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關的紅與白
大雪,已經連續下了整整七日。
這座橫亙在北齊與南楚交界處的巍峨古關——斷魂關,此時正被無邊無際的蒼白死寂所吞噬。狂風夾雜著如刀刃般鋒利的碎雪,在玄黑色的城牆縫隙間穿梭,發出如萬鬼哭號、夜魅低泣的嗚咽聲。關口兩側的懸崖峭壁高聳入雲,宛如兩柄自天界劈落的巨斧,將這片人間生生撕裂。
在這片近乎絕望的蒼白之中,有一條綿延數里的隊伍,正頂著風雪,緩緩向著關口蠕動。
那是一條紅色的線。
由數百名身穿大紅宮廷侍衛服、手執金瓜御杖的南楚送親隊伍組成。那抹紅色,在慘白的雪地裡顯得如此刺眼、如此驚心動魄,不像是人間的喜慶,倒更像是一道在大地深處被生生割開的傷口,正汩汩地流著猩紅的鮮血。
隊伍的中央,是一輛由八匹純白駿馬拉著的九鳳大紅和親馬車。馬車的規格極其繁複華麗,車頂雕刻著展翅欲飛的鳳凰,四周垂掛著由南海珍珠與東海流蘇編織而成的絳紅色車帷。每當狂風吹過,珍珠與金鈴在冷冽的空氣中劇烈撞擊,便會發出一陣陣清脆卻空洞的「丁零」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斷魂關內迴盪,彷彿一聲聲敲響的喪鐘。
此時,送親隊伍的將領一抹臉上的冰霜,看著前方那座如巨獸張了血盆大口般的關隘,眼底閃過一絲恐懼與焦慮。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華麗得如同棺槨的馬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高聲喝道:
「走快點!過了這斷魂關,便是北齊的地界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
然而,風雪太大了,他的聲音剛一出口,便被狂暴的北風撕得粉碎。沒有人知道,這條看似通往榮華富貴的和親之路,前方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是怎樣的深淵。
錦榻上的「出嫁如出殯」
珍珠車帷之內,隔絕了外面的部分風雪,卻隔絕不掉那股滲入骨髓的陰寒。
馬車內部極其寬敞,鋪著厚厚的天鵝絨地毯,角落裡燃著西域進貢的龍涎香。輕煙裊裊升起,將狹小的空間點綴得如夢似幻。然而,這香氣太濃、太苦,混合著車內沉悶的空氣,反而透出一股死氣沉沉的腐朽味道。
莫欣然靜靜地跪坐在黃花梨木的銅鏡前。
她穿著一身南楚皇室耗時三年、動用了千名繡娘才縫製而成的「九鳳涅槃大紅嫁衣」。金絲銀線在正紅色的蜀錦上交織出鳳凰浴火的圖案,隨著她細微的呼吸,那鳳凰彷彿活了過來,在她的胸口瘋狂地掙扎、啼血。她那一頭如綢緞般的黑髮被盡數挽起,頭頂戴著重達十斤的九鳳耀日冠,無數細密的金色流蘇垂落下來,將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遮掩得若隱若現。
「欣然……」
莫欣然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在心底默默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欣然」二字,本意為歡欣雀躍、安然自得。 可是,她這一生,何曾有過半分歡欣?
