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折翼將星墜入花海
紅。 鋪天蓋地的紅。
那是一種比鮮血還要濃稠、比烈火還要刺眼的紅色。無邊無際的彼岸花,在大地與黑暗的交界處瘋狂地盛開,隨著陰冷而溫柔的冥風,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巨大的紅色浪潮。
「沙沙……沙沙……」
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了如同無數亡魂在低聲耳語的聲音。
這裡,是九幽地府的邊界,也是亡魂在走完黃泉路後,唯一能保留一絲前塵記憶的淨土。而在這片宛如晚霞燃燒的花海中央,莫欣然正狼狽地癱坐在泥土中,一雙手臂死死地摟著懷中的男人。
「彥滄……彥滄……你睜開眼睛,你看看我啊!」
莫欣然的哭聲在空曠的花海中顯得無比淒涼。 此時的顧彥滄,狀態已經差到了極致。他那一對由神魂凝聚而成的「泣血魔翼」,此時羽毛早已在剛才強闖大陣時落盡,只剩下兩尊焦黑、布滿了無數裂痕的骷髏翼架,無力地垂落在鮮紅的花叢之中。
他沒有雙手,沒有雙腳。 他體內那一顆原本就碎裂了一半的「戰神魂丹」,此時暗淡得如同一盞隨時都會熄滅的油燈。大片大片的灰色霧氣,不斷地從他那焦黑、乾枯的殘軀裡往外飄散,他的靈魂正在以一種無法逆轉的速度,化作虛無。
「欣……欣然……」 顧彥滄吃力地睜開那一隻幽綠色的鬼眸。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哭得魂體幾乎要化開的小姑娘,他那張模糊的臉上,卻扯出了一抹無比溫柔、也無比滿足的笑容:
「別……別哭……」 「為夫這不是……帶你衝出來了嗎……」 「看……這一整片的彼岸花……是不是……很美……」
「美!很美!可是我不要花,我只要你啊!」 莫欣然哭得撕心裂肺。她瘋狂地用自己的雙手去抓起周圍彼岸花散發出來的紅色微光,試圖往顧彥滄那裂開的胸膛裡塞去,想要用自己微薄的魂力去堵住他體內那瘋狂流逝的本源。
可是,沒有用。 自碎神魂魂丹的傷,是地府最殘忍的道傷。她那點脆弱的新魂之力,在顧彥滄體內那股崩潰的寂滅業火面前,就如同杯水車薪,頃刻間便被吞噬殆盡。
就在莫欣然近乎絕望的時候,周圍那漫天遍野的彼岸花,似乎感受到了她那一滴滴蘊含著八百年深情的「鬼淚」,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呼————!」
一陣奇異的花香,帶著一股溫熱而甘甜的氣息,化作了實質般的慘紅色霧氣,鋪天蓋地地朝著兩人湧了過來。
那不是普通的香氣。 那是彼岸花特有的、能夠喚醒靈魂深處所有回憶與痛楚的「前生引」。
當那一股紅霧將莫欣然整個人包裹在內的一瞬間,她渾身猛地一震,一雙瞳孔在剎那間失去了焦距,整個人如同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第一世:風雪孤女的冰冷凝望
「好冷……為什麼……這麼冷……」
幻影,如同打翻的墨盤,在莫欣然的眼前轟然炸開。
漫天的大雪。 這是一座凡間的破落山村。寒風呼嘯著,像刀子一樣割在一個只有七八歲大小的孤女身上。 那個孤女,穿著一件破爛、單薄的麻布衣服,一雙小手和小腳早已被凍得一片青紫,長滿了凍瘡。
莫欣然驚恐地發現,那個在風雪中瑟縮、連乞討都無人理會的孤女……竟然就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第一世。
因為靈魂深處缺少了最核心的一部分(留在了忘川河底顧彥滄的身上),她這一世靈魂天生殘缺,成了個無父無母、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啞巴孤女。
「沙……沙……」
小女孩在風雪中蹣跚地走著。她每走一步,都覺得背後似乎有一道無比溫熱、也無比心痛的目光,在死死地盯著自己。 每當她經過河邊,或者走過水井旁,她總能透過那冰冷的冰面,隱隱約約看到一雙幽綠色、充滿了自責與痛苦的眼睛。
