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機暗湧,雨夜的決裂
盛京城的春日,從來不帶一絲暖意。
自寒雀台那夜私會後,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朝堂上的風雲變幻得愈發詭譎殘酷。南楚那邊非但沒有派人來贖回九公主,反而有密探暗中傳來消息,稱南楚皇帝已向天下宣告九公主在邊境被北齊殘忍殺害,並以此為由,正式聯合西方諸國,集結百萬大軍壓境。
而北齊宮廷內,那位年過花甲、殘暴好色的老皇帝,在聽聞莫欣然傾國傾城的容貌後,已然按捺不住,下達了三日後將九公主接入後宮正式冊封為妃的荒淫聖旨。
莫欣然被夾在兩國的陰謀與欲念之中,已然退無可退。
而顧彥滄,同樣被逼到了懸崖邊緣。顧氏家族的長老們跪在他面前,逼他親手監斬莫欣然以祭旗;老皇帝的密探則日夜監視着將軍府,提防着這位戰神有任何異動。
然而,天道越是逼迫,那份深埋在血肉中的執念,就越是瘋狂地反彈。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生生撕裂了盛京城的夜空。
緊接著,傾盆大雨如萬箭齊發般自天際瘋狂砸落,將整座鋼鐵洪流般的帝都籠罩在一片迷濛、暴烈的水幕之中。黑夜如墨,狂風將宮殿頂端的琉璃瓦吹得格吱作響。
就在這連禁軍都忍不住避雨的暴雨之夜,寒雀台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顧彥滄一襲黑衣,渾身濕透,宛如一柄破開夜色而來的絕世凶兵。他沒有走正門,而是以大宗師般的恐怖修為,強行震暈了沿途的所有守衛,再度翻過了寒雀台的窗櫺。
莫欣然此時正坐在搖曳的燭光下,手中緊緊握着那柄藍寶石匕首,她已經做好了今夜自裁的準備。當窗戶被狂風暴雨猛然撞開,那個刻骨銘心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時,她的呼吸瞬間凝固了。
「彥滄……?」她不可置信地低喚。
顧彥滄沒有說話。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此時燃燒着兩團瘋狂而熾熱的火焰,那是壓抑到了極致、不惜與神魔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一步上前,大手一揮,直接奪下了她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隨後攔腰將莫欣然狠狠地抱進了懷裡。
「跟本將走。」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滾燙的喘息,在她耳畔震動。
莫欣然感受着他身上混合着冰冷雨水與狂暴心跳的炙熱,眼角不知為何,突然滾落了一滴淚水。她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後果。在這一刻,去他的江山社稷,去他的家國血仇,她只想跟着這個男人,哪怕前方是萬劫不復的阿鼻地獄。
「好。」她伸出雙手,死死地環住了他的頸項。
顧彥滄摟緊了懷中的女子,足尖一點,身形如同一道黑色流光,頂着漫天的狂風暴雨,決然地衝出了這座禁錮了她半個月的金絲囚籠,衝向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荒野。
荒山古廟,神明冷眼
盛京城外三十里,有一座早已荒廢了百年的無名枯山。
暴雨如注,將山路沖刷得泥濘不堪。顧彥滄抱着莫欣然,憑着一身深不可測的內力,在密林與亂石間瘋狂穿梭。當兩人的衣衫都被雨水徹底浸透、冷得發顫時,一座隱匿在半山腰、殘破不堪的古廟出現在了風雨之中。
這座古廟不知供奉的是哪路上古神明,山門早已坍塌了大半,牌匾掉落在地,上面的字跡已被歲月腐蝕得無法辨認。
顧彥滄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廟門,抱着莫欣然衝了進去。
「轟!」
他反手將廟門死死關上,將那漫天的狂風暴雨、雷鳴電閃,通通隔絕在了外面。
