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VESPERS～暮鐘城》 - 第一章〈晨霧入城〉

數日後，司馬蘅第一次看見聖城時，天還沒亮。

晨霧從黑水河上浮起來，沿著河岸鋪開，將遠處白牆、尖塔與長橋都籠在一層灰色裡。城外道路筆直寬闊，石面鋪得平整，兩側立著拂菻文與粟特文並列的路碑。

她看不全懂，只認得幾個在西路譯卷中反覆出現過的詞。

王廷。

聖廷。

內政院。

審罪庭。

還有白甲軍團。

引路的胡商勒住駱駝，回頭看她。

「司馬姑娘，前面就是聖城東陸門。進了門，說話要慢一些。這裡的人很講規矩。」

司馬蘅抬起眼。

白石城牆沿著黑水河兩岸向遠處延伸，牆上每隔一段便立著尖頂望樓。東陸門分作三道，中間那一道最高，門上懸著王廷金徽，左右則供商隊、旅人與貨車通行。

城門上方掛著一口銅鐘。

鐘還沒響，門外的人卻已自覺壓低聲音。

「講規矩是好事。」司馬蘅道。

胡商笑得有些乾。

「聖城的規矩，有時候不是給人走的。」

「那是做什麼的？」

「給人等的。」

司馬蘅沒有接話，只把肩上的灰青斗篷往裡攏了攏。

她一路從玉門向西，穿過沙地、驛站、關口與數座語言不同的城鎮。身上的中原衣衫早已沾了幾分異邦風塵，外頭那件長斗篷是在邊境小城買的，布料厚實，顏色暗沉，能擋風，也能讓她在人群裡不那麼顯眼。

她手裡還撐著一柄灰青色油紙傘。

傘面經歷長路風沙與數場冷雨，邊緣依然收得整齊。傘骨不歪，傘柄只多了幾道淺痕，看上去不像陪人走過萬里，倒像才從江南鋪子裡取出不久。

司馬蘅照看隨身之物一向仔細。

春秋院裡也有人常年帶傘。

顧懷章那柄傘，傘骨補了又補，傘面舊得像隨時會被下一場雨拆散。司馬蘅每回看見，都覺得那不像劍儒的傘，更像一份多年沒人願意替換封皮的舊卷。

她這柄不同。

遠行萬里，仍然撐得開，也收得攏。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她背後的書箱。

硬木箱身，四角包銅，正面沒有花紋，只嵌著一枚春秋院行卷銅牌。銅牌不大，卻被她擦得很乾淨。

箱中裝著她此行真正的行李。

西路商旅覆滅案的證詞。

沿途路簿、軍訊拓本與舊帳抄件。

阿克留斯、巴爾格斯與伊蓮娜三人的完整口述。

以及春秋院整理完畢、足以證明三名白甲客遭到誤導的卷證。

中原能查明的事情，已經查完了。

她不是來聖城重新走一次西路，也不是來猜測那場覆滅究竟發生過什麼。

她要做的，是把這些事證交到帝國手中。

至於帝國願不願意接，那是進城之後的事。

天色逐漸亮起。

東陸門前已排起長隊。

商隊、旅人、傳教士、傭兵與邊境書吏，各自牽著馬匹、駱駝和滿載貨物的車輛，在城門外等待查驗。

靠近河岸的地方停著幾輛運酒車。深紅色木桶整齊疊在車架上，桶側烙著不同商會的徽記。另一側是從南方港口來的貨車，掀起一角的油布下，可以看見銀器、彩色玻璃、香料罐與象牙雕件。

即使尚未入城，聖城的富庶已沿著船帆與車輪流到了城門外。

胡商看著前方隊伍，嘆了一聲。

「今日算快的。」

司馬蘅看向最前方那名站得雙腿發僵的商人。

「平日要等多久？」

「看你帶什麼。」

「貨物不同，查驗時間不同？」

「不是。」

胡商稍稍壓低聲音。

「看你帶的是貨，還是麻煩。」

司馬蘅沒有再問。

前方有個老人被城門書吏攔了下來。

老人拄著木杖，左腿明顯不便，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斗篷。斗篷底下露出一角骨白色甲片，中央原本刻著徽記，後來被人磨去，只留下一圈模糊痕跡。

