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槍擲刃,背叛整個人間
「哐當——!」
一聲清脆、沉重的金鐵落地聲,生生撕裂了戰場上那令人窒息的對峙。
那柄曾隨顧彥滄征戰沙場七載、飽飲無數敵軍鮮血的八荒銀槍,此刻被他毫不留情地狠狠擲在地上。精鐵鑄造的槍身撞擊着滾燙的青石板,反彈出幾縷刺眼的火星,隨後孤零零地滾落入一旁蔓延的火海之中。
「將軍——!」城牆下,三萬黑騎軍目眥欲裂,爆發出一陣絕望的驚呼。
神兵離手,意味著北齊的戰神自卸羽翼;更意味著,他徹底斬斷了自己的退路。
顧彥滄抬起手,一掌狠狠擊在自己胸前那枚象徵着北齊最高軍功的「修羅將軍印」上。澎湃的大宗師內勁爆發,將那枚純金打造的印信生生震成了漫天齏粉。
「顧家若因本將而亡,本將做鬼也必入九幽,親手掀翻那盛京城的金鑾殿!」 顧彥滄昂頭,猩紅的雙眼穿過漫天烽火,死死盯着那臉色慘白的北齊監軍,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戰場上炸響: 「但今日,本將若連自己的妻都護不住,何談家國?!何談天下?!這兵,本將不帶了!這將,本將不當了!」
與此同時,城牆的另一端,莫欣然看着扔掉神兵、向她走來的男人,眼中那晶瑩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
「哐當。」 她那隻纖細、顫抖的玉手也隨之鬆開。 那柄綴着藍寶石、曾陪伴她度過無數孤冷冬夜的匕首,也無情地掉落在地。
「皇兄,你想要用我的命來當作踏平北齊的藉口,我成全你。」莫欣然轉過頭,隔着滾燙的熱浪,冷酷地看着戰車上得意忘形的南楚太子莫睿,嘴角的笑意慘烈而淒美: 「但這南楚的江山,這骯髒的皇室血脈,莫欣然……高攀不起!」
語出驚天。 兩個人,一個是北齊的護國戰神,一個是南楚的嫡出九公主。在這一刻,他們在百萬大軍面前,在即將坍塌的斷魂關城牆上,悍然選擇了背叛家國、背叛族群,背叛了這整個對他們趕盡殺絕的殘酷人間。
斷鏈奔馳,逆火而行的深情
「瘋了!都瘋了!放箭!給我放箭——!」 北齊監軍曹公公發出太監特有的尖銳慘叫。
「九皇妹背叛母國,萬箭穿心,殺無赦——!」 南楚太子莫睿也在此刻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瘋狂地揮下了手中的羽扇。
「咻、咻、咻、咻——!」
剎那間,城牆之下,兩國合共數萬名強弓勁弩同時鬆弦。 密密麻麻、如同暴雨狂瀾般的黑色箭矢,帶着刺耳的破空之聲,將原本就被烈火染紅的天空徹底遮蔽。那是一片由死亡編織而成的巨大黑幕,劈頭蓋臉地朝著城牆中央傾瀉而下。
「彥滄——!」 莫欣然看著那漫天落下的箭雨,瘋了一般想要衝向顧彥滄。 然而,束縛在她身上的玄鐵鏈在這一刻猛地崩緊。冰冷、粗重的鐵鏈死死地勒進她的肩膀和手腕,將她生生拽回了石柱旁,皮肉在一瞬間被勒得鮮血淋漓。
「滾開——!」
看着莫欣然受刑,顧彥滄心如刀割。他一腳踏碎眼前的地面,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不顧一切地逆着漫天箭雨、逆着滔天的火海,瘋狂地朝著莫欣然衝去。
「轟隆隆——!」 頭頂上,燃燒着熊熊烈火的宮殿梁柱轟然砸落,砸在顧彥滄的身側,滾燙的木屑與火星將他那身修羅鐵甲烤得生生變形、寸寸開裂。
莫欣然看着那個在火海與箭雨中,哪怕被碎石砸得吐血也絕不回頭的男人。她的眼底深處,燃燒起了前所未有的決絕。
「啊——!」 一聲淒厲、卻充滿了傲骨的尖叫聲從小姑娘的喉嚨里爆發。 她不再顧忌自己的身體,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迎着那漫天的箭雨,狠狠地往前一撲!
「撕拉——!」 皮肉被生生撕裂的慘烈聲音響起。 玄鐵鏈上的倒刺,生生扯下了她肩膀上的一大片血肉。那件屬於顧彥滄的玄色長袍,在一瞬間被湧出的鮮血浸透,變得猩紅而沉重。但那沉重的白骨石柱,也終於在承受不住這股瘋狂的撞擊,在烈火中轟然碎裂!
