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革收了鐵尺,小跑著進了屋。他的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卻有汗。他坐在灶邊的小凳子上,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熱粟米粥。
天龍子坐在對面,慢慢地喝自己的粥。燈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爹。」鮑革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抹了抹嘴,「那個韓三,他為啥要掀那個人的攤子?」
天龍子放下碗。
「因為他覺得那個人好欺負。」
「荀大夫來了,他就不敢了。」
「嗯。」
鮑革想了想:「荀大夫比他厲害。」
「不是厲害。」天龍子說,「是荀大夫有理。」
鮑革沒有再問。他把碗拿去灶邊洗了,擦乾淨了放回架上,然後回到自己的小榻上,把鹿皮被子裹好。他閉上眼之前,又摸了摸胸口的玉。
那天晚上,天龍子沒有馬上睡。他坐在長案前面,把那卷趙管事留下的竹簡攤開來,在燈下一條一條地看。看了兩遍,他把竹簡捲好收起來,又從懷裡摸出一塊舊的銅牌來。銅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鑄著一個「趙」字。那是去年趙管事留給他的信物。
他把銅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光素無紋,連個記號都沒有。他把銅牌收回去,吹滅了燈。
黑暗裡,他聽見鮑革的呼吸聲從裡間傳來,沉沉的,勻勻的。他又聽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擦來擦去,發出一種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像有人用指甲刮著木板。
他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屋頂。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著屋頂上那些粗大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橫著,黑漆漆的。
荀林父為什麼會出現在曲沃城的市集上?以他大夫的身份,來曲沃必定有事,絕不會只是閒逛。而他在看見鮑革的玉佩之後,那個停頓——雖短,卻讓天龍子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塊趙管事的銅牌在月光裡隱隱反射著一點微光。
第二天一早,天龍子把趙管事那卷竹簡又拿了出來。他仔細看了交貨的期限和地點,分批的時間,還有備註欄裡一行小字:「如有疑問,可至絳都趙府面詢。」
絳都。晉國的都城。趙盾在那裡。
天龍子把竹簡捲起來,在桌上輕輕磕了磕,然後放進箱子裡鎖好。他做完這些,走進後院。鮑革已經在練功了,鐵尺在晨光裡劃過一道道弧線。他的動作比昨天又穩了些,手腕翻轉的時候鐵尺不再抖了,推出去的時候尺尖平穩得像一條直線。
天龍子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革。」
鮑革停下來。
「今天不練探鱗尺了。今天教你站樁的時候,手上加點東西。」
他從柴堆旁邊拿過兩根細竹竿,約莫二尺長,比手指略粗。他把竹竿遞給鮑革,讓他雙手各握一根,平舉在前。
「探鱗尺的勁路,是從腳底起來,經過腰,經過肩,最後到手腕。你手上的鐵尺是末梢,前面的那些地方才是根本。」他走過去,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鮑革的腰側,「你剛才推尺的時候,腰這裡是僵的。你的力氣只從肩膀出來,沒用到腰。現在你握著竹竿,把探鱗尺再做一遍。」
鮑革握著竹竿擺好姿勢。右手起手,斜挑——竹竿比鐵尺輕多了,他動作快了,可是腰還是硬的。
天龍子站在他側面,伸出左手掌,輕輕貼在他後腰上。
「再做一遍。你腰動的時候,會碰到我的手。」
鮑革又做了一遍。這回他放慢了,注意力放在腰上。起手的時候,他的腰微微轉了一下,後腰輕輕碰了天龍子的手掌一下。
「對了。再多一點。」
第三遍,鮑革的腰轉得更開了。竹竿劃過半空的時候,帶起的風聲和以前不一樣,沉了一點,厚了一點。尺尖推到盡頭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道從腳底一路貫到了手指尖,連竹竿的末端都輕輕震了一下。
他站定,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竹竿。竿尖還在微微顫著。
天龍子把手從他腰上移開,退後一步。
「記住這個感覺。以後鐵尺在手裡的時候,腰也要這樣動。」
鮑革點頭,把竹竿換回鐵尺,又做了一遍。這次他的腰動了,尺尖推出去的時候比之前更穩,風聲更實。他收尺的時候,嘴角又翹了一下。
天龍子轉身進屋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下午磨刀。用你新買的那塊石頭。」
鮑革在後院練了一整個早上。鐵尺的軌跡越來越圓,越來越好。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握筷子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是練功練過了頭,肌肉痠了。可他扒飯的速度一點沒慢。
下午他蹲在長案旁邊,把新買的那塊青砂石拿出來,浸了水,開始磨刮刀。粗面開了刃口,細面修了鋒,磨完了對著光看,刀刃上一條細細的白線,勻勻的。他把刮刀放在案面上,用指腹輕輕摸了摸刃口,滿意地呼了一口氣。
