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鮑革就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紙上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屋外的風比昨天小了些,可是冷得更透,貼在臉上的空氣像薄薄的冰片子。他從鹿皮被子裡坐起來,先打了個寒顫,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小褂穿得好好的,褲腿也紮著,他昨天睡前就把行裝穿齊了。
榻頭擺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裹著他那塊青砂磨刀石、兩條備用的皮繩、一小包乾糧,還有一小罐魚油。布包的繫帶被他昨晚打了個死結,他花了點力氣才解開,確認裡面的東西都在,又重新繫好,掛在肩膀上。
他拿起鐵尺。鐵尺貼著榻沿放了一夜,冰涼冰涼的,他握在手裡的時候指頭縮了一下,然後攥緊了。尺柄上的麻繩還很新,扎著掌心。
他走到外間。灶間的燈已經亮了,天龍子蹲在灶前,把最後一點餘火撥旺,陶罐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把粥喝了。喝完就走。」
鮑革自己盛了粥,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喝。粥很燙,他吹著氣,一口一口地吞。天龍子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一個大布褡褳搭在肩上,裡頭鼓鼓囊囊的,裝了幾張叠好的皮子樣品、趙管事那卷竹簡、趙盾的信,還有幾件換洗衣裳。腰間照舊掛著酒囊和鐵尺,鐵尺的外殼被磨得發亮。
鮑革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擦乾,放回架上。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這間住了五年的作坊。
長案上沒有皮子,整整齊齊的空著。架子上的皮子都收攏了蓋了布,防止落灰。灶間的火滅了,只剩一點灰燼裡暗紅的餘光。牆上那塊趙管事的銅牌還掛在那兒,天龍子沒有取下來。
鮑革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面一個一個地走過去。他沒有說什麼,轉過身,跟著天龍子出了門。
天龍子把門鎖好,門閂上掛了把銅鎖。鑰匙收進懷裡。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看了一眼那塊門檻。五年多前那個秋夜,他就是在這兒彎腰抱起了籃子裡的嬰孩。如今那個嬰孩已經長到齊他腰高了,背著布包,手握鐵尺,站在他身側。
「走。」他說。
兩個人沿著官道往西走。天邊剛亮起來,一線淡金色的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上來,把天上的雲照成了淺淺的橘紅色。官道兩邊的田野還蓋著殘雪,枯草從雪底下露出來,被晨光照著,泛一層暗暗的黃。遠處有早起的農人趕著牛車從岔路上出來,車輪碾過凍硬了的泥地,咕隆咕隆響。
鮑革的步子邁得比平常大。他個子小,要跟上天龍子的步伐得多走半步。他走了一陣之後,呼吸稍微急了點,但沒有放慢。腰間的鐵尺隨著腳步輕輕拍著大腿外側,嗒,嗒,嗒,節奏勻勻的。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升起來了,暖意一點一點滲出來。官道上的雪化了一層,路面濕漉漉的,踩上去噗噗響。天龍子在一棵大柳樹底下停下來,從褡褳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遞給鮑革。鮑革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水囊還回去。
「累了?」天龍子問。
鮑革搖頭。他站著的時候兩腿微微分開,腰背挺直,像紮著馬步一樣穩。那是他練了幾個月的習慣,站著站著就把架子帶出來了。
天龍子看了他一眼,把水囊收回去,繼續走。
走了大半日,到了午後,他們到了第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開了十幾家鋪子,有客棧、飯鋪、賣雜貨的鋪面。街面上人來人往的,比曲沃城郊熱鬧得多。天龍子帶著鮑革走進街頭一家小飯鋪,要了兩碗熱湯麵。
麵端上來了。湯頭是骨頭熬的,上頭浮了一層油花,麵條粗粗的,摻了蕎麥,嚼起來有點扎嘴。鮑革餓了,稀里呼嚕地吃著,額頭上冒了汗。天龍子吃得慢一些,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旁邊幾桌客人的談話。
隔壁桌上坐著兩個行商模樣的人,正在說絳都的事。其中一個說:「……趙大夫最近可忙了,聽說北邊的狄人又在動,邊境上燒了兩個村子。」
另一個接口:「趙大夫忙什麼,他府上兵馬糧草都齊全著,怕的是朝廷裡頭有人扯後腿。」
「誰?」
「還能有誰,先氏那幾位唄。先且居雖然死了,可他兒子先蔑在朝裡站著,跟趙大夫不是一條心。」
「那荀大夫呢?」
