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台有雪,身陷囹圄
北齊的盛京城,不似南楚那般有著煙雨江南的溫柔。這裡的宮殿皆是由巨大的青黑條石壘砌而成,線條剛硬,棱角分明,宛如一尊尊在寒風中俯瞰人間的巨獸,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嚴與冰冷。
莫欣然被軟禁在盛京城最偏僻的「寒雀台」。
這裡名為行宮,實則是一座建在百尺高空上的金絲囚籠。高聳的石台四周,是陡峭如壁的漢白玉階梯,守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那些身穿重甲的北齊禁軍,手執長戟,面無表情地在風雪中巡視,連一隻飛鳥也休想輕易掠過。
馬車掀翻時的震盪,讓莫欣然受了不輕的內傷。她身上的九鳳涅槃大紅嫁衣已被收走,換上了一身北齊宮廷送來的素白織錦長裙。
沒有了繁複的裝飾,沒有了刺眼的猩紅,她整個人顯得更加清瘦、孤傲,就像是一株獨自盛開在雪地裡的白梅,脆弱,卻帶着不容踐踏的風骨。
此時,夜幕低垂。
一輪清冷的孤月懸掛在墨藍色的夜空之中,將清冽如水的月光灑滿了寒雀台的露台。
莫欣然獨自一人倚靠在雕花的窗櫺旁,冷冽的夜風吹拂着她未著粉黛的臉頰,將她的一絲黑髮吹得有些凌亂。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撫摸着自己的咽喉——日間,那柄八荒銀槍留下的冰冷觸感,似乎至今還殘留在皮膚表面,激起一陣陣異樣的戰慄。
「顧彥滄……」
她在舌尖上輕輕吐出這三個字,只覺得滿口都是苦澀與荒涼。
他是北齊的戰神,是殺了無數南楚同胞的修羅。她本該恨他,本該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刺穿他的心臟。可偏偏,每當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他手握銀槍、嗜血殘忍的模樣,而是他眼底深處,那一抹驚心動魄的孤寂。
那雙眼睛,像是活了千萬年、看透了生死輪迴的枯井。
「我們……明明是仇敵啊。」莫欣然慘然低語,月光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極長。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北齊皇帝並未召見她,只是將她關在這裡,南楚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她就像是一件被兩國同時遺忘的戰利品,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間。在這座冰冷的異國行宮裡,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死亡的宣判。
月夜黑影,驚破死寂
「沙……沙……」
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突然在死寂的露台外響起。
那聲音太輕了,若非此時夜深人靜,幾乎會被當作是夜風吹動枯枝的聲響。但莫欣然的心頭卻猛地一跳,多年在深宮中培養出的警惕,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
她藏在寬大袖口中的右手,悄然握緊了那柄藍寶石匕首。
寒雀台高達百尺,且外圍有重兵把守,尋常刺客絕不可能在不驚動禁軍的情況下潛入。除非……來人對這裡的布防瞭如指掌,甚至,他的權力大到可以無視這些規矩。
莫欣然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往陰影處縮了縮,一雙美眸死死盯著月光灑落的窗外。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毫無預兆地翻過了那道高高的漢白玉護欄,穩穩地落在了寒雀台的露台上。
月光如練,頃刻間將那人的面容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穿日間那身沉重、染血的修羅鐵甲,而是換上了一件極其低調的玄色暗紋長袍。腰間束着一根黑色玉帶,將他修長、挺拔的身材襯托得淋漓盡致。他一頭漆黑的長髮並未束起,只是用一根墨玉簪隨意地挽在腦後,散落在肩頭,少了幾分戰場上的狂暴戾氣,卻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清冷與俊美。
但那雙眼睛,依舊是黑得不見底,深邃得令人膽寒。
顧彥滄。
莫欣然倒吸了一口冷氣,握着匕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名震天下的北齊戰神,竟然會在深夜,像個深夜採花的小賊一般,翻越深宮高牆,潛入她這個敵國公主的寢宮。
顧彥滄站在月光下,沒有立刻走近。
他的目光在觸及到莫欣然那身素白長裙時,微微凝滯了一下。日間看她穿紅衣,烈火如歌,美得決絕;今夜看她穿白衣,清冷如月,美得超凡脫俗。
兩人在月色下隔着一扇窗櫺,遙遙相望。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停止了流動,連風都屏住了呼吸。今夜的相見,沒有了日間斷魂關的血腥與肅殺,卻多了一種在黑暗中滋生的、禁忌的曖昧。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着倒刺的藤蔓,再度死死地纏繞住了這兩個本該不死不休的靈魂。
高牆之下的禁忌拉扯
「顧將軍深夜潛入,不知有何指教?」
最終,是莫欣然先開了口。她的聲音極力保持着冷靜,但那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顧彥滄沒有回答。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緩緩向着窗前走來。他的步伐很輕,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逼近,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著淡淡血腥與冷冽松香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將莫欣然死死籠罩。
