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VESPERS～暮鐘城》 - 第三章〈繁街與窄巷〉

聖鐘節後的清晨，奧蕾莉亞沒有帶司馬蘅去看卷宗。

她將一份調卷文書折好，收入銀灰斗篷內。

「今日去下城。」

司馬蘅正在檢查書箱外的封帶，聞言抬起頭。

「白甲舊案的卷在下城？」

「當年的軍籍副冊在那裡。」

「王廷不留？」

「留。」

奧蕾莉亞推開調查署側門。

「只是王廷留的是軍團送來的結果。我要看他們最初怎麼登記。」

司馬蘅背起書箱，跟上她。

「結果與最初登記不同？」

「不知道。」

「所以才去查？」

「妳適應得很快。」

兩人沿書吏街往南。

聖鐘節留下的銀白長幔還未完全拆下，風吹過時，白薔薇與銀鐘的紋樣便在屋牆間起伏。愈往下走，石屋愈密，街上的聲音也愈來愈雜。

鐵匠敲打軍用扣件，香料商把木盒一只只擺上櫃臺，幾名外邦水手抬著長箱從人群中擠過。昨日用來祝禱的白花被收進籃裡，花瓣已有些枯黃，仍有人以低價兜售。

司馬蘅側身避開一輛滿載皮革的推車。

「這裡比上城熱鬧。」

「因為上城的人靠下城活著。」

奧蕾莉亞語氣平常，腳步沒有放慢。

「下城的人呢？」

「靠自己。」

主街盡頭是一座低矮的灰石官署。門外排著十餘人，有人拄杖，有人缺了手臂，還有人穿著褪色軍衣，胸前卻沒有任何徽記。

奧蕾莉亞出示調查令。

守門書吏看完，神色有些為難。

「白甲軍團的舊冊已送入內庫。」

「何時送的？」

「三年前。」

「調卷記錄呢？」

「在內庫。」

奧蕾莉亞看著他。

「所以要調閱調卷記錄，也要先申請進入內庫？」

書吏低下頭。

「照程序，是。」

司馬蘅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奧蕾莉亞也沒有發怒，只將文書重新折好。

「申請需要多久？」

「七日。」

「我午後派人送正式公函。」

書吏明顯鬆了一口氣。

奧蕾莉亞轉身走下石階。

司馬蘅跟在她身旁。

「我們特地來一趟，只問到七日？」

「至少知道卷還在。」

「也可能只是有人說它還在。」

奧蕾莉亞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先不要寫進調查報告。」

「我沒有調查報告。」

「妳有行卷。」

「行卷不負責替人留情。」

兩人重新走入主街。

司馬蘅回頭望了官署一眼。門前那些人仍在等待。有人拿著陳舊軍牌，有人懷裡夾著厚厚一疊證明，卻沒有誰知道自己今日能不能走進那扇門。

她正要開口，腰間忽然一輕。

不是碰撞。

是某樣東西被利落地扯斷了。

司馬蘅低頭。

繫在腰側的小皮袋不見了。

裡面有幾枚錢幣、外邦通行牌，以及調查署開給她的接收憑證。

一道灰褐身影已鑽入人群。

少年腋下夾著半空的白花籃，洗得發白的短衣在人肩之間一閃而過。

司馬蘅認出了他。

「昨日那個賣花的。」

奧蕾莉亞已經追了出去。

她沒有高喊封街，也沒有叫巡衛拔劍，只以手掌撐過一輛推車，直接越過擋在路中的貨物。

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立即踢翻路旁的木架。

裝著銅杯與陶罐的木箱倒向街面。

奧蕾莉亞抬臂擋住迎面砸來的木板，肩膀正面撞開散落的貨箱。陶器碎了一地，她的速度卻幾乎沒有慢下來。

「王庭調查！」

她亮出腰間銀印。

「讓路！」

人群驟然分開。

