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飲血,烽火燃城
斷魂關。 半個月前,顧彥滄與莫欣然在這裡宿命初見;半個月後,命運轉了一個極其殘忍的圈,將他們再次推上了這片浸透了無數白骨的沙場。
此時,正值黃昏。
天邊的殘陽如同一道被生生撕裂的巨大傷口,將刺眼、黏稠的血紅色光芒,劈頭蓋臉地澆灌在綿延數十里的斷魂關要塞之上。狂風裹挾着粗礫的黃沙在天地間瘋狂地呼嘯,發出如同厲鬼哭嚎般的嗚咽聲。
「轟——!」 「轟——!」
沉悶的巨響接連不斷地在峽谷中炸裂。 關口之外,南楚的百萬大軍浩浩蕩盪,千百台巨大的投石機正瘋狂地運轉。無數攜帶着烈火與猛油的巨石,如同一場自天際墜落的流星火雨,狠狠地砸在斷魂關那高聳的青黑條石城牆之上。
霎時間,烽火漫天。
斷魂關內那座巍峨的防禦要塞與古老宮殿,在一瞬間被熊熊烈火徹底吞噬。滾滾的黑煙裹挾着熾熱的火星直衝雲霄,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妖異、不祥的赤黑色。木材在烈火中燃燒,發出「格吱格吱」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整面城牆,已然化作了一座在人間燃燒的烘爐。
在這片火海與黃沙的交織中,北齊的三萬黑騎軍與數萬禁軍已然列陣。鐵甲在血色殘陽與烈火的雙重照耀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血光。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到極致的火藥味、血腥氣,以及……絕望。
鐵甲裹身,寸寸斷腸
城牆高處的指揮點將台上,顧彥滄長身而立。
他重新換上了那身名震天下的修羅鐵甲,猩紅的披風在狂風與烈火的吹拂下,如同一面燃燒的血旗,獵獵作響。然而,那張精鐵面具下的英俊臉龐,此時卻蒼白得找不到半點血色,那雙漆黑的眼眸裡,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猩紅血絲。
他左手按着腰間的佩劍,右手死死緊握着那柄八荒銀槍。銀槍的尖端,昨夜新婚立誓時,兩人染在上面的心頭血早已乾涸,化作了一抹妖異、不祥的暗黑。
「將軍……」 副將黑鷹站在他身後,眼眶通紅,身上的甲冑已被風沙與汗水浸透。「南楚的攻城火石太猛了,城牆要塞的宮殿已經塌了大半。陛下宮廷裡的監軍太監,已經在用顧氏一族的性命逼迫我們,要我們即刻帶兵出城迎戰……」
顧彥滄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正在瘋狂燃燒的城牆要塞。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着倒刺的藤蔓,將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根神經都勒得寸寸斷裂。他喉嚨裡泛起一陣又一陣的腥甜,那是內勁逆流、心碎到了極致的徵兆。
「顧彥滄!你還磨蹭什麼?!」 點將台旁,曹公公坐在一輛由重兵保護的馬車上,手中死死抓着那卷顧氏三千七百口人命的絕命血書,陰鷙地尖叫着:
「陛下有旨,今日你若不親手提了那南楚妖女的人頭祭旗,這血書上的每一個人,通通都要凌遲處死!如今南楚大軍已將妖女推上了城牆,你還不快上城牆與她決一死戰?!」
顧彥滄緊閉雙眼,兩行滾燙的血淚,順着他冰冷的鐵面具邊緣,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甲冑上。
他,顧彥滄,一桿銀槍可破萬千甲兵。可如今,天道布下的這場死局,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一條可以揮槍的生路。他要保下族人,就必須走上那面燃燒的城牆,對着他的妻子,舉起他的八荒銀槍。
兩端對峙,人間最殘酷的棋局
「踏、踏、踏……」
沉重的鐵鏈拖地聲,在城牆要塞的烈火廢墟中顯得格外刺耳。
在無數兩國將士的注視下,莫欣然被北齊的重兵強行押解,推上了那面正在瘋狂燃燒、隨時可能坍塌的城牆最頂端。
她身上依舊穿着顧彥滄那件破損、沾了泥土的玄色長袍。粗重的玄鐵鏈死死地勒進她的身體,將她單薄的身軀死死鎖在城牆一端的石柱上。狂風裹挾着滾燙的火星,無情地刮在她未著粉黛的精緻臉龐上,割出一道道細小的血痕,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在烈火的映照下,狂亂地飛舞。
而在城牆的另一端,南楚的大軍陣營中,一尊華麗的金色輦車也駛到了陣前。
輦車上坐着的,正是莫欣然的親生皇兄,南楚太子莫睿。他手握羽扇,面容與莫欣然有幾分相似,卻充滿了政治家的自私與陰狠。
莫睿抬起眼,透過漫天的烽火,冷酷地看着被鎖在城牆上的九皇妹,隨後運足內力,對着整座斷魂關大聲宣告:
「北齊的將士聽着!顧彥滄色膽包天,私通我南楚九公主莫欣然!如今我南楚百萬大軍壓境,只為迎回九公主!顧彥滄,今日你若不放了本宮的皇妹,本宮便踏平你北齊江山!你若敢傷她一根汗毛,本宮便叫你顧氏一族,永世不得翻身!」
表面上是為了迎回皇妹,實則是將莫欣然徹底推上了通往死亡的風口浪尖。莫睿算準了北齊皇帝的猜忌,這一口「私通」的罪名扣下來,等於是生生切斷了顧彥滄所有的退路。
一時間,兩國的軍隊同時在城牆之下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喧囂。
