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院子裡的積雪踩實了,變成硬硬的一層冰殼,走在上面得小心打滑。鮑革每天清早在後院練探鱗尺,鐵尺在冷風裡揮動的時候,尺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氣。他練完五十遍,兩隻手凍得通紅,進屋在灶火前面烤半天才能緩過來。
十二月初,曲沃城裡來了一輛馬車。
車是黑漆的,不算華麗,但車轅上鑲了一圈銅邊,車簾是深藍色的厚麻布,簾角繡著一個小小的「趙」字。趕車的是個壯漢,穿了件羊皮坎肩,脖子上一圈黑毛領子,手裡攥著一根短鞭。馬車停在鮑氏皮革坊門口的時候,車輪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天龍子聽見車聲,從屋裡走出來。他看了一眼車簾上的「趙」字,拱了拱手。
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身形偏瘦,穿了件墨綠色的深衣,外頭罩了件狐皮短襖。臉頰被風吹得發紅,但精神很好,眼睛細長,嘴角微微帶笑。他下車之後先環顧了一圈院子,然後朝天龍子拱了拱手。
「鮑師傅,別來無恙。」
天龍子認出了他。去年秋天來過的那個趙管事,絳都大夫趙盾家裡的採辦。
「趙管事。」
趙管事進了作坊,搓了搓手,在灶火邊上站了一會兒取暖。他看了看架上掛著的皮子,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裡。鮑革正蹲在那兒,手裡握著鐵尺,在做一種他看不懂的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空氣裡寫字。
趙管事多看了兩眼,沒有問。
「鮑師傅,趙大夫今年要給軍中添一批甲胄的皮襯。」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攤開來,上面用墨寫了幾行字,「數量比去年多一倍,規格也大些。您看看能不能接。」
天龍子接過竹簡,從頭看到尾。他把竹簡捲起來,還給趙管事。
「能接。不過要分兩批交,年前一批,開春一批。」
趙管事點了點頭:「行。趙大夫說了,價錢好商量,但皮子的韌性不能馬虎。」他拍了拍案上那張大牛皮的表面,「去年您送的那批,軍裡的師傅們都說好,比從齊國那邊買的強。」
天龍子沒有接話。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兩張疊好的鹿皮,攤開來,讓趙管事看皮面的光澤和背面的刮痕。
趙管事彎腰看了看,用拇指按了按皮面。鹿皮的紋理細密,彈性很好,按下去一個淺坑,鬆手就彈回來了。他滿意地直起身。
「好。那就這麼定了。規格和價錢寫在竹簡上了,您留一份。」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卷小一點的竹簡,遞給天龍子。
天龍子接了,擱在案上。
趙管事走到門口,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鮑革還蹲在角落裡,手裡的鐵尺停在半空中,歪著頭看趙管事。趙管事朝他笑了笑:「小子,你手裡拿的那個,是鐵尺?」
鮑革點頭。
「學功夫呢?」
鮑革又點頭。
趙管事笑了笑,沒有再多問。他上了車,車簾放下來,壯漢甩了一下鞭子,馬車轉了個彎,沿著來路軋著雪走了。
天龍子站在門口看著車走了,回屋把竹簡打開又看了一遍。趙盾是晉國的大夫,位高權重,他府上採買皮料一向大方,但數量和要求都嚴格。這批訂單接下,鮑氏皮革坊至少半年不愁吃穿。
他放下竹簡,看了看鮑革。孩子還握著鐵尺在練探鱗尺的起手式,一遍一遍地起,一遍一遍地收,手腕已經穩了很多。
「革。」他叫了一聲。
鮑革停下來看他。
「過兩天跟我進城交一批貨。你順便去看看鐵匠鋪,給自己挑一塊磨刀石。」
鮑革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後,天龍子用一輛手推車裝了十張鞣好的牛皮,用麻布蓋嚴實了,推著往曲沃城去。鮑革跟在車後面走,腰間掛著他那柄鐵尺。鐵尺用一根皮繩繫著,貼在他大腿外側,走起來的時候輕輕拍著褲腿。