那是顧彥滄。 那時候,他剛剛跳下忘川河底。他任由那些銅蛇鐵狗啃噬著自己的神魂,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卻固執地趴在忘川河與凡間的通道口,用那一雙被地獄之火燒焦的眼睛,透過河水的倒影,痛苦、無能為力地窺視著她的淒涼。
他看著她挨餓。 看著她受凍。 看著她在十七歲那年的冬天,因為一場風雪,無助地凍死在了一棵枯樹之下。
在她臨死前的那一刻,小女孩吃力地朝着村外那條結冰的河流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抓住那道在冰面下痛哭流涕、瘋狂撞擊著地府屏障的焦黑身影。
「彥滄————!」 看著那一世的自己閉上眼睛,莫欣然在幻影中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尖叫。
第二、三世:殘缺魂魄的宿命孤獨
幻影再變。 這一次,是繁華卻冰冷的江南煙雨。
莫欣然看到自己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衣,懷裡抱著一把破舊的古琴,坐在青樓的角落裡,默默地撫琴。 這一世,她是個體弱多病的琴女。 因為靈魂殘缺,她天生心脈不全,注定活不過二十歲。
更殘忍的是,因為她的靈魂深處刻滿了對顧彥滄的愛意,導致她這一世哪怕面臨無數才子佳人的追求,她的心也如同一口枯井,毫無波瀾。她無法愛上任何一個凡人,一輩子都在體會著一種「明明身處人海,卻孤獨得要死」的窒息感。
「顧彥滄……你到底是誰……我為什麼……一直在等你……」 二十歲那年,琴女在病榻上咳血不止。在她臨終前,她的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塊缺了一角的紅蓋頭殘片。
而在地府的河底。 顧彥滄因為看著她世世孤苦,心疼得發狂。他用自己的殘破的身軀,死死地抵擋著忘川河底那成千上萬隻惡鬼的撕咬,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聲比厉鬼還要淒厲的怒吼!
接著,畫面一轉。 第三世,她成了個被滿門抄斬的罪臣之女。 在教坊司中,她受盡了折辱。那些肥頭大耳的官員、商賈,想要強行霸佔她。
那一夜,莫欣然看著那一世的自己,眼中滿是死灰。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用一條白綾,在陰暗的房間裡,懸樑自盡。
「呃……」 當白綾勒緊喉嚨、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的那一刻,莫欣然在幻影中,突然聽到了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那是顧彥滄。 他看著她受辱,看著她自盡,他終於忍不住了!他生生用自己的頭顱,去撞擊冥界的陰陽屏障,任由天道的雷劫將他的靈魂劈得寸寸碎裂,他也想在凡間為她擋住那條白綾!
「不……不……不要看了……我求求你,別再讓我看了!」 莫欣然抱著自己的頭,在漫天遍野的彼岸花霧中,痛哭失聲。
然而,彼岸花香的殘忍,才剛剛開始……
第四世:燃燒天命的那一場暴雨
「熊熊————!」
一陣炙熱、滾燙的溫度,突然將莫欣然整個人包圍。 眼前的畫面,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那是第四世。 那一年凡間大旱,整座大山都燃起了熊熊的山火。那一世的莫欣然,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女。此時,她正被困在一間燃燒著熊熊烈火的草屋之中。
「救命……救命啊……」 大火將所有的退路封死,濃煙不斷地湧入她的肺部。 那一世的莫欣然,絕望地蜷縮在草屋的角落裡,看著那即將砸落的燃燒橫樑,嘴裡卻不由自主地哭喊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名字:
「彥滄……彥滄救我……」
地府。忘川河底。 看著倒影中即将被活活燒死的莫欣然,顧彥滄徹底瘋了!
