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頭,枉死魂聚
幽冥地府,不知晝夜,唯有永恆的死寂與陰冷。
跨過鬼門關,越過漫山遍野的血色彼岸花,一條寬闊、漆黑、散發著無盡腐朽與怨氣的巨流攔住了所有亡魂的去路。那河流之中,並非清泉,而是黏稠如墨的黑水,無數在人間作惡、或是執念太深的孤魂野鬼在河水中沉浮、哀嚎,伸出白骨累累的手臂,試圖拉扯岸上的新魂。
這,便是忘川河。
而在忘川河之上,一座由青黑巨石壘砌、不知延展了多少里路的古老石橋,穿過濃重的陰霧,橫跨兩岸。橋身斑駁,上面刻滿了歲月與死亡的痕跡,無數木訥的亡魂正排成一條冰冷的長隊,渾渾噩噩地朝著橋中央走去。
那座橋,名為奈何橋。
「踏……踏……」
兩道緊緊相依的半透明靈體,踩著冰冷的冥土,緩緩來到了奈何橋頭。
顧彥滄死死牽着莫欣然的手,他的掌心雖然是一片虛無的靈體之感,但靈魂深處那道「合巹血誓」化作的猩紅符文,此時正瘋狂地閃爍著,源源不斷地散發出滾燙的溫度,將莫欣然那具因萬箭穿心而顯得極其脆弱的靈體死死護住。
「欣然,抓緊本將。」顧彥滄猩紅的鬼眸掃視著四周猙獰的陰差,聲音沙啞卻沉穩。
莫欣然面色清冷,但看着顧彥滄時,眼中卻滿是依戀。她點了點頭,十指與他死死扣在一起,沒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然而,就在他們踏上奈何橋頭的第一步時,原本平靜的陰霧突然劇烈地翻滾了起來。
橋頭中央,一尊巨大的青銅古鼎旁,一位身穿素色粗布衣裳、面容枯槁的老婦人,緩緩抬起了頭。她的眼睛無比空洞,彷彿看穿了諸天萬界的生死輪迴,手中一柄巨大的木勺在鼎中輕輕一攪,一陣奇異、能讓人忘卻一切痛苦與記憶的香氣,頃刻間瀰漫開來。
冥界執掌者,孟婆。
孟婆無情,法度如山
「凡入歸冥,前塵皆消。喝了這碗湯,走過奈何橋,前世恩怨,便與你們再無瓜葛。」
孟婆的聲音無比沙啞、古老,彷彿從九幽地底最深處傳來,帶着不可抗拒的冥界法則。她乾枯的手臂一揮,一碗清亮、卻散發著奇異光芒的液體,憑空懸浮到了莫欣然的面。
那,便是孟婆湯。
「不喝。」 顧彥滄一步跨出,高大的靈體如同一面鋼鐵巨盾,悍然將莫欣然死死擋在身後。他身上生前積攢的萬人屠殺虐與煞氣轟然爆發,將四周企圖圍上來的陰差生生震退了三步。
「本將與她,昨夜已立下血誓,生生世世,永不相忘。這人間的法度管不住我們,你這地府的規矩,也休想強加在我們身上!」顧彥滄死死盯着孟婆,眼底燃燒着瘋狂的修羅鬼火。
孟婆看着顧彥滄身上那狂暴的煞氣,空洞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反而緩緩落在了他們兩人靈魂深處那道死死相連的猩紅符文上。
「合巹血誓……」 孟婆那枯槁的嘴角,居然緩緩勾起了一抹不知是憐憫還是嘲弄的冷笑:
「又是兩個被情愛迷了雙眼的癡兒。凡人,你以為憑你生前那點大宗師的武道修为,就能對抗六道輪迴?這天下,每天都有無數入立下海誓山盟,可進了這幽冥地府,誰也熬不過天道的清算。」
孟婆乾枯的手指點了點那碗孟婆湯,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不喝此湯,靈魂便無法洗淨凡塵的因果業障。她的靈魂太過脆弱,若不洗淨因果強行投入輪迴,在跨入轉生隧道的那一剎那,就會被輪迴神光生生絞碎,魂飛魄散!」
血誓之爭,靈魂的撕裂
孟婆的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顧彥滄的心口。
「魂飛魄散……」 顧彥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着身後的莫欣然。
正如孟婆所言,莫欣然生前不過是一個弱女子,又遭到了萬箭穿心的慘烈刑罰,如今全憑他們兩人的「合巹血誓」和他的大宗師魂力在勉強維持。如果強行對抗冥界法則,他或許能憑藉滿身殺孽硬扛,但莫欣然,絕對會飛湮滅。
天道布下的這場死局,從人間一直蔓延到了地府,根本沒有給他們留下半點雙宿雙飛的生路。
「彥滄……」 莫欣然走上前來,她看着那碗懸浮在空中的孟婆湯,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痛苦。
她不怕死,不怕下地獄,可她怕忘了顧彥滄。 昨夜荒山古廟裡的溫存,城牆烈火中的深情擁吻,那是她活了十八年來唯一得到的溫暖。如果喝了這碗湯,把這個男人的一切都從靈魂里剜去,那她縱使轉世千百回,又有何意義?
