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血,修羅陷阱
無名枯山的清晨,沒有百鳥啼鳴,只有漫山遍野、令人毛骨悚然的肅殺之氣。
當最後一縷青煙從破廟的火堆中散去,清冷的微光穿過殘破的殿宇,將昨夜散落一地的恩愛痕跡照得一片慘白。地上那尊摔碎的天青色雙耳酒盞,內壁上殘留的深紅血跡已經凝固,宛如乾涸的淚痕,無聲地嘲弄著這場天地不容的婚禮。
「踏、踏、踏……」
重甲踏碎枯枝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潮水般湧來。
大殿內,顧彥滄猛地睜開雙眼。他幾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右手凌空一抓,將日間那柄插在泥地裡的八荒銀槍死死握在掌心。銀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彷彿感受到了主人體內那股毀天滅地的暴虐戾氣。
「彥滄……」
莫欣然也醒了。她扯緊了披在身上的玄色長袍,面色蒼白如紙。昨夜初為人妻的潮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她太熟悉這種聲音了——那是軍隊合圍、不留活口的死局之兆。
顧彥滄走到廟門前,透過破爛的木窗向外看去。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劇烈收縮,握着銀槍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格格」的脆響。
漫山遍野,皆是黑壓壓的兵馬。
但前來的,不止是北齊老皇帝的宮廷禁軍。在那些禁軍的最前方,赫然挺立着一面面迎風獵獵作響的玄黑巨旗,上面用金絲繡着一個碩大、威嚴的字——「顧」。
那是黑騎軍。是他親手帶出來、隨他出生入死、踏平十四州的北齊黑騎軍!而在黑騎軍的最前方,幾位身穿華麗族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顫巍巍地跪在泥濘的雪水之中。
那是顧氏家族的長老,是他顧彥滄在世上僅存的血親。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終究是在這黎明到來的剎那,化作了最殘酷的利刃,狠狠地刺進了顧彥滄的心臟。老皇帝沒有派旁人來,他用整個顧氏家族的性命,來逼迫這位北齊戰神做出抉擇。
萬人血書,家族的道德枷鎖
「逆子——!你還不滾出來受死——!」
一聲蒼老而淒厲的怒吼,夾雜着雄渾的內力,悍然震碎了古廟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顧彥滄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着走上前來的莫欣然。他眼中那抹瘋狂的修羅之色在對上她乾淨的眼眸時,生生化作了無盡的痛楚。他伸出左手,極其留戀地撫摸了一下她清冷的臉頰。
「待在裡面,別出來。」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隨後轉身,倒提銀槍,孤身一人跨出了古廟的大門。
古廟外,寒風呼嘯。
顧彥滄一襲白衣內衫,在滿山黑甲的包圍下顯得如此孤立無援。他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顧氏大長老,喉結滾動,沉聲道:「大長老,您這是何苦?」
「何苦?!」
大長老猛地抬起頭,那張佈滿了老人斑的臉上此時老淚縱橫,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與絕望。他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了一卷長達數丈、染滿了鮮血的絹帛,狠狠地摔在了顧彥滄的腳下。
「顧彥滄!你看看這是什麼!這是顧氏一族,上至八十老翁,下至繈褓嬰兒,共計三千七百一十二口的絕命血書!」
大長老一字一哭,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宛如厲鬼啼哭。
『半日前的早朝,陛下震怒!稱你私通南楚妖女,意圖謀反!如今,陛下已命三萬禁軍將我顧氏滿門抄斬,只要你今日護着那妖女跨出這枯山一步,顧氏三千多條冤魂,便會在頃刻間人頭落地!』
大長老一邊哭喊着,一邊狠狠地以頭叩地,直磕得額頭鮮血淋漓,與泥水混在一起。「彥滄啊!你是顧氏的驕傲,你是北齊的戰神!你怎能為了一個敵國的下賤女子,置整個家族於不顧啊!老臣求你,殺了那妖女!自向陛下謝罪啊!」
「殺了妖女!保我顧氏!」 「殺了妖女!保我顧氏!」
剎那間,漫山遍野的黑騎軍與禁軍同時舉起手中的長戟,震天動地的咆哮聲化作有形的音浪,狠狠地砸在顧彥滄的胸口。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此時看着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崇拜,只有無盡的逼迫與哀求。
顧彥滄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戰神之位,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甚至可以為了莫欣然弒君篡位!可他,如何能背負着三千多名無辜族人的鮮血去愛她?那天道布下的死局,生生將他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生他養他的骨肉血親,一半是刻入靈魂的摯愛新娘。
他的八荒銀槍在劇烈顫抖,一口滾燙的鮮血,已經湧上了他的喉嚨。
南楚的毒計,棄子的悲哀
就在顧彥滄陷入極致痛苦的拉扯時,古廟殘破的陰影裡,莫欣然緩緩走了出來。