「天道不公!我便反了這天————!」
那一聲咆哮,震動了整座九幽地府。 莫欣然在幻影中,無比清晰地看到——顧彥滄那一具本來可以憑藉生前功德死後登仙的「戰神魂體」,此時竟然開始瘋狂地往外冒出刺眼的金色神光!
那是他的「神界天命」。 是他死後成神仙、脫離六道輪迴的唯一根基!
可是,為了救她,這個男人沒有絲毫的猶豫,生生將自己的天命本源當作燃料,全部點燃!
「轟————!」
一道刺眼的逆天神光強行撕裂了陰陽兩界的屏障。 在凡間那一場漫天山火的上空,憑空降下了一場狂暴至極的甘霖暴雨,生生將那一座燃燒的草屋、將整座大山的大火,通通熄滅!
那一世的莫欣然,在大雨中得救了。她跪在泥濘中,喜極而泣。
可是。 就在她得救的同一時刻,地府的忘川河底,無情的天道雷劫與幽冥陰火,化作了無數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地劈在了顧彥滄的靈魂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
顧彥滄的身體在陰火中瘋狂地被炙烤、龜裂,他的雙臂、他的雙腳,就是在這一場天罰中,被天道生生劈成了漫天的齏粉! 他的魂力暴跌,他的靈魂邊緣變得一片焦黑、透明。
「將軍,你疯了!」忘川河畔的厲鬼嘲笑他,「你用天命幫她改命,她這一世活了,下一世只會承受更重的業報!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是你救了她!」
顧彥滄趴在冰冷的河底,任由陰火吞噬著自己的殘軀。他一邊吐著魂血,一邊看著倒影中在大雨中喜極而泣的女孩,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也極其淒涼的笑:
「她不需要知道……」 「只要她活著……只要她這一刻不疼……」 「我顧彥滄碎屍萬段……又有何妨?」
「噗咚——」
看到這裡,莫欣然的心口,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猶如烈火炙烤般的絞痛。 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在凡間的每一世,每到下雨天,她的心口就會莫名其妙地劇烈絞痛。
那不是病。 那是刻在她靈魂深處、與他同生共死的烙印。 那是他在地獄深處,為她承受天譴時,跨越了陰陽兩界,傳遞給她的痛楚啊!
「顧彥滄……你這個大傻子……」 莫欣然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彼岸花海之中,整個人哭得幾快要徹底崩潰……
第五世:無形的守護,靈魂的裂痕
「沙沙……沙沙……」
彼岸花海掀起的紅色霧氣,越來越濃稠,彷彿將整片天地都染成了悲傷的猩紅。莫欣然癱跪在花叢中,眼前的畫面在滾燙的淚水中再度扭曲、變幻。
這一次,是第五世。
「咳、咳……」 微弱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庵堂內響起。莫欣然看到這一世的自己,成了一個從小被遺棄在尼姑庵裡的病弱孤女。
因為靈魂深處的殘缺,她天生患有心痛之症,每逢深夜,便痛得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蜷縮打滾。那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冷與痛,讓她甚至活不過十二歲。
「痛……好痛……」 庵堂的深夜,小小的女孩死死地揪著自己心口的衣服,臉色慘白如紙,眼看著最後一絲生機就要在今夜斷絕。
然而,就在此時,地府的忘川河底,突然傳來了一聲狂暴、自毀般的怒吼。
「天道————!你要折磨,便折磨我顧彥滄一人!」 「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凡人,你憑什麼要她世世受病痛之苦?!」
忘川河底,顧彥滄那具本就因為上一世燃燒「天命」而焦黑、殘缺的魂體,在此時瘋狂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倒影中奄奄一息的女孩,眼中的幽綠色火苗燃燒到了極致。
他已經沒有「神界天命」可以燃燒了。 但是,他還有這具修煉了數百年的戰神魂體本源!
「以我半身魂骨,換她一世無病無痛……」 顧彥滄一聲咆哮,竟然生生用自己的靈魂意志,將自己背後那原本由天命凝聚的仙骨,「咔嚓」一聲,生生折斷了三根!
那是仙根。折斷仙根,等同於將靈魂的脊樑生生打碎!