少年沒有回頭，踩上一張長凳，翻過販售布匹的攤架。懸掛在上方的遮棚被他扯落，整片粗布帶著木桿壓向後方。

奧蕾莉亞拔劍。

長劍由下往上一掃。

木桿當場斷成兩截。

粗布落在她身後，蓋住幾只來不及搬開的竹籃。

司馬蘅沒有跟著直追。

她不會武功，也不可能在人群裡追上受過訓練的人。

她站在原處，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

下城主街向前延伸，左右各有幾條窄巷。南面通往河市，只要鑽進船貨與倉庫之間，便很難再找到人。西面則靠近城門，外頭有往來商隊，最適合混出城。

少年卻往東去了。

那裡沒有城門，也沒有河港。

只有昨日遠遠看過的舊軍營。

司馬蘅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朵被踩爛的白花。

花莖斷口很新。

她抬頭看向街角。

少年奔跑時撞倒了貨架，割斷了遮棚，卻始終沒有丟掉那只幾乎空掉的花籃。

那不是他的掩護。

是他還要帶回去的東西。

司馬蘅攔住一名正搬木桶的工人。

「東邊那條巷通往哪裡？」

工人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舊營牆。」

「有幾個出口？」

「大路兩個。小巷多得很。」

「哪條最快到南牆住宅？」

工人伸手指向一間染坊旁的窄道。

「穿過曬布場，別往右拐。」

司馬蘅道過謝，轉身走入窄巷。

巷子比主街陰暗許多。

頭頂晾滿布匹與衣物，牆面留著多年煙燻與雨水沖刷的痕跡。愈往裡走，房屋愈低，許多門窗直接嵌在舊軍營厚重的石牆上。

曾經容納軍士的長屋被木板隔成一間間住處。

斷腿的老人坐在門前削木頭，一名失去左手的男子用肩膀抵著麻袋，慢慢將糧食搬進屋裡。幾個孩子追著舊車輪跑過，腳上沒有鞋，衣襟卻縫著褪色的軍徽布片。

司馬蘅走過一口公井時，聽見前方傳來急促腳步。

少年從另一條巷口衝出。

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出現在這裡。

兩人隔著不到十步，同時停下。

少年先看了看她身後。

沒有巡衛。

也沒有奧蕾莉亞。

他把白花籃放到牆邊，右手伸入衣內。

「把皮袋還我。」

司馬蘅說。

少年沒有回答。

「銀牌有編號，賣不了。接收憑證也沒有用。」

「閉嘴。」

他拔出一柄短刀。

刀身不長，邊緣有數處缺口，握法卻很穩。

不是街頭鬥毆時胡亂握刀的姿勢。

他微微沉下重心，左腳退開半步。

司馬蘅看過類似的動作。

西路商旅覆滅案的證詞裡，曾詳細記錄帝國步兵在狹窄地形中如何護住腰腹、準備突進。

「你當過兵。」

少年的眼神立刻變了。

「我說了，閉嘴。」

身後屋內傳來一陣咳嗽。

聲音很輕，卻讓少年回頭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已經足夠。

司馬蘅終於明白他為何沒有往城門逃，也沒有帶著東西去河市銷贓。

他不是跑回來藏身。

他是不敢離開太久。

「屋裡的人病了？」

少年猛然衝來。

短刀正面劈下。

司馬蘅來不及退，只能抽出背在書箱旁的油紙傘，雙手握住傘柄，橫擋在身前。

刀刃重重砍在傘面。

啪的一聲。

傘骨向內彎曲，刀鋒卻沒有斬穿油紙。

衝擊將司馬蘅推得向後撞上石牆。她手臂發麻，傘柄險些脫手。

少年也愣了一瞬。

大概沒見過哪把油紙傘能正面接住短刀。