莫欣然掙脫了枷鎖。 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在烈火中飛舞,帶著滿身的鮮血,帶着此生最幸福、最燦爛的笑容,赤着雙足,踩着滾燙的火炭,迎着漫天的黑色箭雨,義無反顧地奔向了那個她深愛至極的男人。
萬箭齊發,痛徹骨髓的交匯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終於轉到了最慘烈、也最淒美的焦點。
「噗、噗、噗、噗……」
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一聲聲、密集得如同暴雨擊打芭蕉,在焦黑的城牆上殘酷地響起。
在他們奔向彼此的最後幾步路上,那漫天的箭雨,終於殘忍地落了下來。
顧彥滄伸展雙臂,想要用自己的身體替莫欣然擋住所有的風雨。可兩國的箭矢實在太多、太密了,無情地穿透了他的大宗師罡氣,穿透了他那身殘破的鐵甲,深深地沒入了他的胸膛、他的後背、他的大腿。
鮮血,如同一朵朵盛開在鐵甲上的彼岸花,瘋狂地噴湧而出。
而莫欣然那單薄的身軀,也同樣未能倖免。北齊禁軍射出的強弩,無情地穿透了她的小腹、她的琵琶骨。那件玄色長袍在一瞬間被射得千瘡百孔,每一支箭矢的沒入,都帶起一片妖異的血霧。
極致的痛苦,如潮水般將兩人的靈魂淹沒。 那是肉體被萬箭穿心、被烈火炙烤的非人折磨。換作旁人,早已痛得跪地哀嚎,可顧彥滄與莫欣然,卻彷彿完全感受不到這具肉身的毀滅。
他們的眼睛裡,只有彼此。 他們的腳步,哪怕被箭矢釘得鮮血淋漓,也依終沒有停下半分。
終於,在整座要塞宮殿即將全面塌陷、在漫天黑壓壓的箭雨將他們徹底淹沒的那一剎那——
兩具殘破、卻緊緊相依的軀體,在城牆最中央的火海之中,狠狠地撞擊在了一起。
顧彥滄那隻沾滿鮮血、顫抖得不像話的大手,終於再次環住了莫欣然那纖細、卻被箭矢刺穿的腰肢;而莫欣然那雙血肉模糊的手臂,也死死地勾住了顧彥滄的脖子。
兩個人,在烈火的烘爐中,在萬箭的洗禮下,迎來了人間最極致的相擁。
烈火擁吻,人間最後的溫存
烈火如惡魔的舌頭,瘋狂地舔舐著這對緊緊相擁的戀人。
密密麻麻的箭矢將他們兩人的身體生生釘在了一起,血流如注,分不清那是顧彥滄的血,還是莫欣然的血。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是在吞噬著滾燙的岩漿;每一次心跳,箭鏃在骨肉間摩擦的劇痛,都足以讓人昏厥。
可他們沒有放手。 在這個全天下都巴不得他們粉身碎骨的殘酷戰場上,這片致命的火海與箭雨,竟成了唯一能將他們徹底黏合在一起的溫床。
「彥滄……」莫欣然將臉埋在他被鮮血染紅的胸膛上,睫毛上掛著淚珠與火星,聲音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顧彥滄顫抖著抬起那隻沾滿血污的手,緩緩托起她那張精緻卻慘白如紙的臉龐。他摘下了那副冰冷的鐵面具,將其狠狠扔進火海。
面具下,他那張剛毅的臉上佈滿了血淚痕跡,但看著她的眼神,卻溫柔得如同春日裡最和煦的微風。
「欣然,看著我。」顧彥滄的聲音低沉而顫抖:「不痛了……為夫這就帶你離開這個骯髒的人間。」
莫欣然笑了,笑得無比滿足。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主動昂起頭,迎向了他的唇。
「轟——!」
就在兩人的嘴唇貼在一起的那一剎那,身後的主宮殿樑柱徹底斷裂,漫天大火化作一條咆哮的火龍,將他們徹底吞噬。
那是一個帶著血腥味、帶著灼燒劇痛、卻深情到骨髓裡的擁吻。
周圍是百萬軍隊的驚恐吶喊,是投石機轟鳴的巨響,是烈火焚燒宮殿的劈啪聲。但在這個吻裡,整個人間的嘈雜都褪去了。兩人的舌尖糾纏著彼此的鮮血,將昨夜荒山古廟裡的誓言、將這一世所有的委屈、不甘、與至死不渝的愛意,通通融進了這最後的深吻之中。
萬箭穿心,烈火焚身。 他們用肉體的極致痛苦,祭奠了這場驚天動地的深情;用這一記擁吻,在毀滅的邊緣,悍然宣判了對這命運詛咒的最終勝利。
肉體消逝,誓言化作靈魂之光
「砰——!」