「噗——!」 大片大片的暗紅色魂血在河底噴湧,顧彥滄體內那顆本就布滿裂痕的戰神魂丹,在此時「啪」的一聲,再次裂開了一道致命的鴻溝,靈魂的邊緣大面積地汽化、消散。
但與此同時,那三根折斷的仙骨化作了一縷純淨無瑕的白光,強行破開陰陽屏障,沒入了庵堂內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體內。
「呼……」 那一夜,原本必死無疑的小女孩,呼吸突然變得平穩下來。她心口的劇痛奇蹟般地消失了,她這一世,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六十歲。
「彥滄……不要……別折了……」 看到這一幕,莫欣然哭得整個人伏在彼岸花海中。她瘋狂地捶打著地面,指甲深深地陷進泥土裡。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那一世她能無病無痛、安穩一生。 那都是這個傻子,用他靈魂的脊樑骨,一根一根,生生為她換來的啊!
第六世:擦肩的殘忍,奈何橋畔的觸碰
幻影的速度在加快。 這一次,莫欣然看到了第六世。
這一世的她,在凡間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地過完了一生。 在她六十歲那年,她壽終正寢。死後,她的靈魂重新化作了一具輕飄飄的亡魂,來到了地府,走上了奈何橋。
「莫欣然,喝了這碗湯,前塵盡忘,去投胎吧。」 奈何橋頭,孟婆神色複雜地看著她,遞過去一碗散發著淡淡幽香的孟婆湯。
那一世的莫欣然,魂體一片澄澈。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是平靜地接過那碗湯,仰頭喝下,然後轉身,朝著輪迴井的方向緩緩走去。
然而,就在她經過奈何橋中段的剎那。
「嘩啦啦!嘩啦啦!」
橋下的忘川河水突然瘋狂地咆哮起來。 在渾濁、冰冷的河水深處,一尊全身上下幾乎只剩下白骨與焦黑裂紋的「厲鬼」,正瘋狂地頂著河水深處無數隻惡鬼的啃噬,拼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朝著水面衝了過來!
「欣……欣然……」 顧彥滄在河底嘶吼著。他看著橋上那道熟悉卻冷漠的背影,眼中的血淚在一瞬間融進了忘川河水中。
他沒有雙手。 於是他用自己那一對焦黑、布滿了無數裂痕的骨翼殘架,拼了命地往上伸,試圖去觸碰奈何橋上,那道投射在水面上的、屬於莫欣然的影子。
「唰……」
骨翼的尖端,在距離莫欣然影子只有一寸的地方,被忘川河畔無形的結界生生震碎! 顧彥滄整個人再次被河底的巨浪狠狠地拍了下去,無數條銅蛇鐵狗瘋狂地湧上來,將他的殘軀咬得皮開肉綻。
而橋上的莫欣然,神色平靜,步履蹣跚。 她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她根本不知道,就在她腳下的那條冰冷河底,有一個男人,為了多看她一眼,正在承受著這世間最為殘忍的凌遲。
「啊啊啊啊啊————!」 莫欣然抱著頭,在幻影中哭得幾快要昏厥過去。
最殘忍的,不是生離死別。 而是我愛你入骨,而你,卻從我身邊平靜地走過,將我徹底忘記。
第七世與第八百年:萬劫不復的執念
「咚————!」
一聲沉悶的因果大鐘,在莫欣然的靈魂深處,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第七世,以及最後的第八百年,兩世的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莫欣然眼前轟然重合。
第七世,顧彥滄的天命已經徹底燃燒殆盡,他的修為暴跌,在忘川河底,他已經從曾經高高在上的「戰神」,退化成了一隻最底層、最卑微的「逆鬼」。 無數隻在忘川河底受刑了千年的厲鬼、惡魔,一邊嘲笑著他的愚蠢,一邊瘋狂地撕咬著他的靈魂,想要將他徹底分食。
「放棄吧……顧彥滄,你什麼都不剩了……」 「那個女人根本不記得你,你為她受了七百年的苦,你圖什麼?!」
惡鬼在耳邊咆哮。 但顧彥滄那一雙猩紅色的鬼眸裡,那一股執念,卻反而燃燒得越來越瘋狂、越來越病態!
