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VESPERS～暮鐘城》 - 第二章〈聖鐘節〉

聖城的鐘，不只在黃昏響。

司馬蘅離開調查署時，日光已越過白石屋脊，落在長廊外的水渠上。

渠水筆直穿過書吏街，向著聖域流去。水邊立著刻有官署印記的石碑，連哪一日清掃、由誰負責，都寫得清清楚楚。

奧蕾莉亞將一張接收憑證交給她。

「白甲舊令與春秋院殘卷，都已登記封存。」

司馬蘅低頭看了一遍。

「今日便到這裡？」

「今日先確認妳帶來的是什麼。」奧蕾莉亞道，「至於它們究竟證明了什麼，要等各署覆核。」

「要多久？」

「照程序。」

司馬蘅將憑證收入袖中。

「聖城的人，很喜歡這句話。」

「妳入城還不到半日。」

「足夠聽上好幾次了。」

奧蕾莉亞看了她一眼，唇角像是動了一下，卻很快恢復平靜。

司馬蘅重新背起書箱。

「若有人故意讓程序走不完呢？」

奧蕾莉亞站在調查署門前，銀灰斗篷被風輕輕掀起。

「所以我在這裡。」

她說得很淡。

不是許諾，也沒有刻意安慰。

像只是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事。

司馬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街上比清晨熱鬧許多。

白花、銀燭與長幔正被一車車送往聖域，巡衛在路口架起木欄，引導人群改道。遠處偶爾傳來低沉號角，街上的行人便自然而然向兩側退開。

今日是聖鐘節。

聖城一年之中，少有的盛典。

奧蕾莉亞原本只需將她送出調查署，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沿水渠陪她走了一段。

前方一名商人正在與巡衛爭執。

他的車上堆滿羊毛，車輪恰好堵在通往聖域的街口。

「昨日還能過，為什麼今日便不能？」

巡衛耐著性子解釋。

「典禮大道即將封閉，請改走西橋。」

「西橋要多繞半個時辰！」

巡衛沒有讓路。

商人聲音愈來愈大，周圍已有不少人停下來看。

奧蕾莉亞走了過去。

巡衛立刻低頭行禮。

商人認出她後，也收斂了幾分。

奧蕾莉亞看了一眼車上的羊毛。

「送往上城？」

「是。」

「現在改走西橋，最多晚半個時辰。」她道，「若讓你進去，稍後大道封死，整條街都會被你堵住。」

商人張了張口。

奧蕾莉亞沒有提高聲音，只平靜地看著他。

片刻後，商人終於揮手命人掉轉車頭。

巡衛重新放下木欄。

奧蕾莉亞轉身離開，彷彿只是順手處理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司馬蘅跟了上去。

「這附近的人似乎都認識妳。」

「我常走這條路。」

「他們也很聽妳的話。」

「我只是把後果告訴他們。」

司馬蘅回頭看了一眼。

巡衛已經繼續引導人群，商人的車隊也正慢慢駛向西橋。方才的爭執像從未發生過。

「妳不像坐在書房裡查案的人。」

奧蕾莉亞腳步未停。

「案子也不只會發生在書房裡。」

兩人走到聖域外圍時，人潮已明顯密集起來。

白石高牆、尖塔與長幔在陽光下連成一片。王廷與大聖殿分立大道兩側，一邊懸著金鷹旗，一邊垂著白薔薇與銀鐘的聖徽。

守衛核對司馬蘅的外邦文書，又看向她背後的書箱。

「封存卷證不得帶入聖域。」

司馬蘅皺起眉。

「書箱不能留在外面。」

守衛橫槍攔住她，沒有退讓。

奧蕾莉亞上前一步，指向書箱上的封帶。

「調查署封存，未經許可不得拆驗。她只進外邦觀禮區。」

守衛辨認出封印，這才收回長槍。

「只准走東側。」

司馬蘅與奧蕾莉亞穿過入口。

「我以為聖鐘節人人都能看。」

「人人都能看。」

奧蕾莉亞望向前方分流的人群。