斷魂關那一面高聳入雲的城牆要塞,終於承受不住百萬大軍的瘋狂轟炸與烈火的炙烤,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朝著深不見底的斷魂江峽谷轟然塌陷。
無數青黑色的巨石夾雜着滾燙的烈火和瓦礫,如同一座爆發的火山,將顧彥滄與莫欣然那殘破的身軀,徹底掩埋。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一場將整個人間都點燃的熊熊烈火,無情地將北齊戰神的修羅鐵甲燒成了鐵水,將南楚九公主的玄色長袍燒成了黑灰。他們的骨肉,在烈火中寸寸化作灰燼;他們的鮮血,在滾燙的岩漿中被蒸乾。
在凡人眼中,他們已經灰飛煙滅,死無全屍。
「死了……都死了……」北齊監軍曹公公看着塌陷的廢墟,失魂落魄。 「哼,一對瘋子。」南楚太子莫睿冷笑一聲,卻不知為何,脊梁骨莫名地泛起一陣寒意。
然而,凡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見,就在那宮殿徹底塌陷、肉體湮滅的那一瞬間——
「嗡——!」
一聲來自幽冥深處的古老轟鳴,在滾燙的廢墟深處悍然炸響。 兩道璀璨到極致的猩紅光芒,破開灰燼,沖天而起。
那是昨夜,他們割破掌心、飲下血酒、在神明見證下立下的「合巹血誓」!
血誓符文在虛空中瘋狂地旋轉、燃燒。它像是一個堅不可摧的結界,在肉身毀滅的剎那,死死地護住了顧彥滄的大宗師武道魂魄,也死死地定住了莫欣然那即將渙散的三魂七魄。
在血光的籠罩下,兩具半透明的靈體在虛空中緩緩浮現。 顧彥滄的靈魂依舊英挺,莫欣然的靈魂依然清麗。雖然沒了肉身,但他們的靈魂,雙手依然死死地扣在一起,十指緊崩,沒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生生世世,不離不棄。天若阻我,我便逆天;地若攔我,我便碎地!」 昨夜的誓言在靈魂深處回蕩,化作了實質性的守護力量。
墜落九幽,忘川河畔的初劫
「呼——!」
一陣極致的冰冷,突然取代了人間的炙熱。
顧彥滄與莫欣然的靈魂,在血誓的包裹下,彻底脫離了凡間的引力,開始朝着無盡的黑暗深淵不斷墜落。
戰場的廝殺聲消失了,戰鼓聲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以及四周隱隱傳來的、無數厲鬼冤魂的淒厲哭嚎。
不知墜落了多久,眼前的黑暗忽然散去,一片由血紅色花海鋪就的荒涼古道,出現在他們的腳下。那花形似龍爪,有花無葉,在陰冷的冥風中詭異地搖曳——彼岸花。
他們,終於來到了幽冥地府。
遠處,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黃泉路上,無數凡人亡魂正木訥地排着隊,在陰差的皮鞭下麻木地往前走。而在黃泉路的盡頭,一條波濤洶湧、漆黑如墨的巨大河流,正橫亙在天地之間,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抖的極致死氣。
那是忘川河。
在忘川河之上,一座散發着古老、滄桑氣息的石橋破開陰霧,若隱若現。橋頭之上,一杆黑色的魂幡迎風招展,隱約可見一位身穿素衣的老婦人,正站在一尊巨大的銅鼎旁,靜靜地熬煮着什麼。
奈何橋。孟婆湯。
顧彥滄緊緊握着莫欣然那冰冷虛幻的靈魂之手,猩紅的鬼眸抬起,死死盯着那座即將決定他們命運的古橋。
「欣然,別怕。人間容不下我們,那這幽冥地府,便由為夫為你踏平。」顧彥滄的靈魂傳音在莫欣然心頭響起,帶着一如既往的霸氣與深情。
莫欣然依偎在他身側,看着眼前這宏大而詭異的神話世界,清冷的眼中毫無懼色,只有無盡的依戀:「有夫君在,欣然上窮碧落下黃泉,皆不悔。」
肉體雖死,但兩人在靈魂深處立下的血誓,將在地府掀起驚天巨浪。 屬於他們的「人間篇」至此悲烈落幕,而這地府忘川的漫長浩劫,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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