「前輩。」莫欣然看着孟婆,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若我喝了這湯,他身上的血誓,會如何?」
孟婆冷冷地看着她:「血誓乃是雙向的靈魂烙印。你若喝了湯,前塵盡忘,這誓言在你身上便成了解脫;但因他拒絕遺忘,這誓言所有的反噬與痛苦,都將百倍、千倍地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會帶着對你的記憶,在冥界受盡折磨,而你,將永遠不會再記得他。」
這,才是最殘酷的真相。 遺忘的人,得到了乾淨的解脫;而留下記憶的人,將要在無盡的歲月裡,獨自承受靈魂被生生撕裂的極致痛苦。
「不……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顧彥滄雙眼猩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體內的修羅煞氣徹底失控,整座奈何橋在這一瞬間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忘川河中的無數惡鬼彷彿感受到了他的憤怒,紛紛發出驚恐的尖叫。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終於在奈何橋畔,露出了最猙獰、最絕望的獠牙。
捨得遺忘,是唯一的生路
奈何橋頭,陰風呼嘯得更加厲害,吹得那碗孟婆湯泛起一圈圈冰冷的光暈。
「彥滄……」莫欣然顫抖着伸出雙手,死死抓住顧彥滄修羅鐵甲的邊緣。她的靈體已經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那是凡人魂魄無法承受冥界因果的徵兆。她仰起頭,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我不喝……我不要忘記你!如果沒有了關於你的記憶,我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轉世了又有何用?」
顧彥滄看着她那近乎透明、隨時都會崩碎的靈體,那一顆早已死去的戰神之心,此刻卻痛得如同被萬箭再次穿過。
他可以為她屠盡天下,可以為她大鬧地府。 可他,唯獨賭不起她的煙消雲散。
「欣然,聽話。」
顧彥滄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隻由無邊煞氣凝聚而成的粗糙大手,極其溫柔、極其留戀地撫摸着她冰冷的臉龐。他的鬼眸中猩紅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深情與隱忍:
「這碗湯,你必須喝。你生前受了太多苦,這骯髒的人間、殘酷的家國,都給了你太多折磨。忘了好……忘了,你才能乾乾淨淨地去投胎,下一世,做一個尋常人家的女兒,無憂無慮,百歲安康。」
「那你呢?!你怎麼辦?!」莫欣然大口大口地流着靈魂的淚水,砸在冥土上化作一縷青煙。
「我?」 顧彥滄慘烈地一笑,眼角流出兩行漆黑的鬼血。「為夫是北齊的殺神,滿身殺孽,這地府本就要清算我。你放心去投胎,昨夜的誓言,你忘了沒關係……我一個人,替我們兩個人記着。」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終於展現出了最殘酷的溫柔——有一種愛,叫作我親手送你去遺忘。
飲盡前塵,最陌生的對視
「癡兒,時辰到了。」
孟婆冰冷的催促聲再度響起。她乾枯的手指凌空一點,那碗盛滿了遺忘的孟婆湯,緩緩飄落到了莫欣然的唇邊。
莫欣然死死盯着顧彥滄,試圖將這張臉、這雙眼睛刻進靈魂的最深處。然而,四周澎湃的冥界法則化作無形的枷鎖,生生掰開了她的玉手,強行將那碗苦澀的湯藥,灌入了她的口中。
一滴、兩滴…… 當孟婆湯順着她的靈魂滑落的那一剎那,莫欣然體內那道「合巹血誓」的猩紅符文,突然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悲鳴,隨後「啪」的一聲,在她那一端的靈魂裡,寸寸碎裂。
前塵盡忘,因果洗淨。
顧彥滄眼睜睜地看着,莫欣然那雙原本充滿了愛意、痛苦與不捨的清冷眼眸,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空洞、呆滯。隨後,那雙眼眸重新凝聚出光彩,可那光彩裡……再也沒有了他的身影。
她轉過頭,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散發着恐怖煞氣、滿臉鬼血的修羅鬼煞,身軀微微瑟縮了一下,眼中滿是陌生與驚恐。
「你……是誰?」莫欣然輕聲問道,聲音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噗——!」
聽着那三個字,顧彥滄的靈魂深處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血誓碎裂的反噬力量,化作萬道地獄烈火,在他的靈體內部瘋狂地灼燒、撕扯。那種痛苦,比生前的萬箭穿心還要疼上千百倍!