「通行符過期三日。」書吏說。

老人急道：「我是來領退役軍餉的。西側軍務房讓我改到東門登記，我從邊境走了一個多月——」

「西側軍務房的文書是上月發的。」

「我走了一個月。」

「現在是這個月。」

老人愣在原地。

書吏沒有再解釋，只抬手讓城衛將他帶到門側。

那裡已站著七八個人。

有人抱著貨契，有人拿著過期的旅牒，還有兩名穿著舊軍靴的中年男人。他們沒有被捕，也沒有被驅趕，只是被留在一旁，等待下一個有空處理的人。

司馬蘅看了那片被磨去徽記的甲片一眼，將它記在心裡。

胡商輕輕咳了一聲。

「司馬姑娘。」

「怎麼？」

「在聖城，別總盯著被留下的人看。」

「為何？」

胡商想了想。

「看久了，容易輪到自己。」

司馬蘅收回目光。

輪到她時，守門官先看了她的衣著，又看向她背後的書箱。

「通行文。」

司馬蘅遞上春秋院行卷書與邊境官署簽發的譯牒。

守門官先翻譯牒，再打開行卷書。裡面的中原字他自然看不明白，便喚來一名譯書吏。

譯書吏接過文書，匆匆掃了幾眼。

「稷下……春秋院……行卷生。」

他又念了她的名字。

三個字被拂菻口音拆得七零八落。

司馬蘅道：「司馬蘅。」

譯書吏抬頭看她。

「妳會說拂菻語？」

「會一些。」

「外邦人登記，要按聖城音譯。」

司馬蘅道：「正文保留原名，旁邊加註音譯。」

譯書吏皺起眉。

「一直都是直接音譯。」

「若只留音譯，日後以中原卷證查名，便會多出一個不存在的人。」

守門官抬眼。

「這裡是聖城。」

司馬蘅點頭。

「所以才應該記得準一些。」

她語氣平和，卻沒有退讓。

守門官看了她片刻，向譯書吏抬了抬手。

「照她說的寫。」

譯書吏只得蘸墨，把她的名字抄進冊中。

「入城目的。」

「交付春秋院行卷，求見調查官。」

守門官的筆停了一下。

「哪一類行卷？」

「白甲舊案。」

門下安靜了一瞬。

不遠處正在翻驗貨單的書吏抬起頭，兩名城衛也往這邊看了一眼。

守門官重新打量她。

「妳是為三名白甲逃兵而來？」

「我是為三名白甲軍士的卷證而來。」

「他們已被軍團除名。」

「所以我沒有稱他們為現役軍士。」

司馬蘅看著桌上的登記冊。

「但在正式審理以前，也不宜替審罪庭先寫他們有罪。」

守門官的神情冷了些。

胡商站在她身後，悄悄把臉轉向黑水河，像是忽然對河上的霧有了很大興趣。

守門官道：「書箱打開。」

司馬蘅沒有動。

「箱內是春秋院封存行卷。城門可以查驗箱體、重量與行卷銅牌，不能直接拆卷。」

「所有外邦箱籠都要查驗。」

「所以西境官署已經查過。」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封文書，平放在桌上。

「第三行註明，行卷銅牌與封存卷件不得由驛門、商稅房及普通城衛拆封。若東陸門認為需要另行開卷，請在下方簽名，寫明拆封理由、在場人員，以及卷件若有損毀，由何人負責。」

守門官低頭看向文書。

那裡確實留著一處空白。

足以寫下一個名字。

譯書吏也看見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後方的隊伍緩慢向前移動，車輪軋過石面，發出低沉聲響。沒有人催促，但已有不少目光落在這張桌上。

