗,任由高燒將她最後的意识一點點吞噬。
那是一個沒有星星的黑夜,大雨傾盆。 小姑娘躺在滿地的白骨與死屍之中,渾身滾燙,衣服被雨水淋得濕透。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費力地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大地,投向了地底最深處。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呢喃着,那隻長滿了老繭、血肉模糊的手掌,死死地抓着泥土,彷彿想要透過這厚厚的大地,去握住那隻曾在前世帶給她無限溫柔的大手。
隨後,她的手,軟軟地垂了下來。 眼角的最後一滴淚水,滑落入泥土之中。
人間的第一世,至此,淒涼落幕。
「轟——!」
忘川河水再度劇烈地沸騰了起來。 顧彥滄看着水影裡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軟軟地瘫倒在河底。他的靈體上,佈滿了因為過度痛苦而崩裂開來的黑色紋路,密密麻麻,宛如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嗡——」
不久之後,奈何橋上,陰霧緩緩散開。 一道換了容貌、卻依舊散發着熟悉氣息的半透明靈體,在兩名陰差的押解下,木訥地踏上了奈何橋頭。
那是「丫頭」的魂魄,亦是莫欣然的第一世轉生。 此時的她,靈魂上沾滿了這一世在人間受盡折磨留下的灰色死氣。她的眼神比前世更加空洞、更加呆滯,那一生的坎坷,已經將她靈魂裡所有的靈性都消磨殆盡。
顧彥滄在河底,忍受着銅蛇鐵狗將他咬得白骨森森的劇痛,顫抖着抬起頭,隔着漆黑的河水,死死地望向橋上的那個女子。
兩人間隔着三尺河水,隔着陰陽法度。 莫欣然站在橋頭,似乎感受到了來自河底那道炙熱、痛苦、近乎瘋狂的視線。她呆滯地停下腳步,緩緩低下頭,看向了腳下那條漆黑、奔騰不息的忘川河。
然而,她的眼裡,此時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水。 她不記得荒山古廟的血誓,不記得城牆烈火中的擁吻,更不記得此時正躺在河底、為她承受著無間地獄之苦的夫君。
「走快點!發什麼呆!」陰差的哭喪棒狠狠抽在她的靈體上。
莫欣然身軀一顫,收回了目光。她接過了孟婆遞來的新一碗孟婆湯,飲盡了這一世「丫頭」的苦難,隨後神色木訥地轉過身,再次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輪迴隧道之中。
「走了……又走了……」
河底,顧彥滄看着她再次消失的背影,十指死死摳進泥沙里。血誓碎裂的反噬與第一世完結的因果,化作千道雷霆,狠狠地劈在他的靈魂本源之上。
第一個一百年,他用三成魂本和滿身的血淚,換來了這一次孤獨的窺視。 而前方,還有漫長的七百年,還有整整七世的坎坷與苦難,在等待著他們。
「欣然……別怕……」 顧彥滄任由無數惡鬼將他再次拖入河底最深處的黑暗,他死死咬着牙,眼中那抹不屈的修羅鬼火,燃燒得更加瘋狂:
「這才第一世……還有七百年……為夫……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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