直到兩人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尺,顧彥滄才停了下來。
他伸出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搭在冰冷的窗櫺上。那雙漆黑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着莫欣然,深邃得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吸進去。
「本將若是不來,你是不是打算用袖子裡的那把刀,自我了斷?」
顧彥滄開口了,聲音低沉、磁性,帶着一絲夜色的沙啞。他的目光敏銳地下移,落在了她藏在寬大袖口中的右手上。
莫欣然心頭一震,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竟然一眼就被他看穿。
她索性不再隱瞞,右手一揚,那柄精緻的藍寶石匕首瞬間出鞘,幽藍色的鋒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直指顧彥滄的胸口。
「顧彥滄,我是南楚的公主,你是北齊的將軍。我們之間,隔着兩國數十萬將士的白骨!」莫欣然咬着牙,美眸中蓄滿了屈辱與決絕,「你日間不殺我,將我關在這裡,究竟想玩什麼把戲?若是想羞辱我,南楚莫氏,只有斷頭九公主,絕無苟活之奴!」
看着指向自己心口的匕首,顧彥滄不怒反笑。
那笑容極其短暫,卻美得驚心動魄,沖淡了他臉上常年不散的寒霜。他非但沒有退後,反而往前邁了半步,任由那鋒利的匕首尖端,刺破了他的玄色衣料,抵在了他的皮肉之上。
「莫欣然。」
他低低地喚着她的名字,那三個字從他的薄唇中吐出,竟然帶着一種異樣的溫柔,像是在呵護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本將若想羞辱你,日間在斷魂關,你便已是黑騎軍的胯下玩物。本將若想殺你,這盛京城內,無人能攔。」他盯着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執念,「本將深夜前來,只是想看看……你這雙眼睛,在夜裡是不是也和日間一樣,乾淨得讓人想伸手捏碎。」
「你……放肆!」
莫欣然的臉頰沒由來地泛起一抹羞怒的紅暈。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匕首,可顧彥滄卻在這一瞬間動了。
他那隻寬大、粗糙、佈滿了老繭的手掌,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莫欣然握刀的手腕!
「放手!」莫欣然驚呼。
顧彥滄的手掌極熱,源源不斷的溫度順着手腕傳來,與莫欣然冰涼的身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微微用力,不容拒絕地將她的手拉近自己,連帶着她的前半身,也身不由己地前傾,隔着窗櫺,幾乎要撞進他的懷裡。
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交融在了一起。
呼吸交纏,靈魂的輕顫
窗櫺狹窄,將兩人的身軀死死限制在方寸之間。
莫欣然被顧彥滄霸道地扣住手腕,整個人前半身不得不向前傾倒。兩人的距離太近了,近到她一抬頭,長睫毛幾乎能掃到顧彥滄那高挺的鼻樑。他身上那股混雜著冰冷松香與淡淡血腥的味道,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所有的感官徹底侵佔。
「放……放開我……」
莫欣然低聲呵斥,試圖掙脫那隻如鐵鑄般的手掌。可顧彥滄的手勁極大,卻又精準地避開了她手腕上的淤青,既讓她動彈不得,又不至於弄痛她。
那源源不斷從他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她的經脈一路逆流而上,狠狠地擊中了她那顆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臟。
莫欣然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心跳竟然快得失去了控制。那不是面對死亡時的恐懼,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自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戰慄與悸動。彷彿她的靈魂深處,藏着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祕密,正在因為這個男人的碰觸而瘋狂地甦醒。
顧彥滄一言不發,只是那樣深邃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莫欣然的臉上,將她眼底的慌亂、羞怒,以及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委屈,照得一清二楚。看著看着,顧彥滄眼中的暴虐之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涼的溫柔。
「莫欣然,你怕本將?」他缓缓開口,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色裡盪開一圈圈漣漪。
「你是北齊修羅,殺我同胞,毀我車仗,本宮為何不怕?」莫欣然咬著染血的嘴唇,強撐着皇家的驕傲,迎上他的目光。
「你撒謊。」