守門官最後將文書推了回來。

「不必開箱。」

他在入城冊中寫下幾行字。

司馬蘅看著他的筆。

「請寫白甲舊案行卷。」

「外邦校書即可。」

「不是校書。」

守門官皺眉。

「寫舊案，入城紀錄會轉送審罪庭備查。」

「那就備查。」

「也會讓妳在離城前接受覆問。」

「可以。」

守門官像是第一次遇見主動要求增加程序的人。

他停了片刻，終究在冊上補了幾個字。

白甲舊案行卷。

字跡算不上工整，但確實寫上去了。

守門官蓋下入城印，將譯牒還給她。

「入城後，由外邦館書吏帶妳前往調查署。未經許可，不得靠近王廷宮門、軍務區與審罪庭。」

司馬蘅接過文書。

「明白。」

這一次，她沒有再爭。

因為她要去的地方，已經寫在入城冊上。

東陸門在她面前開啟。

城門內是一條寬闊的白石大道，沿著緩坡向上延伸。晨霧仍停在低處，兩側樓房卻已被初升的日光照亮。

司馬蘅走進聖城。

她第一個聞到的是麵包的香氣。

城門附近的商鋪大多剛剛開門，穿著白圍裙的店員把一籃籃烤好的麵包搬到窗邊。另一側的酒鋪正在卸桶，深紅酒液從鬆動的木塞邊緣滲出，被店主用布迅速擦去。

街上開始出現更多行人。

商人穿著剪裁合身的長外衣，袖口與領口縫著細密金線；貴族僕從提著銀邊食盒，快步穿過人群；外邦旅人聚在兌幣鋪前，用東方銅錢換取聖城銀幣。

頭頂懸著各式招牌。

酒杯、船錨、麥穗、長劍、香水瓶與展翼白鷹，在晨光裡隨風晃動。

中原城鎮的招牌多半寫字。

聖城卻喜歡把販售之物直接雕出來。即使不識拂菻文字，也知道哪裡賣酒，哪裡修劍，哪裡能買一雙走得更遠的靴子。

外邦館派來的書吏已經在門內等候。

那是一名身材瘦長的青年，穿著藍灰長袍，胸前掛著一塊小銀牌。他先核對司馬蘅的名字，又看了一眼她背後的書箱。

「司馬姑娘？」

「是。」

「奉外邦館之命，帶妳前往調查署。」

胡商聽見這句，明顯鬆了口氣。

「有人來接就好。」

他重新綁緊駱駝上的貨繩，向司馬蘅拱了拱手。

「我得去商稅廳交貨。接下來妳自己小心。」

「多謝你一路照應。」

胡商遲疑了一下，又壓低聲音。

「記得，聖城的人說『很快』，未必真的快；說『再議』，通常也不是還有得議。」

司馬蘅點頭。

「我記下了。」

胡商這才牽著駱駝，跟隨商隊轉向另一條街道。

書吏看著他的背影。

「東方商人都這麼多話？」

「他已經替聖城說了不少好話。」

「方才那些算好話？」

「我一路聽過更差的。」

書吏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抬手示意。

「請跟我來。」

兩人沿白石大道向城內走去。

越過城門商區後，街景逐漸開闊。

一條水渠從黑水河分流而來，穿過街道中央。渠水清澈，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低矮花木。石橋間隔不遠，每座橋欄都刻著不同年代的王廷徽記。