他痛得幾乎要跪倒在地,可他卻生生挺直了脊梁。他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痛苦的哀鳴,生怕嚇到了眼前這個已經變得無比純淨、無比脆弱的女孩。
「本將……只是這奈何橋畔的一個過客。」 顧彥滄強忍着靈魂被撕碎的劇痛,對着她露出了此生最後一個溫柔的微笑,隨後緩緩鬆開了手,任由地府的引力,將她那具變得凝實、純淨的靈魂,拉向了奈何橋另一端的轉生隧道。
莫欣然沒有回頭。 她帶着全新的、乾淨的命運,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輪迴神光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悍然躍江,八百年孤寂的開端
「凡人,她的因果已消。現在,輪到你了。」 孟婆再次舀起一碗湯,面無表情地看着顧彥滄:「喝了它,你也可以解脫。否則,血誓的反噬會將你的靈魂折磨得永無寧日。」
「解脫?」
顧彥滄仰天長嘯,那笑聲悲憤、癲狂,震得整座奈何橋劇烈搖晃,震得漫天彼岸花盡皆化作飛灰!
「如果連我都忘了,那這世間,還有誰能證明她莫欣然曾是我顧彥滄的妻?!這份情,天道不容,本將偏要它萬古長存!」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座象徵着妥協與遺忘的奈何橋。他猩紅的鬼眸向下望去,死死盯着橋下那條波濤洶湧、漆黑如墨、充斥着無數惡鬼與毒蛇的忘川河。
「孟婆,你且看好了!」 顧彥滄渾身散發着毀天滅地的魔氣,聲音響徹整座九幽地府: 「本將不入輪迴!不走此橋!今日,我便以這修羅之魂,墮入這萬劫不復的忘川河底!我要在這冰冷刺骨的河水裡,受盡八百年惡鬼啃噬之苦!每一世,只要她從這橋上走過,我便要在河底,清清楚楚地看着她!」
「你瘋了!墮入忘川,永世不得超生!」孟婆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震驚。
「哈哈哈哈!生生世世,不離不棄!欣然,等我——!」
顧彥滄大笑三聲,笑聲中帶着對天道命運最徹底的蔑視與決裂。他沒有絲毫猶豫,高大的身軀猛地一躍,在無數陰差和亡魂驚恐萬狀的目光中,悍然跳進了那條生人勿近、死魂皆懼的萬丈忘川河中!
「轟——!」
漆黑、黏稠的忘川河水在一瞬間掀起滔天巨浪,將顧彥滄的靈體狠狠吞噬。
「吼——!」 河底隱藏了千萬年的無數惡鬼、銅蛇、鐵狗,在聞到大宗師殺神魂魄的香氣時,瞬間瘋狂地一湧而上。它們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地撕咬着他的靈體,企圖將他同化為河底的怪物;忘川河水那極致的冰冷與怨氣,更是如同一把把鋼刀,沒日沒夜地剜着他的靈魂。
劇痛,無止境的劇痛。 孤寂,看不見希望的孤寂。
但無論那些惡鬼如何撕咬,無論河水如何沖刷,顧彥滄靈魂最深處、心臟的位置,那一半殘存的合巹血誓符文,始終散發着微弱卻堅定的猩紅光芒,死死守護着他對莫欣然的記憶。
這一跳,跳碎了人間繁華。 這一渡,便是整整八百年的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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