「殺了妖女!自證清白!」「殺了顧彥滄!迎回公主!」
瘋狂的吶喊聲,夾雜着宮殿燃燒的劈啪聲,化作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這對昨夜才私定終身、飲下合巹血酒的夫妻,死死地逼在了這面燃燒的城牆兩端。
隔着蔓延的烈火,隔着滾滾的濃煙,顧彥滄與莫欣然,在這一刻,終於兵戎相見。
步向深淵的每一步
「格、格……」
精鐵戰靴踏在被烈火烤得滾燙、甚至開始碎裂的青石板上,發出沉重而刺耳的聲響。
顧彥滄每往前走一步,都覺得像是有一把鈍刀,在生生剮著他心口上的肉。他倒提著八荒銀槍,平日裡輕若無物的神兵,此刻卻重逾萬鈞。火光穿過滾滾濃煙,將他的影子在城牆上拉得極長、極扭曲,宛如一尊走投無路的悲劇修羅。
城牆那一端,莫欣然靜靜地立在原地。
鐵鏈深深地勒進她的衣著與皮肉,可她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看着顧彥滄一步步走近,看著他面具下那雙蓄滿了血淚、痛苦到近乎瘋狂的眼睛,莫欣然的心徹底碎了。
「他本是九天上的孤鷹,是戰無不勝的神,如今卻為了我,被凡塵的泥沼折斷了雙翼。」莫欣然心中慘笑,眼中滿是無盡的心疼。
她太懂他的痛苦了。 一邊是顧氏三千多條無辜族人的性命,一邊是昨夜才在神明面前飲下合巹酒的妻子。天道何其殘忍,竟將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逼到了如此寸步難行、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着倒刺的藤蔓,將他們在燃燒的要塞高牆上,一寸一寸地勒至窒息。
顫抖的銀槍,泣血的對白
當兩人間的距離只剩下十步之遙時,顧彥滄停了下來。
「殺了她!顧彥滄,快動手啊!」 「只要你刺穿這妖女的心臟,顧氏滿門便能活!」 城牆之下,北齊監軍的催促聲如厲鬼般尖銳。
顧彥滄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了右臂。 「嗡——!」 八荒銀槍的槍尖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那冰冷的鋒芒,直指莫欣然的心口。可是,那隻曾屠戮萬軍、穩如磐石的大手,此刻卻抖得連槍尖都無法聚光。他的喉嚨劇烈起伏,一字一泣,聲音沙啞得不似人體發出:
「欣然……本將的槍,生來是為了護衛疆土,今日……卻要對着本將新婚的妻……」
兩行血淚終於衝破了面具的束縛,順着他剛毅的下顎滴落在槍桿之上。
莫欣然看着指向自己心口的槍尖,唇角居然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極其美麗的微笑。她往前邁了半步,任由那冰冷的槍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感受着從槍桿傳來的、屬於顧彥滄的劇烈顫抖。
「彥滄,我不疼。」莫欣然輕聲說道,聲音穿過火海,清晰地落入他耳中:「昨夜古廟,神明見證,我已是你的妻。今日,若能死在夫君的槍下,能用我這一條殘命換你顧氏滿門平安……為妻,甘之如飴。」
「不——!」 顧彥滄痛苦地低吼,體內氣血瘋狂逆流,一縷猩紅的鮮血再次順着他的嘴角緩緩溢出。
燃盡人間退路,宿命的終局蓄勢
「哈哈! 顧彥滄,你下不了手嗎?」 城牆下,南楚太子莫睿站在輦車上,殘忍地大笑起來,隨後猛地揮動羽扇:「南楚的將士們!看清楚了!這就是北齊的戰神,這就是意圖謀害我九皇妹的刿手!今日,本宮便要用九皇妹的血,燃盡你北齊的國運——!」
隨着莫睿的叫囂,南楚百萬大軍的攻城火石傾瀉得更加瘋狂。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斷魂關主城牆後方的宮殿大樑終於承受不住烈火的焚燒,轟然倒塌。無數的瓦礫、碎石夾雜着熊熊的烈火,如同一座爆發的火山,將整面城牆要塞徹底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舌沖天而起,將顧彥滄與莫欣然徹底包圍。
與此同時,兩國數萬名弓箭手已經在城牆下紛紛拉開了重弓,無數道寒光閃爍的箭矢,在血色殘陽與沖天烈火的交織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陰影。
天道無情,江山為盤。 這座人間,已經徹底燃盡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顧彥滄看着漫天的烈火,看着周圍那些面目猙獰、只知道權謀與殺戮的凡人,再看着眼前這個至死都用溫柔眼神看著自己的妻子。在那一瞬間,他眼底深處的痛苦與掙扎,生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與對這個世界最徹底的決裂。
「既然這人间一定要我們互相殘殺,既然這天下容不下我們的深情……」 「那這家國,這天下,我們通通不要了。」
烽火圍城,萬箭即發。 在這片將整個人間都點燃的熊熊烈火之中,這對被逼上兵戎相見絕路的夫妻,終於在靈魂深處,達成了最後的默契。
死局已定,而一場驚天動地的「絕望殉情」,即將在這一片烈火與箭雨之中,悍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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