她是南楚最尊貴的九公主,卻也是皇室中最不合時宜的存在。她的母親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宮女,因一夜恩寵而生下了她。在勾心鬥角的南楚深宮裡,她從小看盡了冷眼與算計。她拼命地隱忍、拼命地聽話,只求能與母親在偏僻的冷宮中安度餘生。
然而,天道何其殘忍。半個月前,南楚在與邊疆的戰事中節節敗退,北齊的鐵騎險些踏碎了南楚的國都。為了爭取喘息的機會,南楚皇帝——她的皇兄,毫不猶豫地一道聖旨,將她推上了和親的祭台。
出發前的那一夜,御書房內的對話,至今仍像噩夢般在莫欣然的耳邊迴響。
『九妹,你是皇家的人,身上流著莫氏的血。如今國難當頭,需要你用這具身軀去承擔南楚的國運。』皇兄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臉上的神情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北齊人皆是茹毛飲血的蠻荒之輩,那北齊的皇帝更是一個年過花甲的暴君。你去了,便是死,也要死在北齊的龍床上,為我南楚爭取三年的休戰時間。』
莫欣然當時沒有哭。她只是看著那個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皇兄,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臣妹,領旨。』
她知道,這不是和親,這是一場活人獻祭。這身大紅的嫁衣,不是為了慶祝新婚,而是她給自己挑選的壽衣。這輛馬車,就是護送她去往地獄的靈柩。
出嫁,即是出殯。
宿命的陰影,寂靜前的先兆
銅鏡中,莫欣然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鏡中自己那雙清冷、乾淨,卻寫滿了死志的眼眸。
「生於皇家,命如草芥。」她自嘲地牽了牽嘴角,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柄精緻的小巧匕首。那是她臨行前,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匕首的護手處鑲嵌著一顆淚滴狀的藍寶石,鋒刃在龍涎香的煙霧中閃爍著幽藍色的冷光。
『欣然,若到了萬劫不復之時,寧可玉碎,莫受屈辱。』母親的話歷歷在目。
莫欣然將匕首死死地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屬質感讓她混亂的內心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到了北齊國都,見到那個傳聞中殘暴不仁的北齊皇帝,她便會用這柄匕首,刺進對方的喉嚨,或者,刺進自己的心臟。
然而,她算到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命運的劇本從不按照凡人的預想來寫。
天道如果想要折磨一個人,往往會先給她一個最美麗、最溫柔的錯覺,然後在最極致的幸福中,將其生生撕碎。
「唏律律——!」
突然間,馬車外傳來一聲戰馬驚恐的悲鳴!
原本平穩行進的馬車毫無預兆地劇烈顛簸了一下。莫欣然的身軀猛地一晃,手中的匕首險些劃破自己的指尖。
與此同時,車窗外那原本狂暴的、永無休止的北風,竟然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地、突兀地停了下來。
斷魂關內,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那不是安寧的寂靜,那是暴風雨來臨前、連天地都為之屏住呼吸的、大恐怖。
「停下!全軍戒備!有情況!」外面的將領發出了驚恐至極的怒吼,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莫欣然心口沒由來地劇烈一縮。一種前所未有的、宿命般的寒意,順著她的脊梁骨瘋狂地躪上大腦。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車帷,指尖死死地扣進了肉裡。
在那個死寂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帶著摧毀一切的宿命,向她步步逼近。
黑潮湧動,雪地修羅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三息。
三息之後,一陣沉悶如滾雷般的轟鳴聲,自斷魂關兩側的峽谷深處瘋狂傳來。那不是天上的雷鳴,而是成千上萬隻馬蹄同時踏碎冰雪、在大地上踐踏出的瘋狂律動。整個斷魂關似乎都在這股恐怖的震動中劇烈搖晃,兩側懸崖上的積雪被震得紛紛揚揚落下,化作一場更為狂暴的雪崩。
「黑騎軍!是北齊的黑騎軍——!」
南楚送親將領的慘叫聲瞬間被密集的馬蹄聲淹沒。
莫欣然死死抓住車壁,透過那被狂風掀開一角的珍珠車帷,她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地獄景象。