廟宇內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潮濕與霉味。大殿中央,一尊高達數丈的神明雕像早已斑駁脫落,露出了裡面灰暗的泥胚。神像的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模糊而冷漠,彷彿正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這兩個闖入凡塵的螻蟻,冷眼看着他們的掙扎與沉淪。
顧彥滄將莫欣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堆乾枯的稻草上。
隨後,他轉身走到供桌旁,震碎了幾張腐爛的木椅,指尖凝聚出一道精純的真氣,對着木屑輕輕一劃。
「呼——!」
一團微弱卻溫暖的火苗頃刻間在黑暗的大殿中燃燒了起來。橙紅色的火光跳躍着,瞬間將這座冰冷、死寂的古廟點綴得有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火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忽明忽暗,將他們的影子深深地拓印在殘破的牆壁上,交織纏繞,再也分不開。
莫欣然坐在火堆旁,她的一頭長髮此時因為濕透而緊緊貼在臉頰和鎖骨上,身上的素白長裙被雨水浸透後變得近乎透明,勾勒出她單薄、窈窕的身姿。她有些瑟縮地抱住雙臂,可那雙看着顧彥滄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宛如黑夜中最璀璨的星辰。
顧彥滄脫下了自己濕透的玄色長袍,只穿着一件貼身的白色內衫。他走到莫欣然身邊坐下,將那件長袍烘烤在火堆旁,隨後伸出雙手,將莫欣然那雙冰涼的小手死死包裹在自己寬大、溫熱的掌心之中。
「冷嗎?」他問,聲音裡是從未在外人面前展現過的沙啞與心疼。
莫欣然搖了搖頭,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溫度,輕輕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只要在你身邊,便不冷。」
天地不容的喘息
火光劈啪作響,外面的雷雨聲似乎變得極其遙遠。
在這座被世人遺忘的荒山古廟裡,沒有了北齊戰神的身份,也沒有了南楚公主的枷鎖。他們只是兩個在暴風雨中互相依偎、互相取暖的平凡男女。
顧彥滄轉過頭,看着靠在自己肩頭的女子。火光下,她的肌膚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潮紅,那是剛才受了風寒的跡象。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噴在他的頸項上,帶着一種致命的誘惑。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着倒刺的藤蔓,將他們的理智徹底吞噬,化作了眼中最原始、最瘋狂的愛意。
「欣然……」
顧彥滄低呢了一聲,抬起右手,粗糙的指尖顫抖着抚過她濕潤的臉頰,隨後,大掌扣住了她的後腦勺,不容拒絕、卻又溫柔至極地吻了下去。
「唔……」
莫欣然嚶嚀一聲,主動迎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似在寒雀台時的那般克制與拉扯。這個吻充滿了絕望、瘋狂,與對宿命的控訴。兩人的唇齒瘋狂地糾纏在一起,貪婪地汲取着對方口中的甘甜與溫度,彷彿要把這輩子、甚至生生世世的熱情,都在這一刻全部耗盡。
顧彥滄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滾燙,他一個翻身,將莫欣然輕輕壓在了身下的枯草堆上。
外面的春雷轟然炸裂,將大殿照得慘白一片。神明依舊冷眼旁觀,而神像之下,兩個凡人正赤誠相見,瘋狂地佔有着彼此。
雨水與汗水交融,白衣與玄衣糾纏。
在那個被雷電撕裂的夜裡,他們在痛苦與極致的歡愉中沉淪。每一次撞擊、每一次靈魂的輕顫,都是他們對這個殘酷世間最瘋狂的反抗。那一刻的幸福太過濃烈、太過純粹,純粹得讓莫欣然覺得,哪怕下一刻天雷落下將她劈得魂飛魄散,她也毫無怨恨。
不知過了多久,風雨漸漸歇了,大殿內只剩下兩人膠着的喘息和火堆微弱的餘燼。
顧彥滄緊緊抱着懷中潮紅未褪的女子,拉過烘乾的長袍蓋在兩人身上。他的指尖撫摸着她光滑的脊梁,眼神在黑暗中顯得無比深邃。
「欣然,這人間容不下我們。」顧彥滄看着殘破的神像,一字一句地說道,「明日天亮,黑騎軍與宮廷禁軍便會搜山。這,是我們最後的安寧。」
