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子本來想繞過去,可是人群擋住了去路。他牽著鮑革的手站在外圍,打算等一會兒再走。
這時候人群裡頭的聲音更大了。一個粗啞的嗓子吼著:「你這是齊國的貨,還是晉國的貨?你拿齊國的貨在晉國的地界上賣,你這是什麼意思?」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點外地口音,又急又惱:「我這是正經買賣,貨從哪裡來關你什麼事?你買不起就走,別擋著我攤子!」
天龍子微微皺了皺眉。他牽著鮑革往旁邊挪了挪,想從人群邊緣繞過去。可是鮑革的腳步停住了。他踮著腳,從人縫裡往裡頭看。
裡頭是一個賣玉器的攤子。攤子上擺著十幾件大小不一的玉器——玉璧、玉璜、玉琮,還有幾件小的玉佩。攤主是個中年漢子,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臉上急出了汗。他對面站著三個壯漢,為首的那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錦緞袍子,袍子外頭罩了件皮背心。那人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攤子上的玉器,嗓門很大。
「你們大夥兒看看!」他轉身對著圍觀的人大聲說,「這人賣的玉,雕工是齊國的刀法,可他在咱們晉國的曲沃城裡擺攤!趙大夫前幾天才下了令,城裡市集不許賣外邦的貨,這人分明是來攪混水的!」
攤主急了,臉漲得通紅:「我這玉是從絳都進的,絳都的趙大夫府上都用這種玉!你憑什麼說這是齊國的?」
那壯漢一腳踢在攤子角上,幾件玉器晃了晃,其中一件圓形的小玉璧從攤面上滾下來,骨碌碌滾到泥地上,沾了一層濕泥。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有人小聲說:「這不是韓家的老三嗎?他怎麼管起市集的事來了?」
「韓家老三一向橫,這攤主倒楣了。」
天龍子的目光落在泥地上那件小玉璧上。玉璧滾了兩圈停住了,正面朝上,日光裡能看清上面的紋路——隱隱約約是一條蟠龍的局部,鱗片細密,刀法流暢。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鮑革沒有注意到天龍子的表情變化。他踮著腳還在往裡頭看,兩隻手抱著磨刀石,下巴擱在石頭上。那三個壯漢又往前逼了一步,攤主連連後退,腳跟碰到了身後的牆。
「你、你們想做什麼?這是市集,有監市管的!」
那紅袍壯漢嘿嘿笑了一聲:「監市?我韓三就是監市今天派來巡街的。你這攤子,收了。」
他彎腰,伸手就要去掀攤面上的貨。
就在這時候,人群外圍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每個字都像落在石頭上。
「慢著。」
人群往兩邊分了分。一個穿著深灰色深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都佩著短劍。那中年人身材中等,面皮白淨,嘴唇上兩撇整齊的短鬚。他走到攤子前面,低頭看了一眼泥地上那塊玉璧,彎腰撿了起來。
他用袖子擦了擦玉璧上的泥,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他的動作很慢,目光在玉面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那紅袍壯漢。
「韓三,你說這是齊國的貨?」
那叫韓三的壯漢顯然認得來人,氣焰頓時矮了三分,腰彎了彎:「荀、荀大夫……」
「你認得這塊玉上的雕工嗎?」被稱作荀大夫的中年人把玉璧舉起來,對著日光,「這條龍的鱗片,走的是晉國曲沃本地的刀法。你看這個轉角,弧度比齊國的圓,齊國的匠人雕轉角的時候喜歡用直刀,晉國的匠人才用這種圓刀。你連刀法都分不清,就來掀人家的攤子?」
韓三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荀大夫把玉璧輕輕放回攤子上,對攤主點了點頭:「你繼續賣。如果有人再來找麻煩,你讓人到荀府來找我。」他的聲音不高,可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沉沉的力道。
韓三和他的兩個同伴互相看了一眼,往後退了兩步,轉身鑽進人群裡走了。圍觀的人見沒熱鬧看了,也慢慢散了。
荀大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頭又看了看那塊玉璧,然後轉身準備走。
他一轉身,正好和天龍子的目光對上了。
天龍子站在人群散了之後的空地邊緣,牽著鮑革的手,靜靜地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荀大夫的眼睛微微瞇了瞇,他的目光從天龍子臉上移到鮑革臉上,又從鮑革臉上移到鮑革胸口那塊露在衣領外面的玉佩上。
玉佩被陽光照著,青白色的玉面透出溫潤的光。龍眼那兩點赭石色在日光裡隱隱泛紅。
荀大夫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塊玉佩上停了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移開了視線,朝天龍子微微點了點頭,帶著兩個隨從走了。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深灰色的衣擺在風裡輕輕擺動,轉過市集拐角就不見了。
天龍子牽著鮑革的手,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荀大夫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鎖著。鮑革仰頭看他,嘴裡還含著最後一點飴糖,腮幫子鼓鼓的。
「爹,那人誰?」
天龍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牽著鮑革的手往前走,走過了兩條街,才低聲說了一句:「荀林父。」
鮑革不懂這個名字的份量。荀林父是晉國的大夫,趙盾麾下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掌著晉國軍中的刑律和監察。他在曲沃城裡出現,不會只是為了管一個賣玉器的攤子。
天龍子把這些話放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他們走出城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官道上的雪被夕陽照成淡橘色,車輪和腳步壓出來的轍印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鮑革走著走著,把磨刀石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空出來的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爹。」他說。
「嗯。」
「剛才那個荀大夫,他看我的玉了。」
天龍子的腳步沒有慢下來。
「他看了好一會兒。」鮑革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關緊要的事,「他看那個龍的眼睛。」
天龍子沒有接話。
鮑革也沒有再問。他低下頭,一邊走一邊用拇指摩挲著玉珮的表面。玉面被他的手指磨得溫溫的,龍眼的赭石色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深。
他們回到皮革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天龍子把車推進院子,把買來的鹽和乾筍搬進灶間,又把推車靠牆放好。鮑革把那塊新磨刀石放進自己裝工具的小木箱裡,又拿起鐵尺,走到後院。
月亮還沒上來,天邊只剩一線暗紅的光。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裡像一團灰黑色的影子。鮑革握著鐵尺站好,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練探鱗尺。
起手,斜挑,畫弧,翻腕,平推。起手,斜挑,畫弧,翻腕,平推。
他做了二十遍。天完全黑了,星光亮起來。他收尺站定,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鐵尺的柄被他攥得溫熱,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天龍子站在門檻裡頭,看著他的背影。暮色裡那個小小的身影握著一把鐵尺,一遍一遍地在虛空中劃著同一條軌跡。風從太行山那邊灌下來,把他小褂的下擺吹起來又放下。他一點都不在乎,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穩。
天龍子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塊龍紋玉佩不在他這裡——它掛在鮑革的脖子上。可是他的手指還是習慣性地摸了摸那個位置。
荀林父今天看了鮑革的玉,看了兩個呼吸那麼久。
一個晉國的大夫,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塊孩子身上的玉佩感興趣。除非他認得這塊玉,或者認得這塊玉上的雕工。天龍子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磨了幾個來回,像磨一把鈍了的刮刀。
他放下手,朝後院喊了一聲:「革,進屋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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