「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橋前，外邦館書吏送來一枚銀色觀禮牌。

司馬蘅將它繫在腰間。

奧蕾莉亞看了一眼。

「保管好。」

「若丟了呢？」

「先被巡衛扣下，再回外邦館補辦。」

司馬蘅按住銀牌。

「妳們很懂得讓人珍惜東西。」

奧蕾莉亞沒有理會她的揶揄，只看向聖域深處。

「鐘響時不要走動。典禮結束後，也別急著離開。」

「為什麼？」

「人最多的時候，不是鐘響以前。」

她轉身走下石橋。

「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之後。」

銀灰斗篷很快沒入人群。

司馬蘅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外邦館書吏出聲催促，才收回目光。

進入聖域後，四周忽然安靜了許多。

典禮大道以白石鋪成，自大聖殿一路延伸至王廷高塔。銀白長幔在風中起伏，將來自不同地方的人隔在各自的位置。

司馬蘅被帶到外邦觀禮區。

站在這裡，能看見聖殿、典禮臺與王廷高塔，卻看不清最前方貴族與官員的面容。

更遠處還擠著沒有觀禮牌的百姓。

他們只能看見塔頂。

司馬蘅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銀牌。

在聖城，連仰望也有遠近。

號角聲停了。

原本細碎的交談逐漸消失。

風掠過長幔，將銀鐘與白薔薇的影子投在地面。司馬蘅背著書箱站在人群中，忽然察覺整座聖城像正在等待同一件事。

下一瞬，第一聲聖鐘響起。

鐘音從高塔落下。

不是傳入耳中。

更像直接壓進胸口。

司馬蘅背後的書箱微微震動。大道上最後一點聲音也隨之消失。

她看不見上城區與黑水河兩岸，卻能感覺到鐘聲正越過屋脊、街道與城牆，讓整座城一層一層安靜下來。

聖城的鐘不是提醒人們聆聽。

而是在告訴所有人——

此刻，誰都不能發出比它更大的聲音。

第二聲鐘響起時，人群低下了頭。

聖殿大門在鐘聲中緩緩打開。

侍從捧著銀燭與聖典走出，白色花瓣自石階向下灑落。殿內的光穿過彩色玻璃，落在典禮臺中央，將銀鐘與白薔薇組成的聖徽照亮。

低沉的祈禱聲在人群間響起。

司馬蘅聽不懂完整的經文，只辨認出幾個反覆出現的詞。

守望。

歸來。

安眠。

第三聲聖鐘落下。

所有銀燭同時向前傾斜。

教宗從大聖殿中走出。

白金長袍掠過石階，酒紅色內襯在步伐間若隱若現。銀白長髮垂在肩後，尖頂冠冕中央嵌著一枚近乎透明的白晶。

教宗身後沒有禁衛。

可她踏出聖殿時，大道兩側的騎士與軍士卻同時低下劍首。

那不是迎接。

更像臣服。

她走到典禮臺中央，抬起權杖。

「今日，聖鐘為守望者而響。」

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願遠行者歸來。」

「願守城者安眠。」

「願持劍者，仍記得為何拔劍。」

軍團列陣處傳來整齊的金屬震響。

司馬蘅掌心微微收緊。

她想到書箱中的白甲舊令。

想到那些被刮去、覆寫，又埋藏多年的字。

也想到那些曾經奉命出城，最後卻被帝國從軍報裡抹去的人。

教宗將權杖轉向王廷高塔。

「今日，聖鐘亦為帝國的白薔薇而響。」

眾人的視線隨之抬高。

高塔頂層垂著銀白長幔，外牆攀滿白薔薇浮雕。露臺高懸於典禮大道之上，沒有外階，也沒有任何能從塔下直接通往那裡的道路。

塔門緩緩打開。

一名身披深色重甲的騎士先行走出。

他沒有面向人群，而是迅速掃過聖殿尖塔、兩側屋頂與遠處高牆。確認四周後，他才退到塔門旁，抬手請行。

司馬蘅認出他胸甲上的王廷金印。

王庭護衛騎士長，雷昂提烏斯。

隨後，王女走出塔門。

人群間響起極輕的吸氣聲。

司馬蘅第一次看見瑟拉菲娜。

她比王廷畫像上年輕得多。