「老子……不放……」 他用那一排尖銳的獠牙,生生咬碎了一隻撕扯他肩膀的厲鬼,在河底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 「我就要在這裡守著她……」 「生生世世……不離不棄……這是老子在古廟前……答應過她的誓言————!」
緊接著,畫面來到了這最後的第八百年。 也就是莫欣然在凡間的最後一世。
這一世的莫欣然,同樣過得無比坎坷。她因為一場陰謀,被人無情地推入了冰冷的河水中,活活溺死。 在她被河水淹沒、窒息的那一刻,那一股冰冷徹骨的感覺,與這條忘川河的水,是那樣的相似。
而在她死後,她的魂魄重回地府,因為魂體太過脆弱,在黃泉路上差點被百鬼分食。 也就是在此時……
「轟————!」
那個在河底等了八百年的男人,終於不顧一切地,砸碎了忘川囚鏈,自碎了半身魂丹,強行衝了出來……
幻影破滅,不滅的烙印復甦
「呼————!」
一陣狂暴的冥風吹過,漫天遍野的彼岸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 籠罩在莫欣然周圍的慘紅色迷霧,在這一瞬間,如同潮水一般,褪得乾乾淨淨。
「彥滄————!」
莫欣然發出一聲絕望而淒厲的哭喊,一雙瞳孔猛地恢復了焦焦距。
眼前的幻影全部消失。 她重新回到了這片燃燒得如同晚霞般的彼岸花海之中。
而在她的懷裡,此時正躺著那個滿身焦黑、沒有雙手雙腳、背後骨翼破碎不堪的男人——顧彥滄。
「欣……欣然……你醒了……」 顧彥滄吃力地睜開那一隻幽綠色的眼睛。他此時的魂體,已經淡得幾乎成了一縷隨時都會飄散的黑煙。他的靈魂核心,那一顆破碎的魂丹,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在風中顫抖。
但他看著她,那一隻眼睛裡,卻依然滿是那種跨越了八百年、從未改變過的,病態而深沉的溫柔。
莫欣然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的厲鬼。 她的心,痛得彷彿在一瞬間被人用鋼刀狠狠地攪碎,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莫欣然」這個名字,在這一刻,在這一片血色的彼岸花海中,不再僅僅是一個凡人的名字。 它是八百年前,那個在將軍府前害羞微笑的南楚公主;是那個在荒山古廟裡,與他合巹、以血為誓的妻子!
「我想起來了……」 莫欣然顫抖地伸出一雙雪白的手臂,死死地、狠狠地將顧彥滄那顆殘缺、焦黑的頭骨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彥滄……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你這個傻子……你為什麼要為我承受這一切……你為什麼這麼傻啊!」
「滴答……滴答……」
大片大片的「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莫欣然的眼中瘋狂地湧了出來,滴滴落在顧彥滄那布滿了焦黑裂紋的面容上,滴落在他那一顆即將碎裂的靈魂核心之中。
隨着這八百年、八世輪迴的愛與怨凝結而成的鬼淚滴落,莫欣然的靈魂深處,那一股沉睡了八百年的極致愛意,在此時,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徹底復甦了過來!
而在不遠處的黃泉路盡頭,那十萬冥界陰兵的慘綠色肅殺之氣,穿過那堵碎裂的巨牆,已經踏進了彼岸花海的邊緣,正在一步步,朝著這片安靜的花海,瘋狂地合圍逼近……
「逆鬼顧彥滄,交出莫欣然,隨本將回忘川受刑————!」
鬼差巨頭冰冷無情的聲音,再度在天空中浩瀚地響起。
然而,這一次,顧彥滄還未開口,莫欣然卻緩緩地抬起了頭,那一雙原本清澈、柔弱的眼睛裡,在此時,竟然爆發出了一抹……令人膽寒的、與顧彥滄一模一樣的瘋魔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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