峽谷的盡頭,一條黑色的鋼鐵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瘋狂湧出。那是一群身披玄鐵重甲、連戰馬都包裹在鐵甲之中的北齊騎兵。他們面戴猙獰的饕餮鐵面具,手中平端着三米長的精鋼長矛,在慘白的雪地裡,他們就像是一群自九幽地府衝上人間的索命惡鬼,黑壓壓地覆蓋了整片視野。
沒有招降,沒有對話,甚至連一聲多餘的吶喊都沒有。
黑騎軍動手的那一瞬,展現出了令人窒息的冷酷與高效。長矛刺穿肉體的沉悶聲、戰馬將骨骼踏碎的清脆聲、以及鮮血噴涌在冰雪上的暴虐聲,在一瞬間匯聚成了一首死亡的交響樂。
南楚那些養尊處優的宮廷侍衛,在這些百戰生還的鋼鐵野獸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紙糊的木偶。金瓜御杖被輕易折斷,大紅色的侍衛服被利刃無情地撕裂。
鮮血,滾燙的、猩紅的鮮血,從無數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中瘋狂湧出。那些血太熱了,落在冰封了千年的雪地上,瞬間融化出一個個醜陋的黑洞,冒著一縷縷淒涼的白煙。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拉着九鳳馬車的八匹白馬,被漫天飛射的破甲黑羽箭瞬間射成了刺蝟。戰馬悲鳴着,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連帶著那輛無比華麗的馬車也失去了平衡,在劇烈的摩擦與格吱聲中,狠狠地掀翻在血泊之中。
車廂碎裂,木屑飛濺。
莫欣然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衝擊力將她單薄的身軀狠狠地甩出了車外。九鳳耀日冠在滾動中脫落,金絲流蘇散落一地。她那頭如瀑布般的黑髮瞬間披散開來,在寒風中與那身支離破碎的大紅嫁衣交織在一起,宛如一朵在血海中盛開、卻又即將凋零的荼蘼花。
她狼狽地跌跪在冰冷的血地裡,衣襟被染紅,掌心被碎石劃破,鮮血淋漓。
可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睜大着那雙清冷、乾淨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周圍。僅僅在一炷香之前,還鮮活地圍繞在她身邊的數百名送親人員,此時已經全部化作了雪地裡一具具冰冷的殘骸。
天地一白,唯有她這一抹孤獨、刺眼的紅,跪在血泊中央,迎接着死亡的降臨。
修羅降世,顧彥滄
「踏、踏、踏。」
原本瘋狂嘈雜的戰場,在這一刻,突然再度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那群如同殺人魔王般的黑騎軍,在聽到這個緩慢而沉重的馬蹄聲時,竟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屠殺。他們勒住戰馬,動作整齊劃一地向兩側退去,在慘烈的血地與屍骸中,生生讓出了一條筆直而寬敞的通道。
莫欣然按着受傷的手臂,忍着劇痛,緩緩抬起頭,順着那條血路看去。
狂風暴雪之中,一匹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毛的高大戰馬,踩着滿地的血水與白骨,緩緩踱步而來。馬背上,坐着一個散發着恐怖威壓的男人。
他身披一具玄鐵澆築的重型修羅鎧甲,甲冑的邊緣凝固着一層又一層黑紅色的血垢,在慘白的雪色映襯下,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與腐朽。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沉重無比的「八荒銀槍」。那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一滴滴滾燙的、屬於南楚將士的鮮血,正沿着鋒利的血槽緩緩滑落,在白雪中融出一個個怵目驚心的痕跡。
他沒有戴面具。
那是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卻又冷酷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的臉。他的輪廓如刀斧神功般深邃,薄唇緊抿,帶著一抹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殘忍與冷漠。
而最讓人感到恐懼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漆黑、深不見底,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只有無盡的荒涼與孤寂。彷彿這個世界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座巨大的墓園,而他,只是這個墓園裡的守墓人。
北齊戰神,顧彥滄。
一個雙手染滿了十四州鮮血、讓無數楚人夜不敢啼的修羅殺神。
顧彥滄居高臨下地勒住戰馬。他的目光在戰場上冷冷地掃過,最終,定格在了跪在血水中央的莫欣然身上。