莫欣然在火光的餘暉中抬起頭,看着這個給了她一生唯一溫暖的男人,眼中沒有一絲恐懼,反而綻放出了一抹極致幸福、卻又極致淒涼的微笑。
「那就在這神明面前,在天亮之前……我們把這輩子定下來。」
她坐起身,赤裸的肩膀在夜色中如羊脂玉般白皙。她指了指供桌上不知何人遺留下來的一尊殘破雙耳酒盞,看着顧彥滄,眼神無比決絕。
「彥滄,今夜,你可願娶我為妻?」
荒蕪之中的迎娶
「今夜,你可願娶我為妻?」
莫欣然的話音落下,破落的大殿內一時間只剩下火壓燃燒的微弱劈啪聲。
顧彥滄僵在原地,那雙向來沉穩、連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顫抖過的大手,此時竟然隱隱有些發顫。他看着眼前不着寸縷、只披着他玄色長袍的女子。火光將她的眼眸映照得如同一汪盛滿了星光的清泉,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對未來的擔憂,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
他,顧彥滄,是北齊萬人唾罵或敬仰的修羅殺神,雙手沾滿了罪孽與鮮血;而她,是南楚深宮裡一朵被當作祭品拋棄的嬌花。
這天下之大,竟沒有一處容得下他們的深情。朝堂、軍隊、天下、乃至高高在上的天道,都在逼着他們走向毀滅。
「娶你……」
顧彥滄低呢着這兩個字,喉結上下滾動,眼中爆發出了一股近乎瘋狂的熾熱。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座落滿了蛛網與灰塵的供桌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將那尊不知被何人遺棄、早已崩裂了一角的天青色雙耳雙口酒盞拿了下來。
他撕下自己乾淨的內衫衣角,就着廟外殘存的乾淨雨水,將那尊破舊的酒盞一遍又一遍、極其認真地擦拭乾淨。
這裡沒有禮部尚書的讚禮,沒有十里紅妝的浩蕩,更沒有兩國聯姻的虚偽祝賀。有的,只是滿地的枯草、一堆快要燃盡的篝火,以及一尊殘破的泥塑神明。
「欣然,本將無金銀為聘,無江山為禮。」顧彥滄拿着酒盞,緩緩走回火堆旁,撩開長袍重新跪坐在她身前。他深邃的黑眸死死鎖住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擲地有聲:「今夜若娶了你,明日天亮,本將便不再是北齊的將軍,而是這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叛逆。這條命,隨時都會碎在亂刀之下。你,當真不悔?」
莫欣然伸出雙手,主動覆蓋在他寬大的手背上。她的唇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了一抹活了十八年來最為璀璨、最為幸福的笑容。
「彥滄,我莫欣然這條命,在斷魂關時就已經死過一次了。能死在你的懷裡,能做你一日的妻,我何悔之有?」
以血為盟,天地不容
顧彥滄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反手撿起地上那柄散落的藍寶石匕首。月光與火光同時折射在幽藍色的鋒刃上,透出一股悽慘的唯美。顧彥滄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一劃,銳利的刀刃瞬間割破了他布滿老繭的左手掌心,殷紅、滾燙的戰神之血,頃刻間順着掌紋汩汩流出。
他將掌心懸空在天青色酒盞之上。
「嗒、嗒、嗒。」
幾滴沉重的鮮血落入酒盞中,在空無一物的杯底綻放開幾朵妖艷的血花。
隨後,他將匕首溫柔地遞到了莫欣然面前。莫欣然看着那柄沾了他鮮血的匕首,心頭沒有一絲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般的快意。她接過匕首,同樣在自己的右手掌心狠狠一劃。
皇家九公主的血,與北齊殺神的血,在同一尊殘破的酒盞中交融、匯聚。
原本冰冷的鮮血在杯中互相撕扯、融合,最後化作了一汪深紅得近乎發黑的血酒。那奇異的血腥味混合着古廟內的龍涎香餘韻,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禁忌的甜美。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着倒刺的藤蔓,徹底融入了他們的骨血之中,將這兩個本該不死不休的靈魂,生生生世世地鎖在了一起。