她身上披着顧彥滄的玄色長袍,那一頭未著粉黛的黑髮在寒風中狂亂地飛舞。她靜靜地看著山腳下那張巨大的血書,看著那些對她恨之入骨的北齊將士,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悲涼。
「莫欣然……你出來做甚?回去!」顧彥滄猛地回頭,猩紅的雙眼裡滿是驚慌,他試圖用自己的身軀將她死死擋住。
然而,莫欣然卻輕輕推開了他的手。她越過他,走到了懸崖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這場因她而起的浩劫。
「顧將軍,大長老說得對。」
莫欣然轉過頭,看着顧彥滄,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極其空洞的微笑。「我是一個下賤的女子,我是南楚的棄子。可你們北齊人不知道的是……我不仅是棄子,我還是一顆毒藥。」
就在此時,一名身穿南楚服飾的密探,渾身是血地被北齊禁軍像死狗一樣扔到了大殿中央。
「稟將軍!這是剛才在山後抓獲的南楚奸細!」禁軍統領冷笑一聲,大聲宣讀着從奸細身上搜出的密信:「信中寫明,南楚皇帝莫氏,故意將九公主未死、且與顧彥滄將軍私通的消息散佈給北齊朝堂。其目的,就是為了借陛下之手,除掉顧彥滄這顆北齊的眼中釘!同時,南楚百萬大軍已藉口『尋找公主』,踏碎了斷魂關!」
真相大白。
天空中的春雷再度隱隱作響,那慘白的晨曦徹底照亮了這場骯髒的政治陰謀。
莫欣然自嘲地閉上了眼睛。 原來,她的皇兄從未想過讓她活著和親。從一開始,她的存活,就是南楚用來離間顧彥滄與北齊皇帝的一枚棋子。她的皇兄算準了顧彥滄會對她動情,算準了北齊老皇帝的猜忌與殘暴,更算準了顧氏家族的道德枷鎖。
「彥滄……」
莫欣然睜開眼,淚水終於不可遏制地從眼眶中滑落。她看着眼前這個為了她不惜與世界為敵的男人,心痛得像是被千萬隻惡鬼同時啃噬。
「我本以為,昨夜是神明賜予我們的救贖。卻沒想到,我的存在……才是你萬劫不復的根源。」
兩國交戰,江山為盤,而他們那份天地不容的愛意,在這場巨大的國家機器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一粒隨時會被碾碎的塵埃。
背叛他們的,不是彼此。 而是他們身後,那座生他、養她、卻又恨不得將他們喝血抽髓的家與國。
戰神的眼淚,寸寸斷腸
「彥滄,老臣給你跪下了!顧氏三千多條人命,皆在你一念之間啊!」
大長老的哭喊聲夾雜着額頭撞擊泥地的沉悶聲,一聲聲,如同重錘般砸在顧彥滄的心口。漫山遍野的黑騎軍黑壓壓地跪倒一片,鐵甲與冰雪撞擊,發出令人齒冷的的鏗鏘之音。那些曾在戰場上與他背靠背、將生死託付給彼此的熱血男兒,此刻皆用一種近乎哀求、又近乎逼迫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顧彥滄倒提着八荒銀槍,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沁出鮮血,順着亮銀色的槍桿緩緩滑落。
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作動彈不得。
他是戰無不勝的北齊戰神,一桿銀槍可破萬千甲兵。可如今,天道布下的這場死局,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一條可以揮槍的生路。他的槍可以刺向暴君,可以刺向敵軍,卻唯獨不能刺向身後跪在泥地裡、生他養他的骨肉至親,更不能刺向身後那個昨夜才與他飲下合巹血酒的妻子。
「啊——!!」
顧彥滄猛地仰天長嘯,那聲音悲憤、絕望到了極致,宛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生生震碎了頭頂密布的烏雲。
「噗——!」
一口憋悶了許久的猩紅鮮血,終於按捺不住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在慘白的雪地上濺出一道怵目驚心的紅痕。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銀槍猛地刺入泥地,才勉強支撐住自己沒有倒下。
「將軍——!」黑騎軍將領紛紛驚呼。
「彥滄!」
莫欣然臉色慘白,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伸出纖細的雙手死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看着他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莫欣然的心痛得像是被一柄鈍刀生生絞碎。
「不怪你……彥滄,不怪你。」莫欣然伸出顫抖的指尖,輕輕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跡,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砸落在他冰冷的甲冑上。「是我的錯。本就是我這具殘軀,帶給了你這場無妄之災。」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着山腳下那黑壓壓的軍隊,以及那位哭得老淚縱橫的大長老。那一瞬間,南楚九公主的傲骨與決絕,在她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燃燒到了極致。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着倒刺的藤蔓,將他們勒得體無完膚。既然天道不容,既然家國不許,那便由她,來親手斬斷這根勒死顧彥滄的藤蔓。
囚鸞入檻,殘酷的聖旨
「哈哈哈!好一齣情深意重的生死大戲!」
就在這慘烈的對峙陷入僵局之時,一聲尖銳、陰鷙的冷笑突然自黑騎軍後方傳來。
黑甲裂開,一輛由四匹馬拉着的金色馬車緩緩駛上前來。馬車上站着一名身穿大紅蟒袍、面色陰柔的閹人——北齊老皇帝身邊最寵信的御前大總管,曹公公。
