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子檢查完了門窗,走回榻邊坐下。他把腰間的鐵尺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兩手撐著膝頭。燈還沒吹,一盞小油燈在榻頭的几上微微跳著,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明暗各半。
「革。」他低聲說,「如果今晚有人來了,你不要怕。」
鮑革握緊了鐵尺:「我不怕。」
天龍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孩子的臉在燈火裡顯得很小,可是眉骨已經開始長開了,眼窩比以前深了一些,下巴的線條也硬了一些。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沒有一點畏懼。
「你要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別人的力氣打過來的時候,不要硬頂。你要先看,看他從哪個方向來,走到哪一步,等他到面前了,你再動。」天龍子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你練了四個月的探鱗尺,手上那條路你已經記熟了。如果真有需要,就用那條路。」
鮑革點了點頭。
天龍子把油燈吹滅了。屋子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一點,朦朦朧朧的,照著床沿和牆角。兩個人躺在榻上,都睜著眼。
風從屋頂上過,偶爾有一片瓦被吹動了,輕輕咔一聲。院子裡馬槽邊的乾草被風刮著,沙沙沙沙的,像有人踩著碎步子走。遠處不知道哪間廂房裡有個人打了個鼾,呼——呼——,勻勻的,過了半個時辰停了。
鮑革沒有睡。他把鐵尺攥在手裡,平放在胸口,眼睛盯著窗戶的方向。窗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濛濛的一層光。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連窗紙上那些細細的纖維都能看清了。
大概到了三更天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很輕。不是驛丞那種拖著鞋走的步子,也不是住客隨隨便便踩出來的腳步。那聲音極輕極短,像貓踩過瓦片,一下,停一會兒,又一下。一共三四個人,從院子東頭往西頭移動,最後停在他們這間廂房的門外。
天龍子輕輕坐了起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床榻的草蓆連晃都沒晃一下。他的手摸到膝蓋上的鐵尺,慢慢地抽出來。鐵尺離開布面的時候,沒有擦出一點響動。
鮑革也坐了起來。他的心在胸腔裡跳得很快,可他記得天龍子的話。他把呼吸放慢,一進一出,一進一出。手上的鐵尺握穩了,拇指扣住尺柄的麻繩。
門外的人停了。安靜了約莫四五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門閂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那一下極輕,像是用薄薄的鐵片從門縫裡伸進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頂。門閂在槽裡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天龍子沒有動。他坐在榻沿,鐵尺貼著手臂豎著,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尊石雕。
門閂又被撥了一下。這回門閂從槽裡滑出來一半,門板往外開了半寸。一股冷風從縫裡鑽進來,貼著地面滑過。月光跟著風一起擠進門縫,在泥地上劃出一道窄窄的亮線。
門又開了半寸。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手指細長,指甲在月光裡微微反光。那隻手在門板內側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門閂的位置,輕輕地、慢慢地把它從槽裡整個抽出來。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那個身形中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頭上裹著黑布巾,臉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他後面兩個人也裹著同樣的黑布巾,一人手裡拿著一根短棍,一人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柄露在衣襟外面。
為首那個人踏進門一步,目光先在榻上掃了一圈。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看見榻上坐著兩個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一動不動,小的也一動不動。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有預料到裡面的人醒著。
天龍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在黑暗裡卻很清楚。
「你們找誰?」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為首的那個沒有說話,只是把腳往裡又跨了一步。後面兩個人也跟了進來,短棍橫在身前,短刀從腰間拔了出來。刀身在月光裡閃了一下,銀白的。
為首那人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喉嚨裡壓著聲音:「你是天龍派的?」
天龍子沒有回答。他坐在榻沿,鐵尺豎在手肘邊,連姿勢都沒變過。
「我們找你找了好幾天。」為首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手從背後抽出一根鐵條,約莫二尺長,比手指粗一些,一端磨成了尖,「你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小的不會有事。你要是不聽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天龍子的身體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可是極乾淨。坐在榻沿的身子微微往下一沉,左腳借著床榻的邊緣一蹬,整個人往前滑出去半丈。鐵尺從肘邊翻上來,貼著前臂斜斜往上一挑。那個動作鮑革見過無數次——探鱗尺的起手式。可是天龍子做出來比鮑革快了十倍都不止,而且那份力道完全不同。鐵尺挑上去的時候帶著一股沉沉的勁,尺尖在空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弧,然後推出去。
為首那人手裡的鐵條還沒來得及抬起來,天龍子的鐵尺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尺尖停在皮膚表面,沒有刺進去,可是那份壓力讓那人脖子上的肌肉猛地繃緊了。他整個人僵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額頭上冒了一層冷汗。
後面拿短棍的那個人見勢不對,低吼一聲,短棍橫掃過來,對著天龍子的腰側。天龍子的腳在地上一轉,身子側了半圈,鐵尺從那人的咽喉上收回來,順勢往下一壓,尺面貼著短棍的側面,輕輕一撥。那人的短棍被一股順著來的力道帶偏了方向,往他自己的腿邊掃過去,他整個人被自己的力氣帶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撲倒。
第三個拿短刀的人往後退了半步,把刀舉起來,刀尖對著天龍子的胸口。天龍子站直了,鐵尺垂在身側,看著他。
「你要試?」
那人沒動。他的目光在天龍子的鐵尺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為首那人還捂著脖子在喘氣,短棍那人正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滿了泥。
拿刀的人把刀慢慢放下來了。他沒有說話,轉身就走。為首那人也退了出去,短棍那人踉蹌著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然後翻過院牆,噗噗兩聲落在外頭的地上,遠了。
天龍子站在門口,把門重新關上,門閂插好。他的動作和剛才一樣慢、一樣穩,鐵尺上沒有沾一滴血。
他把鐵尺在衣擺上擦了擦,插回腰間。然後他走到榻邊,在鮑革面前蹲下來。
鮑革從頭到尾坐在榻上沒有動。他握著鐵尺的手指關節泛白,可是整個人穩穩的。從天龍子出手到三個人退走,他一直在看。他看的是天龍子的腳怎麼動、腰怎麼轉、鐵尺怎麼走。
「看清楚了?」天龍子問。
鮑革點頭。他的聲音有點啞,可是很穩:「你用的就是探鱗尺。」
「嗯。探鱗尺的勁路是一樣的,只是你的力氣還沒到那個份上。」天龍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你到了,也能做成那樣。」
鮑革把鐵尺放下了。他的手還在微微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剛剛看完了天龍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功夫對敵。從起到收,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腦子裡那些練了幾個月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全活了,原本只是虛空裡劃來劃去的軌跡,現在都對上了真的東西。
他用力呼了一口氣,把自己縮進被子裡。天龍子在他旁邊躺下,兩個人又睜著眼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動靜。再也沒有人來了。風還是那個風,馬槽還是那個馬槽,鼾聲從遠處的廂房裡又重新響起來。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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