有些徽記邊緣已經磨平。

有些卻像剛重新描過金漆，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橋邊立著一座噴泉。

白石雕成的女神手持麥穗與長劍，清水從劍尖與掌心流下，落入下方水池。池底鋪滿銀幣，在水光中閃爍。幾名旅人停在池邊，將硬幣投入水中，低聲祈求旅途平安。

司馬蘅看了一會兒。

「聖城的人也向水池許願？」

書吏道：「那是女神泉。外邦人喜歡投幣，本地人通常去聖廷祈禱。」

「投入的錢歸誰？」

書吏愣了一下。

「聖廷。」

「願望若沒實現，會退嗎？」

書吏轉頭看她。

司馬蘅神色認真，看不出是不是玩笑。

「不會。」

「那確實是一門好生意。」

書吏沒有再接這個話題。

再往前，街道兩側的店鋪變得更加華麗。

彩色玻璃窗後陳列著銀製燭臺、寶石胸針與精緻小像。裁衣鋪把深紫、酒紅與午夜藍色的長裙掛在櫥窗內，裙襬層層疊疊，金線在晨光中泛著細碎光澤。

香水鋪剛打開門，一股花香與木脂氣味便順著街道散開。幾名年輕貴族女子站在門前挑選小瓶，身後各跟著提盒的侍女。

司馬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灰青長衫。

書吏注意到了。

「聖鐘節快到了，這幾日上城區的衣鋪都很忙。」

「聖鐘節？」

「明日便是。」

書吏抬手指向遠方。

越過一排灰白屋頂，聖域的尖塔已從晨霧中露出。最中央是高聳的聖鐘塔，塔身潔白，尖頂鍍金，周圍還有幾座較矮的宮塔。

其中一座高塔外牆纏著白薔薇雕飾，頂層露臺懸著銀白色長幔。

「明日王女會在高塔上為萬民祝禱。」書吏道，「妳若留在外邦館，應該能得到觀禮名額。」

司馬蘅看著那座塔。

它很高。

高得幾乎能俯瞰整座聖城。

「王女平日也住在那裡？」

「殿下為帝國守禱，自然住在聖域。」

書吏說得理所當然。

司馬蘅沒有追問。

從他們所在的街道望去，那座露臺看得很清楚，露臺下方卻看不見任何一條通往城中的道路。

也許只是被其他建築擋住了。

她繼續向前。

通往上城區的街道由一道低牆分隔。

牆不高，也沒有關閉的城門，只有兩排持槍衛兵查驗通行牌。商販與普通工匠大多在低牆前轉向，能繼續往上的，多是官員、書吏、貴族車駕與持有正式文書的人。

書吏出示銀牌後，衛兵才讓司馬蘅通過。

牆後的街道更寬，也更安靜。

道路兩側不再是麵包鋪與酒館，而是商會、銀行、官署與貴族宅邸。高大的石造建築彼此相隔，門前立著家徽或職印，窗戶明亮，牆面乾淨得幾乎看不見雨水留下的痕跡。

每隔一段路，便有工人提著水桶擦洗石階。

其中一名工人剛擦完銀行門前的白石獅像，轉身把污水倒進旁邊巷口。

污水順著斜坡流下去，很快消失在大道之外。

司馬蘅收回目光。

上城區的鐘樓比下城更多。

每座官署門外都有小鐘，用來報時、召見或通知閉門。鐘聲大小不同，音色卻相近。一路行來，遠近鐘音彼此交錯，使整座上城像一部運轉精密的機關。

「調查署還有多遠？」她問。

「穿過書吏街便到了。」

「我們已經走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東陸門說入城後很快便能抵達。」

書吏點頭。

「確實很快。」

司馬蘅看了一眼已經走過的六條街與三道查驗口。

聖城對「很快」的理解，果然自有一套規矩。

書吏街位於內政院與審罪庭之間。

街道兩側沒有奢華櫥窗，只有一間間紙鋪、墨坊、印章店與裝訂工房。學徒把成疊羊皮紙搬進門內，抄寫員隔著窗戶伏案工作，封蠟在小爐上緩慢融化。

幾名官署書吏抱著卷匣匆匆走過。

他們身上的長袍顏色不同，袖口繡著各自機構的標記。有內政院的赤紋，有審罪庭的黑紋，也有王廷的金邊。

在聖城，文書顯然也穿著制服。

街口立著一張新貼的公告。

書吏從旁走過，司馬蘅卻停了下來。

公告上寫著幾行拂菻文字，她只能辨認大意。

邊境安定。

軍團忠誠。

聖城將於聖鐘節為遠行軍士與殉職者祈禱。

公告下方蓋著王廷、聖廷與內政院三枚印。

紙很新。

牆面卻留著幾層舊紙撕下後的痕跡。其中一角沒有刮乾淨，露出底下半行褪色文字。

似乎是一份退役軍餉延期通知。

書吏發現她沒有跟上，回頭道：「司馬姑娘？」

「來了。」

司馬蘅沒有再看。

聖城確實很繁華。

大街乾淨，貨物充足，銀行與商會門庭氣派，聖廷尖塔在晨光裡亮得像一排新磨過的銀刃。

至於那些被新紙蓋住的東西，暫時還看不清楚。

她第一日進城，不必急著替一座帝國下判詞。

調查署坐落在書吏街盡頭。

與內政院高大的正門相比，它顯得有些低調。灰白色石牆只有兩層，門前沒有雕像，也沒有華麗臺階，只立著兩根刻滿舊令文的石柱。

石柱表面被風雨磨得發白，不少字跡已經模糊。

門楣上懸著調查署的銀紋。

一枚被拆開的火漆印。

書吏帶她走上石階，向守吏遞出外邦館的移交文。

守吏看完，又核對司馬蘅的入城譯牒。

「請在這裡等候。」

他指向門內一排長椅。

長椅上已經坐著五個人。

一名軍士抱著頭盔，膝上放著待覆核的軍令；一名商人守著兩只盟書卷匣，不停擦拭額頭；還有一對衣著樸素的夫妻，手中緊握著一份封口破損的文書。

他們彼此沒有交談。

只是在等。

司馬蘅把書箱放在腳邊，收起油紙傘，在長椅末端坐下。

守吏拿著移交文走進內廊。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日光逐漸升高，照在石柱上的舊文字間。有人被叫進去，也有人拿著退回補正的文書離開。