司馬蘅自己也很少這樣用它。

她握緊傘柄，勉強站穩。

「你最好別再砍。」

少年咬著牙。

「怕了？」

「這把傘跟著我走過玉門和西路。」

司馬蘅看了一眼傘面。

「你再砍壞一點，我會很生氣。」

少年再次舉刀。

巷口卻先傳來一聲重響。

奧蕾莉亞從側面撞開堆在巷中的木架。

長劍隨即橫掃而來。

少年轉身以短刀抵擋。

兩柄兵器正面撞上，火星在窄巷中炸開。

短刀被巨大的力量掃向一旁。

少年整條手臂震得向外張開，仍不肯鬆手。他借勢退向牆邊，抬腳踢起地上的木箱，轉身便要往另一條巷子逃。

奧蕾莉亞沒有追著劍刃纏鬥。

她一步踏進，肩膀直接撞在少年胸口。

砰！

少年整個人砸上木門。

門板向內裂開，白花籃也被震翻，枯萎花瓣散落一地。

他還想撐起身體，奧蕾莉亞已經一腳踩住他的手腕。

短刀落在石面。

長劍停在他頸側。

「別動。」

少年喘得很急，眼睛仍死死盯著屋內。

「不要進去。」

奧蕾莉亞沒有回頭。

「司馬蘅？」

司馬蘅甩了甩發麻的手腕，收起油紙傘。

傘面留下了一道淺痕。

沒有破。

她走到門邊。

「裡面有人。」

「我知道。」

「像是孩子。」

少年忽然掙扎起來。

奧蕾莉亞腳下加重。

「我說了，別動。」

「不要碰她！」少年啞聲喊道，「東西是我偷的，跟她沒有關係！」

屋內再次傳來咳嗽。

這一次更近。

一名約莫七八歲的女孩扶著牆走出來。她臉頰泛紅，身上裹著過大的舊軍衣，懷裡還抱著一小塊硬麵包。

看見少年被踩在地上，她停住了。

「哥哥？」

少年閉上眼。

奧蕾莉亞收回長劍，卻沒有放開他。

「司馬蘅，找妳的東西。」

皮袋藏在少年內衣裡。

繩扣已被短刀割斷，裡面的錢幣、銀牌與接收憑證都還在。他顯然還沒來得及處理。

司馬蘅一件件檢查完畢。

「沒有少。」

奧蕾莉亞這才蹲下，從少年頸間扯出一塊藏在衣領裡的鐵牌。

鐵牌磨損得很嚴重，正面仍能辨出一行編號，背面刻著一柄短鏟與城牆。

「第七邊工營。」

少年沒有說話。

「姓名。」

他把臉轉向一旁。

奧蕾莉亞用鐵牌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你偷竊外邦使節通行牌，又持刀攻擊王庭調查人員。繼續不說，只會讓我把你交給巡衛辨認。」

少年肩膀僵住。

「米洛。」

「全名。」

「米洛・赫因。」

「軍籍狀態？」

「沒有軍籍。」

奧蕾莉亞將鐵牌翻過來。

「它說你有。」

米洛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沒有半點笑意。

「軍務廳說沒有。」

司馬蘅看向他。

米洛盯著地上的白花。

「第七邊工營三年前調往北境。路上遇襲，我傷了肺，被軍醫送回聖城。」

「退役令呢？」奧蕾莉亞問。

「隊長說會補。」

「補了嗎？」

「營隊後來被併入第三工兵團。軍務廳說找不到原冊，也找不到送我回城的命令。」

「所以你現在被登記成什麼？」

米洛沉默了一會兒。

「未歸隊。」

那三個字落下後，巷子裡只剩女孩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未歸隊。

不是退役。

不是傷兵。

也不是死亡。

一名曾被軍隊送回聖城的士兵，在軍籍上卻仍應該留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他不能領傷兵救濟，不能進軍營工坊，也不敢讓巡衛查驗鐵牌。