鉑金色長髮從尖冠下垂落，幾乎與裙襬相接。深紫近黑的禮服將腰身束得極窄，暗金薔薇沿衣襬綻開，黑色長手套覆過手肘。

她站在高塔露臺上。

日光落在她的髮間，也落在身後不斷揚起的銀白長幔上。

遠遠望去，像一尊被安置在聖城最高處的聖像。

瑟拉菲娜抬起手。

動作很慢。

手腕、手肘，乃至每一根手指，都停在最合乎禮制的位置。

司馬蘅忽然意識到，那不是一個人自然抬手的方式。

而是一個被教過無數次、也被糾正過無數次的人，最後學會的動作。

人群開始誦念她的尊稱。

「白薔薇。」

「聖鐘王女。」

聲音一層層湧上高塔。

瑟拉菲娜沒有笑。

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承受整座聖城的仰望。

「願遠行者歸來。」

她的聲音透過聖殿法陣傳遍大道。

「願守城者安眠。」

「願女神垂憫聖城萬民。」

人群齊聲回應。

聲音如潮水般湧向高塔。

司馬蘅卻沒有再看那些跪下的人。

她看著塔身。

看著緊閉的內門、身後的王廷長廊，以及露臺下那片沒有道路的白石牆。

塔下的人都能看見王女。

王女也能看見整座聖城。

可他們之間，沒有一條能讓她走下來的路。

祝禱結束後，瑟拉菲娜放下手。

雷昂提烏斯側身站到塔門旁。

她轉身向內走去。

走出幾步，卻忽然停住。

兩名侍女也跟著停下。

瑟拉菲娜回過頭。

隔得太遠，司馬蘅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能看見她沒有望向教宗，也沒有看王廷貴賓與軍團旗幟。

她望向的是典禮大道之外。

望向那些站得最遠、甚至看不清她面容的普通百姓。

那一瞬間，她不像帝國的白薔薇。

也不像聖城供人敬仰的王女。

更像一個即將被帶回門後的人，在門關上以前，想再看一眼外面的街道。

雷昂提烏斯沒有催促。

數息後，瑟拉菲娜收回目光，走入塔門。

厚重的門扉緩緩合攏。

銀白長幔仍在高處飄動。

露臺卻已經空了。

鐘聲散去後，人群開始起身。

先是低語，接著是腳步與呼喚。典禮大道重新流動起來，彷彿方才的寂靜只是聖鐘暫時按住了整座城市。

司馬蘅沒有急著離開。

她想起奧蕾莉亞的提醒，站在原處等最擁擠的人潮先行散去。

然而即使如此，離開聖域時仍處處是人。

她護著背後的書箱，沿東側通道慢慢向外走。

一名抱著白花籃的瘦小少年忽然從人群中鑽出。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褐短衣，腳步卻極輕。他在人與人之間穿行，幾乎沒有碰到任何人。

經過司馬蘅身邊時，他忽然踉蹌了一下。

花籃擦過她的手臂。

「對不住。」

少年低著頭，聲音很快。

話才出口，人已經鑽進另一側人群。

司馬蘅回頭，只看見幾朵白花在灰褐衣角旁晃了一下，轉眼便消失不見。

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

觀禮銀牌仍在。

袖中的接收憑證也沒有遺失。

司馬蘅收回手，沒有追上去。

走過跨渠小橋時，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王廷高塔。

塔門早已關閉。

高處只剩銀白長幔仍在風裡起伏。

像那位王女從未出現過。

也像她始終被留在那裡。

司馬蘅沒有取出行卷，也沒有將今日所見寫下來。

她只是望了片刻。

今日，她看見了聖城如何將一個人放到最高處。

高得足以讓所有人仰望。

也高得讓任何人都無法真正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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