看著那抹在風雪中瘋狂搖曳、殘破不堪的紅衣,顧彥滄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突然掀起了一陣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紅色太過鮮艷,太過決絕,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生生撕裂了他眼前那片一成不變的黑暗與荒涼。不知道為什麼,看着這個脆弱得只要自己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易捏碎的女子,顧彥滄那顆早已在戰火中麻木、冰封的心臟,竟然沒由來地劇烈悸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宿命般的疼痛。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他已經遺忘的前塵裡,他也曾這樣看著她,看着她走向毀滅。
一見鍾情,萬劫不復
「將軍!南楚九公主莫欣然在此,不可留!殺了她,祭我北齊戰死之魂!」
身後的副將大喝一聲,打破了兩人間短暫而詭異的對峙。
顧彥滄眼神一冷,理智在瘋狂地警告他。這個女人是南楚的公主,是兩國世仇的象徵,更是這場大戰的引子。她的存在,就是一場災難。天道給予他們的劇本,本該是不死不休。
他緩緩抬起右手,沉重的八荒銀槍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尖銳的槍尖,穩穩地指向了莫欣然那白皙、脆弱的咽喉。
距離太近了,槍尖上殘留的血腥味直衝莫欣然的鼻腔。那冰冷的鋒芒,甚至讓她頸項上的肌膚激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只要顧彥滄的指尖輕輕一送,她的生命,就會在這座荒涼的斷魂關內徹底畫上句號。
然而,面對這柄奪走了無數人生命的殺神之槍,莫欣然卻沒有躲,也沒有哭喊求饒。
她看著顧彥滄。那雙乾淨、清冷、寫滿了死志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他那雙荒涼的黑眸。在看清他眼底深處那抹一閃而逝的孤獨與痛苦時,莫欣然心中原本對北齊修羅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煙消雲散。
她看著他,甚至微微挺起胸膛,將自己脆弱的咽喉,更貼近了那冰冷的槍尖一分。
「要殺便殺。」
莫欣然慘然一笑。那一笑,在漫天飛雪與滿地血海的背景下,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令人窒息。
「死在北齊戰神的手裡,總好過死在那些陰暗、腐朽的權謀算計之中。動手吧,顧將軍。」
顧彥滄的瞳孔劇烈收縮,握着銀槍的手,生平第一次沁出了冷汗。
這份注定要以鮮血獻祭的命運詛咒,在這一刻,如同帶著倒刺的藤蔓,死死地纏繞住了這兩個本該不死不休的靈魂。他們的家族背負着累世的血海深仇,他們的背後是萬劫不復的政治深淵。天道要他們互相殘殺,命運要他們視彼此為仇敵。
可偏偏,在這場最慘烈、最血腥的初見裡,在生死交錯的剎那,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這世間最極致、最禁忌、也最絕望的吸引。
這是不容於天地的愛意,是在殺戮與仇恨中抽出的、注定要被雷霆毀滅的嫩芽。
顧彥滄的銀槍在顫抖。他看著她那雙倔強而乾淨的眼睛,腦海中彷彿有一個瘋狂、嗜血、卻又無比深情的聲音在咆哮:帶她走!哪怕與世界為敵,哪怕被天道抹殺,帶她走——!
「將軍?為何還不動手?」副將看出了異樣,有些疑惑地催促道。
那冰冷的槍尖在莫欣然的喉頭停滯了許久,終究,沒能刺下去。
「留活口。」
顧彥滄猛地收回銀槍,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間感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撕裂胸膛。
「將軍?這妖女乃是南楚皇室……」
「本將說,留活口!」
顧彥滄暴怒地打斷了副將的話,一雙眼眸瞬間變得猩紅,宛如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野獸。他居高臨下地死死盯着莫欣然,一字一句地說道:「把她押回大營,本將要親自審問。」
說完,他猛地撥轉馬頭,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彷彿多看一眼,他那座用鐵血築成的理智長城就會徹底崩塌。
莫欣然脫力般地跌坐在雪地裡,看着那個在一群黑甲騎兵簇擁下、顯得無比孤獨而高大的背影,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滾燙的淚水。
那淚水落在滿是鮮血的白雪中,瞬間凝結成了一顆晶瑩剔透、卻帶著一抹妖異紅色的冰珠。
她活下來了。 可她心裡很清楚,從這一刻起,她與這個叫顧彥滄的男人,將一起墜入一個比死亡還要恐怖千百倍的、宿命的深淵。
風雪再度狂暴地席捲而來,將斷魂關內所有的罪孽與鮮血漸漸掩埋。
這是他們八百年痛苦、執念與等待的……第一聲喪鐘。
ns216.73.2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