因為一旦查不到送返命令，「未歸隊」便可能變成逃兵。

「花是妳賣的？」司馬蘅問那名女孩。

女孩點頭。

「昨天剩下的。」

米洛低聲道：

「她發燒三天了。」

「所以你偷我的銀牌？」

「藥鋪不收白花。」

司馬蘅看著他。

「也不會收刻著外邦館印記的銀牌。」

「刮掉就收了。」

「刮掉印記，只會讓收貨的人先把你送去巡衛所。」

米洛抿緊嘴唇。

「那我還能怎麼辦？」

奧蕾莉亞終於將腳移開。

米洛沒有立刻起身。

她收劍入鞘，從斗篷內取出一本薄冊。

「你仍然要為偷竊與持刀襲擊接受處置。」

米洛將女孩拉到身後。

「要送我去軍務廳？」

「不。」

他抬起頭。

奧蕾莉亞翻開薄冊。

「你現在是王庭調查署扣押的嫌疑人。軍務廳要帶走你，必須先提出完整軍籍。」

「他們不會找得到。」

「那就由他們證明自己為什麼找不到。」

她在紙上寫下姓名與編號，隨後撕下一張帶有調查署印記的票據，交給司馬蘅。

「巷口有藥鋪。請醫師過來，費用記在調查署救急項下。」

米洛怔住。

「為什麼？」

奧蕾莉亞沒有看他。

「因為生病的不是你。」

她又看向聞聲趕來的兩名街區巡衛。

「一人留在這裡等醫師。另一人帶他回調查署，不經軍務廳。」

巡衛看了看米洛身上的舊軍牌。

「奧蕾小姐，他可能是逃兵。」

「所以更不能在沒有軍籍與判令的情況下，把他當成逃兵。」

她將薄冊合上。

「先把人是誰寫清楚，再談他犯了什麼罪。」

米洛被巡衛扶起來。

他回頭看了妹妹一眼，沒有再反抗。

司馬蘅走到巷口前，又停下腳步。

「他當年入營時，軍籍上應該寫過住處吧？」

奧蕾莉亞看向舊營牆內的一排房屋。

「帝國軍籍會記姓名、年齡、籍貫、住處、身體特徵與所屬營隊。」

「記得很清楚。」

「是。」

司馬蘅手中仍握著那張救急票據。

米洛的住處沒有變。

舊軍牌也一直掛在身上。

帝國要他前往北境修牆、挖壕、替軍團運送器械時，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該去何處徵召他。

等他受傷回來，卻再也找不到他了。

「妳在想白甲三人？」奧蕾莉亞問。

「我在想卷上的字。」

司馬蘅看著米洛被帶出窄巷。

「一個活著回來的人，被寫成了未歸隊。三個奉假令離開的人，又被寫成了叛逃。」

「兩件事不一定有關。」

「我知道。」

她將救急票據折好。

「可寫錯人的方法，似乎都很像。」

奧蕾莉亞沉默片刻，轉身往巷外走。

「先去叫醫師。」

「白甲舊冊呢？」

「下午送公函。」

「再等七日？」

奧蕾莉亞回頭看她。

「不用。」

「妳打算怎麼做？」

「調查一名可能遭錯誤登錄的軍士，需要核對同時期的軍籍轉移規程。」

司馬蘅明白了。

白甲舊冊仍在內庫。

可是如今，奧蕾莉亞手上多了一個正在發生的王庭調查案件。

「這算繞過程序嗎？」

「不算。」

奧蕾莉亞走回繁華的主街。

「只是讓程序知道，我也會走路。」

司馬蘅跟在她身後。

街上的人聲重新湧來。

鐵鎚、車輪、叫賣與爭吵混在一起，幾乎將窄巷裡的咳嗽聲完全蓋住。

她回頭看了一眼。

舊軍營的石牆仍在。

牆內住著多少曾被帝國記下、又被帝國遺忘的人，沒有人說得清楚。

但至少今日，有一個名字重新落回紙上。

米洛・赫因。

第七邊工營。

傷兵返城。

未獲退役令。

司馬蘅在心裡將每一個字重新排好。

這一次，不能再寫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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