天龍子走過來,拿起那把刮刀看了看,又用手指試了試刀刃的鋒利度,沒有說話,把刀放回原處。可是放下去的時候,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小,鮑革還是看見了。
他低下頭繼續磨第二把刀,嘴角藏著一點笑意,被燈火的影子遮住了。
日子又往前走了七八天。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鮑革每天早上練探鱗尺,上午站樁加竹竿,下午磨刀。他的手越來越穩,鐵尺在空氣裡的軌跡越來越精準。天龍子給他的那根鐵尺,他已經能連續揮動一個時辰手臂不痠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天龍子正在院子裡晾皮子,鮑革在屋裡磨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官道上由遠而近。馬蹄聲在皮革坊門口停了,跟著是敲門聲,又急又響。
天龍子放下手裡的皮子,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了件半舊的灰色短褐,頭上裹著一條布巾。他騎來的馬拴在門前的槐樹上,馬身上全是汗,嘴邊冒著白沫,顯然趕了遠路。年輕人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跑了好幾個時辰沒歇腳。
「您是……鮑師傅?」他喘著氣問。
天龍子點頭。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竹簡的封口處封了一塊紅泥,上面壓了個印。他把竹簡雙手遞過來。
「趙大夫府上急信,命我連夜送來。」
天龍子接了竹簡,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一個「趙」字,和趙管事那塊銅牌上的一模一樣。他拆開封泥,展開竹簡。竹簡上的字寫得匆忙,筆畫有些潦草,可是每一字都清清楚楚。
信的內容簡短:趙盾請鮑師傅擇日到絳都趙府一敘,有要事相商,務必親往。信末落了一個日期,是七天前。
天龍子把竹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
送信的年輕人見他收了信,抱了抱拳,轉身上馬,鞭子一甩,沿著官道往曲沃城的方向跑了。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風裡。
天龍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卷竹簡,站了很久。風從太行山那邊吹過來,把他鬢邊的白髮吹起來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官道消失的地方,灰濛濛的天空和黃褐色的田野連成一片,看不清楚邊界。
鮑革從屋裡探出頭來:「爹?」
天龍子轉過身,走回屋裡。他在長案前坐下,把竹簡攤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擡頭看著鮑革,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裡亮亮的,手裡還握著那把磨了一半的刮刀。
「過幾天,我要出一趟遠門。」天龍子說,「你跟我一起去。」
鮑革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問去哪裡。他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刮刀放下來,走到天龍子面前,站著。
天龍子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頭硬頭髮還是扎手,可是個子比去年長高了一些,肩膀也寬了一點。
「把鐵尺帶上。」他說。
鮑革低頭看了看掛在腰間的鐵尺,嗯了一聲。
天龍子站起來,把長案上的皮料收拾整齊,把架子上的皮子重新掛好,把灶間的柴火碼了碼。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做,像在跟自己確認什麼。鮑革跟在他身後,他走到哪裡,鮑革就跟到哪裡,手裡一直握著鐵尺。
天黑下來的時候,天龍子在灶間點了兩盞燈。一盞放在長案上,一盞放在門口旁邊。他把那張最厚的牛皮從架子上取下來,鋪在案面上,開始一層一層地抹魚油。鮑革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把自己的那塊青砂磨刀石拿了出來,把鐵尺從腰間解下,開始在細面上慢慢地磨。
燈火跳著。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案,各自做著各自的事。磨刀石上的水漬一點一點乾了,鐵尺的刃口越來越亮。
風在屋頂上呼嘯著過去。冬天還很長。
可是趙盾的信已經來了。荀林父已經在曲沃城裡看見了那塊玉。
有些事,不是關上門就能躲得過的。
天龍子抹魚油的手停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鮑革。孩子低著頭磨尺,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可是握尺的那雙手很穩,一推一拉,一推一拉,節奏均勻得像心跳。
天龍子低下頭,繼續抹油。
那盞燈火在他們之間靜靜地燒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寬一窄,緊緊挨在一起。
夜還很長。通往絳都的路也很長。
可是明天天一亮,他們就要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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