顧彥滄端起酒盞,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着莫欣然,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今夜神明見證,我顧彥滄迎娶莫欣然為妻。生同衾,死同穴。若違此誓,神魂俱滅,永不超生。」
莫欣然亦端住酒盞的另一側雙耳,眼中淚光閃爍,卻帶着無上的幸福:
「神明在上,今夜我莫欣然嫁與顧彥滄為妻。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江山可改,此情不滅。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死死交匯,隨後同時仰頭,將那盞混雜了彼此心頭血的「合巹酒」,一飲而盡。
苦澀、腥甜、卻又帶着灼燒靈魂般的滾燙。
血酒順着喉嚨滑落的剎那,冥冥之中,大殿中央那尊斑駁脫落的泥塑神像,彷彿微微震動了一下。一道無形的天道枷鎖,在一瞬間狠狠烙印在了兩人的靈魂深處——這是跨越生死的血誓,一旦立下,縱使經歷八百年地獄之苦,縱使魂魄殘缺、轉世千百回,這份愛意,也將永遠鐫刻在靈魂最深處,抹不掉,逃不開。
黎明前的致命溫存
喝完合巹酒,顧彥滄猛地將酒盞摔碎在地上。
「哐當!」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他一個餓虎撲食,將莫欣然狠狠地壓在了身下,瘋狂地吻了上去。這一次的吻,帶着血腥的甜美,帶着對整個世界的絕望,以及將彼此揉進自己身體裡的瘋狂。
火堆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縷微弱的青煙。
在這座廢棄的古廟深處,在神明冰冷的注視下,兩顆孤獨的靈魂用最原始、最熾熱的方式,完成了這場天地不容的婚禮。那一刻的幸福太過濃烈,濃烈得像是一場燃燒生命的獻祭,將他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與溫存,都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裡全部燃盡。
然而,凡人偷來的幸福,終究留不住天亮的腳步。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的暴雨漸漸停息。一縷微弱、冰冷的晨曦,穿過破敗的廟門縫隙,慘白地照進了黑暗的大殿,落在了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
盛京城方向,隱隱傳來了低沉而肅殺的號角聲。
顧彥滄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的溫柔在剎那間褪去,重新換上了日間那種冷酷犀利的修羅之色。他知道,天亮了。黑騎軍、宮廷禁軍、以及老皇帝的密探,此時恐怕已經封鎖了整座枯山。
三日之期已到,兩國開戰的引子已經點燃,他們的這場極致甜蜜,終於走到了懸崖的邊緣。
莫欣然也醒了過來。她看着穿透黑暗的那一縷晨曦,沒有驚慌,只是溫柔地替顧彥滄整理好凌亂的長髮,隨後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口,聽着那如戰鼓般沉重的心跳。
「彥滄,天亮了。」她輕聲說道,嘴角依舊掛着那抹新婚妻子的甜蜜微笑。
顧彥滄摟緊了她,看着外面漸漸亮起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戾氣:「欣然,跟緊我。今日,本將便帶你殺出一條血路。若殺不出去……」
「若殺不出去,我們便一起死。」莫欣然打斷了他的話,眼神無比平靜,指尖撫摸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剛剛結痂的血痕,「反正,我已經是你的妻了。」
極致的幸福,在這一刻,終於走到了盡頭。 前方等待着他們的,將是兩國百萬大軍的圍剿,以及……那場慘烈至極、萬箭穿心的絕望殉情。
ns216.73.2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