曹公公手中高舉着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一雙三角眼里閃爍着毒蛇般的光芒,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這對在風雨中相擁的戀人。
「顧彥滄,陛下早就料到你色膽包天,會為了一個敵國妖女背叛朝廷。」曹公公尖着嗓子,陰陽怪氣地宣讀着聖旨:
『傳陛下口諭:顧彥滄私通敵國,本該滿門抄斬。然念其往日戰功,且南楚百萬大軍已然壓境,特賜顧氏一族戴罪立功之機!着顧彥滄即刻重掌黑騎軍,奔赴斷魂關迎戰南楚!』
讀到此處,曹公公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莫欣然身上,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笑意。
『至於南楚九公主莫欣然……此女乃是南楚妖孽,離間我朝君臣。特命將其鎖入「祭天戰車」,作為先鋒軍的血祭之物,隨軍出征!若顧彥滄能退南楚百萬大軍,陛下或可恩准留這妖女全屍;若顧彥滄敢有半點異心,或者打一場敗仗……顧氏三千七百口人命,便與這妖女一同,凌遲處死!』
聖旨宣讀完畢,整座枯山死寂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這不是寬恕,這是天底下最殘忍、最惡毒的折磨。
老皇帝要顧彥滄去打仗,去用自己的雙手屠殺莫欣然的母國同胞。而莫欣然,將會被一根根冰冷的鐵鏈鎖在衝鋒陷陣的最前鋒,成為兩軍對壘時、顧彥滄面前最致命的人盾與軟肋。
他要在戰場上,親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被萬箭穿心,或者被戰車碾碎。
「暴君……暴君——!」
顧彥滄雙眼猩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體內那股狂暴的內力在這一瞬間近乎失控,八荒銀槍上爆發出刺目的銀光,眼看就要不顧一切地向曹公公衝殺過去。
「彥滄!不要——!」
莫欣然突然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將自己的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答應他。」莫欣然的聲音極輕,卻帶着一種讓人心碎的平靜。「彥滄,答應他。去掌你的兵,去打你的仗。」
「欣然!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那是祭天戰車!你會死在兩軍陣前!」顧彥滄猛地轉過身,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眼角竟生生流出了兩行血淚。
「我知道。」莫欣然仰起頭,看着這個她愛入骨血的男人。
她的唇角,居然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極其美麗的微笑。昨夜古廟的血誓依舊在靈魂深處灼燒,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昨夜,我已是你的妻。夫君去哪,為妻便去哪。戰場險惡,我便在最前方為你開路。只要能看着你,哪怕是被萬箭穿心,我亦不覺得疼。」
她看着他,眼神裡滿是哀求:「彥滄,算我求你……不要為了我,背負三千族人的白骨。不值得。」
天地同悲,宿命向戰場蔓延
顧彥滄看着眼前的女子,整個人彷彿在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的理智,他的責任,他的深情,在這一刻被撕扯得稀碎。他知道莫欣然是對的,他沒有選擇。如果他反抗,顧氏三千人立刻就得死,而莫欣然也絕對活不下來。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帶着她,一起走向那座注定要將他們吞噬的修羅戰場。
「啊——!!」
顧彥滄緊閉雙眼,兩行血淚順着臉頰滑落。他緩緩鬆開了握着銀槍的手,整個人跪倒在雪地裡,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
「臣……顧彥滄……領旨謝恩。」
「哈哈哈!顧將軍果然識時務!」
曹公公得意地大笑起來,隨後猛地一揮手。「來人!將南楚妖女拿下,鎖入祭天戰車!顧將軍,陛下在盛京城,靜候將軍凱旋的佳音啊!」
幾名身穿重甲的北齊禁軍,手持粗重的玄鐵鏈,面無表情地衝上前来。
莫欣然沒有反抗。她任由那些冰冷、沉重的鐵鏈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自己單薄的身軀上,鐵鏈勒進肉裡,發出沉悶的格吱聲,將她身上那件顧彥滄的玄色長袍死死鎖住。
在被士兵押解下山的那一刻,莫欣然停下了腳步。
她回過頭,隔着漫天的風雪和無數的兵馬,遠遠地看着跪在雪地裡的顧彥滄。
風雪吹散了她凌亂的黑髮,她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口型,無聲地吐出了四個字:「生生世世。」
顧彥滄跪在泥濘中,死死盯着她離去的背影,那一抹玄色在黑甲軍的推搡下,漸漸消失在山谷的盡頭。他猛地拔出刺入泥地的八荒銀槍,那原本亮銀色的槍尖,此刻竟然被他掌心的鮮血染成了一種詭異、妖異的暗紅色。
「轟隆隆——!」
天空中,春雷再度炸裂,豆大的雨點夾雜着冰雹傾盆而下,將這座荒山古廟徹底淹沒在了一片血雨腥風之中。
背叛的序幕已經拉開。 家國的棋盤已經布好。 而這對剛剛私定終身的戀人,終究是被命運那隻無情的大手,生生撕裂,推向了那座即將燃燒整片大陸的、最慘烈的斷魂關戰場。
這場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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