那對夫妻等了很久，最後得到一句印記不全，必須回原發文處補蓋。

婦人低聲道：「原發文處已經燒了。」

守吏答：「那便須由上級機構出具替代證明。」

「上級機構讓我們先來這裡。」

守吏沉默片刻。

「那就只能再確認。」

夫妻沒有爭辯。

男人扶著婦人，重新走出調查署。

司馬蘅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出聲。

又過了一會兒，內廊傳來腳步聲。

先前進去的守吏重新出現，向她行了一禮。

「司馬姑娘，調查官請妳進去。」

司馬蘅起身，重新背起書箱。

內廊比外面更冷。

牆上沒有歷代官員的畫像，只有一格格封櫃。每一格外都掛著銅牌，寫著年份、令別、來源與覆核狀態。

有些標著已核。

有些標著退回。

還有一些只寫著待議。

那些待議的卷匣比其他封櫃更多。

司馬蘅跟著守吏走到長廊盡頭。

房門半開。

裡面傳出紙頁翻動的聲音。

守吏敲了敲門。

「大人，春秋院行卷生到了。」

「讓她進來。」

是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

司馬蘅跨過門檻。

書房不大。

窗邊放著一張長桌，桌面整齊排著火漆刀、銀鏡、印泥、封線與幾份尚未合起的令文。兩側卷櫃塞得很滿，沒有多餘裝飾，只有牆上懸著一柄長劍。

一名灰金色長髮的年輕女子站在桌後。

她穿著象牙白襯衣與深色束腰，肩上披著酒紅斗篷。腰間佩著一柄西式長劍，劍鞘上沒有寶石，只刻著調查官的銀紋。

她的面容比司馬蘅預想中年輕。

眼神卻很穩。

那雙眼睛先看了司馬蘅，再看向她身後的書箱，最後落在春秋院行卷銅牌上。

「司馬蘅？」

她把三個中原字念得不算標準。

但每一個字都還是原本的名字。

司馬蘅聽見這一點，對她多了半分判斷。

「是。」

「我是奧蕾莉亞。」

司馬蘅向她行了一禮。

「見過調查官。」

奧蕾莉亞看了一眼桌旁尚未熄滅的燭火。

「妳比入境通報預計的時間早了一日。」

「商隊昨夜沒有停驛。」

「東陸門沒有為難妳？」

「他們只是很認真地希望我把名字寫得簡單一些。」

奧蕾莉亞似乎聽懂了。

她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真正笑出來。

「妳沒有答應。」

「名字若為了方便而改，日後查卷會很麻煩。」

「在聖城，很多人認為日後的麻煩可以留給日後。」

「那調查官呢？」

奧蕾莉亞看著她。

「我負責覆核那些被留到日後的麻煩。」

兩人安靜了一瞬。

奧蕾莉亞抬手，示意她把書箱放到桌邊。

「春秋院的卷證，都在裡面？」

「都在。」

「包括白甲三人的證詞？」

「包括。」

「中原已經確認，他們是被誤導？」

「足以確認。」

奧蕾莉亞沒有立刻碰那只書箱。

她只是看著箱面上那枚春秋院銅牌。

「司馬蘅，妳應該知道，證據足夠，不代表帝國會立刻接受。」

「我知道。」

「也不代表白甲軍團會撤回除名。」

「我知道。」

「更不代表審罪庭一定會收案。」

司馬蘅點頭。

「所以我才來找調查官。」

奧蕾莉亞抬起眼。

晨光越過窗沿，落在兩人之間的長桌上。桌面一半明亮，一半仍留在卷櫃投下的陰影裡。

遠處，聖鐘忽然響了。

鐘聲越過上城區的屋頂，穿過書吏街與官署高牆，也穿進這間堆滿舊令的書房。

清亮。

莊重。

聽不出半點遲暮。

奧蕾莉亞伸手，解開書箱外層的護卷封帶。

「那就先讓我看看。」

她停了一下。

「妳從中原帶來的真相，在聖城要走哪一條路。」

司馬蘅站在桌前，望著逐漸鬆開的封線。

她走過萬里商路，終於把卷送到了第一扇門前。

門已經打開。

至於裡面還有多少扇門，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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