「荀林父?他站趙大夫這邊的。前幾天聽說荀大夫去了趟曲沃,不知道辦什麼事。」
天龍子低頭吃麵,沒有轉頭看那兩個人。他的耳朵卻把每一句話都收了進來。荀林父去了曲沃,那是他知道的事。可是為什麼去?一個大夫親自跑到曲沃市集上,只是為了管一個賣玉器的攤子?那也太不像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在桌上放了幾枚布幣。然後拉著鮑革出了飯鋪。
「爹,我們今晚到得了絳都嗎?」鮑革仰頭問。
「到不了。絳都還遠,得走三天。」天龍子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今晚在前面的驛站歇一晚。」
他們又走了兩個時辰。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到了官道邊上的一座驛站。驛站不大,一進院子,正面是三間瓦房,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院子裡拴了幾匹馬,馬槽邊上堆著乾草。門口掛了塊木牌,上面寫著「曲沃驛」三個字。
天龍子走進去,跟驛丞要了一間房。驛丞是個瘦瘦的老頭,看了他們一眼,低頭翻了翻簿子,說:「只剩一間東廂了,小是小點,夠住。」
天龍子付了錢,拿了鑰匙。房間果然不大,一張窄榻,榻上鋪了草蓆和一條薄被,角落裡有個木架可以掛東西。窗戶是木條糊了紙的,關不太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鮑革把布包放在榻腳,把鐵尺解下來靠在床頭。他在榻上坐了坐,草蓆硬硬的,硌得慌,他沒有吭聲。
天龍子把褡褳掛在木架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透過窗紙的縫往外看了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把馬槽邊的乾草吹得嘩嘩響。幾間廂房的燈都亮著,有兩間已經黑了。驛丞在院子裡的水井邊打水,嘩啦嘩啦的。
「你在屋裡待著。」天龍子說,「我去跟驛丞打聽點事。」
鮑革點頭。天龍子出了門,把門帶上。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然後遠了。
鮑革一個人坐在榻上。房間裡很安靜,風在窗縫裡吹著口哨。他把鐵尺拿起來,握在手裡,沒有練功,就那麼握著。鐵尺的柄被他攥溫了,涼意一點一點退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玉佩在衣服裡頭貼著皮膚,溫溫的。他隔著衣服按了按玉的形狀,圓圓的,凸著一條龍的紋路。他又想起市集那天荀大夫看他的眼神——很短,可是很專注,像在看一件他認識的東西。
他沒想明白,就不想了。他把鐵尺放回原處,盤著腿閉上眼。這幾個月來,他每天在槐樹底下閉著眼站樁,已經練出了一種本事——不管周圍有什麼動靜,只要他把心思沉到腳底,整個人就會安靜下來。
他慢慢聽著自己的呼吸。一進,一出。一進,一出。窗縫裡的風聲漸漸模糊了,變成一種遠遠的嗡嗡聲。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門開了。天龍子走進來,手裡端了兩碗熱水。他把一碗放在榻頭的小几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在榻沿坐了。
「爹。」鮑革睜開眼。
「驛丞說,明天再走一天,後天上午能到絳都。」天龍子喝了口水,「趙大夫的信上沒有說急,我們不急。」
鮑革端起碗喝水。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把胃裡的寒氣衝散了。
天龍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驛丞還說了一件事。這兩天官道上有幾個人來回走,不像是行商,也不像是軍中的人。穿著便服,可是腰間都帶著傢伙。」
鮑革的水碗停在嘴邊。
「驛丞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天龍子把碗放下,「他以為是盜匪,跟我們說了一聲,讓我們夜裡關好門。」
鮑革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爹,那些人會是衝我們來的嗎?」
天龍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紙上那一小塊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我們小心一點。」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閂重新檢查了一遍。門閂是鐵的,粗粗的一根,插進門框的槽裡,結結實實的。他又去檢查了窗戶,把窗縫用一塊布塞緊了。
鮑革從榻上下來,把鐵尺握在手裡。他沒有問天龍子要做什麼,只是站在榻邊,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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