顧彥滄微微低下頭,薄唇停在距離她耳畔只有一寸的地方。他呼出的熱氣撲在她敏感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日間在斷魂關,你的眼睛告訴本將,你已經認命了。你連死都不怕,卻在怕本將的碰觸。為什麼?」
莫欣然呼吸一滯,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為什麼?因為這個男人的眼神太過熾熱,熾熱得彷彿能將她世世輪迴積攢的孤獨全部融化。這種失控的感覺,比死亡更讓她感到害怕。
鐵血修羅的繞指柔
顧彥滄沒有繼續逼迫她。他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下移,最後停在了莫欣然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日間馬車掀翻,她為了保護自己,左手掌心在碎石地上狠狠擦過,此時那片嬌嫩的肌膚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痕,雖然已經止了血,但在月光下看去依舊觸目驚心。
顧彥滄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他緩緩鬆開了扣住她右手腕的力量,卻不等莫欣然退後,右手便順勢下滑,霸道而不失溫柔地執起了她的左手。
「你要做甚?」莫欣然一驚,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別動。」顧彥滄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從玄色長袍的懷中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用牙齒咬開瓶塞,一股淡淡的清涼藥香頃刻間散發開來。顧彥滄微微傾斜瓷瓶,將裡面透明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倒在自己的指腹上,然後,輕輕地塗抹在莫欣然那滿是傷痕的掌心。
莫欣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男人,是北齊最恐怖的戰神,是一柄只知道飲血的絕世凶兵。可在這一刻,他那隻長滿了老繭、握慣了八荒銀槍的粗糙大手,卻用一種近乎虔誠、近乎呵護神明般的力道,極其輕柔地為她擦着藥。
藥膏很涼,他的指尖卻很熱。冷與熱的交織中,掌心傳來的刺痛漸漸被一種酥麻的舒適所取代。
月光穿過窗櫺,將他那張俊美深邃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莫欣然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心中的某個角落,在這一瞬間,徹底塌陷了一塊。
這是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禁忌。
他是北齊的將,她是南楚的親。他們之間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江山社稷,隔着天地間最不可逾越的鴻溝。今夜的每一步沉淪,都是在為未來的毀滅推波助瀾。
可那又如何?在這冰冷、腐朽的寒雀台裡,在這充滿了算計與背叛的人間,這一刻的溫柔,是她莫欣然活了十八年來,得到的唯一一份、毫無利益交換的呵護。
哪怕是毒藥,她也甘之如飴。
黎明前的訣別,刻入靈魂的印記
「這是北齊皇室特製的生肌膏,三日之內,保你掌心不留半點疤痕。」
顧彥滄收起瓷瓶,指尖在她的掌心輕輕一勾,然後緩緩收回了手。他抬起頭,看着莫欣然那雙失了神的眼眸,薄唇微勾。
「莫欣然,在盛京城內,沒有本將的允許,誰也拿不走你的命。包括你自己。」顧彥滄往後退了一步,將自己重新隱匿在露台的陰影之中,「好好的活著。你的這條命,日間在斷魂關,就已經是本將的了。」
「顧彥滄,你這是在引火自焚。」莫欣然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悲涼,「你私通敵國公主,若被北齊皇帝知曉,你的戰神之位、你的顧氏家族,都將為此陪葬。」
「引火自焚?」
黑暗中,傳來顧彥滄一聲近乎瘋狂的低笑。那笑聲裡,帶著對天道命運的蔑視,也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決絕。
「莫欣然,從本將在雪地裡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本將就已經置身於烈火之中了。若這火能將你我燒成灰燼,融在一起,本將何懼之有?」
說完,他不給莫欣然任何回應的機會。玄色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顧彥滄的身形如同一隻敏捷的黑豹,縱身一躍,瞬間消失在百尺高空之下的黑暗之中。
「顧彥滄——!」
莫欣然下意識地趴在窗櫺上,對着空無一人的夜空低喚。
可回應她的,只有重歸寂靜的風雪,和寒雀台下依舊有條不紊巡邏的禁軍腳步聲。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她重傷之下的一場春夢。
然而,掌心傳來的陣陣清涼與殘留的餘溫,卻無比清晰地提醒着她——這不是夢。
遠處的天空,已經隱隱翻起了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而這座深宮高牆內的禁忌秘密,將被永遠地埋葬在昨夜的月色之中。
莫欣然緩緩收回手,將那隻被顧彥滄握過的左手緊緊貼在自己的心口。在那裡,一顆從未為任何人跳動過的心臟,此時正瘋狂地、不可遏制地,為了一個敵國的修羅戰神而跳動。
這份註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終究是在這冰冷的夜裡,生根發芽,徹底將她的靈魂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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