路上已經有早行的行人。一個趕著羊群的老農從他們旁邊過去,羊鈴叮叮噹噹地響。官道兩邊的田野蓋著殘雪,枯黃的粟茬從雪底下露出來,一茬一茬的。天龍子的腳步不快不慢,推車的手很穩,車輪在雪泥裡壓出均勻的轍痕。
進了曲沃城,街上比城外熱鬧得多。集市上已經擺開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陶器的,在寒風裡吆喝著。買東西的人也不少,裹著厚衣裳,揣著手,在攤子前面挑揀。
天龍子把車推到城東趙家管事指定的貨棧。貨棧的夥計驗了貨,點了數,付了錢。天龍子把錢袋收進懷裡,帶著鮑革從貨棧出來。
「走,去鐵匠鋪。」
鄭老七的鋪子還是老樣子,風箱呼啦呼啦地響,爐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鄭老七正光著膀子在打一件農具,胳膊上的汗珠在火光裡亮晶晶的。看見天龍子和鮑革進來,他咧嘴笑了。
「天龍師傅!小子也來了!」他把鐵錘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要打什麼?」
「挑塊磨刀石。」天龍子說,「給他用的。」
鄭老七看了看鮑革,又看了看他腰間掛著的鐵尺,沒有多問。他轉身走到鋪子後頭,搬出一筐石頭來。裡頭大大小小十幾塊磨刀石,顏色深淺不一,有青灰色的,有赭紅色的,有的表面粗糙,有的光滑得像塗了油。
「自己挑。」鄭老七對鮑革說。
鮑革蹲在筐子前面,一塊一塊拿起來看。他把石頭翻過來,用拇指刮了刮表面,又湊到眼前看紋理。天龍子站在旁邊,不出聲,由著他自己選。
鮑革挑了七八塊,每一塊都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最後他拿起一塊青灰色的石頭,約莫巴掌大小,一面粗一面細。粗的那面有細細的沙粒感,細的那面摸上去幾乎像玉。他把石頭兩面都看了,又在手心裡掂了掂重量,然後站起來,遞給鄭老七。
「這個。」
鄭老七接過來看了看,笑了一聲:「眼力不錯。這是霍山那邊的青砂石,粗面開刃,細面修鋒,一塊頂兩塊。」他把石頭包進一塊舊布裡,遞給鮑革。
鮑革接過來,抱著石頭,回頭看天龍子。
天龍子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幾枚布幣付了錢。布幣是晉國通用的一種銅錢,鑄成鏟形,上面壓著字。鄭老七接了錢,隨手丟進腰間的皮囊裡。
「天龍師傅,這小子學功夫呢?」鄭老七邊收拾工具邊問,語氣隨隨便便的。
「嗯。」
「學得怎麼樣?」
天龍子沒有回答。他看了鮑革一眼,鮑革正低頭翻著那塊磨刀石,用指頭在粗面上來回摩挲。
鄭老七看他不答,也沒追問,只是又笑了笑,拍了拍鮑革的後腦勺:「小子,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記得上我這兒打把真傢伙。」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柄短劍,劍鞘是木頭做的,沒上漆,露出一截灰白的刃口。
鮑革看著那柄短劍,眼睛定了一會兒。然後他收回目光,把磨刀石緊緊抱在胸前,跟著天龍子走出了鐵匠鋪。
出了鋪子,天龍子沒有急著往回走。他在市集裡慢慢逛著,買了一小袋鹽、一捆乾筍、兩塊飴糖。飴糖用竹葉包著,他遞了一塊給鮑革。鮑革把磨刀石夾在腋下,空出手來接過飴糖,剝開竹葉,咬了一小口。糖黏黏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他瞇了瞇眼。
他們走到市集西頭的時候,人突然多了起來。前面圍了一圈人,約莫二三十個,都在伸著脖子看什麼。隱隱約約能聽見爭執的聲音,有人在高聲說話,語調很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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