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龍手:革心 - 第十五回

天龍子握著玉佩的手慢慢收緊了。玉邊緣的龍紋硌著他的掌心，可是他不覺得疼。他想到那個深秋夜，門檻下的竹籃，裹著嬰兒的軟鹿皮，臍帶上打的平安結。想到這五年來他日日夜夜對著這塊玉卻始終解不開的謎。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塊玉的主人姓姜。原來這孩子的血脈來自齊國的齊龍門，來自一個被追殺、被奪嫡、最後死在河邊的女子。

他轉頭看鮑革。孩子還站在那兒，站得直直的，兩手貼著褲縫，姿勢和他在槐樹底下紮馬步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胸口的紅繩從衣領裡垂出來一小截，在風裡輕輕晃著。

「鮑革。」天龍子叫他。

「嗯。」

「你聽見了？」

「聽見了。」

「你——」

天龍子想問「你怕不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鮑革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篤定。

鮑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天龍子身邊。他伸出手，從天龍子手心裡把那塊玉佩拿過來，自己掛回脖子上。玉佩貼著他的鎖骨，溫溫的，他用手按了按，壓平整了。

「爹。」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們回去以後，你把剝龍手剩下的都教我吧。」

天龍子看著他。

「趙大夫說我是齊龍門姜家的人。天龍派就是齊龍門。剝龍手是我們家的功夫。」鮑革的手還按在玉佩上，「我要把它學完。」

天龍子沒有說話。他站起來，對著趙盾躬身行了一禮。趙盾也站了起來，回了一禮。

「趙大夫，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趙盾搖了搖頭：「我告訴你這些，不只是為了讓你明白孩子的身世。」他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聲音傳回來時變得有些遠，「北冥莊的姬無咎雖然死了，可他兩個兒子還在爭莊主之位。誰爭贏了，誰就會繼續追剝龍手。因為他們知道，這門功夫是齊龍門的遺物，也是天龍派的根基。」

他轉過身。

「你帶著孩子在曲沃躲了五年，現在躲不住了。北冥莊的人已經在找你，昨晚驛站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天龍子微微一怔。

趙盾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起來：「驛丞是我的人。你們進了驛站，就有人報給我。那三個人從曲沃一路跟你們跟到驛站，也是我讓人盯著他們的。」

天龍子沉默了一瞬，然後又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趙大夫。」

趙盾擺了擺手：「不必謝我。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天龍子站直了，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鮑革。孩子擡頭看著他，手還按在玉佩上。

「我把孩子帶回去，好好教他。」天龍子說，「把剝龍手傳給他。」

趙盾點了點頭：「好。我不留你們了。趙管事會給你們準備一輛馬車，路上快一些。」他走到几邊，把那卷竹簡拿起來，遞還給天龍子，「這批皮料你還是要交的。生意歸生意。」

天龍子接了竹簡，又行了一禮，然後牽著鮑革的手，走出了正堂。

陽光從院子裡照過來，亮得晃眼。鮑革瞇了瞇眼睛，可是腳步沒有停。他跟著天龍子穿過院子，走下台階，青石板上一大一小的影子並排走著。

走出趙府大門的時候，鮑革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門上的銅釘在日光裡閃著黃澄澄的光。

他轉回頭，把手伸進天龍子的手心裡。天龍子的掌心很暖，粗糙的繭子磨著他的手背，他把自己的手指扣進天龍子的指縫裡。

「爹。」他說。

「嗯。」

「趙大夫說，我娘死在河邊了。」

天龍子的腳步慢了一下。

「嗯。」

鮑革沒有再問。他走了一陣，低低地說了一句：「那我以後給你養老。」

天龍子沒有接話。他牽著鮑革的手，走在絳都寬闊的街道上。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縮得短短的，緊緊挨在一起。街上的行人和車馬從他們身邊經過，嘈嘈雜雜的，可是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傳到他們身邊就散了。

他們走過了兩條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鮑革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天龍子回頭看他。

鮑革站在巷子中央，從腰間慢慢抽出那柄鐵尺。鐵尺在日光裡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他握著鐵尺，擺出探鱗尺的起手式——右腳後撤，身子微側，鐵尺橫在胸前。

然後他動了。鐵尺貼著前臂斜斜往上一挑，在空中畫過一個圓弧，翻腕，平推。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尺尖推到盡頭的時候，他在心裡加了一個勁——那個勁他從來沒有試過，是昨晚看天龍子對敵時記下來的。尺尖到了盡頭之後沒有收，而是順著那股往前推的力道，又往斜下方壓了一寸。

鐵尺在空氣裡劃過的時候，發出極細的一聲響。像一片竹葉被風從枝頭撕下來。

他收尺站定，胸口起伏著，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鐵尺，尺尖還在微微顫著。

天龍子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巷子裡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輕巧地落了地，看了他們一眼，又跳上另一堵牆走了。

「你在探鱗尺的後面，加了一個『壓』。」天龍子說。

鮑革點頭：「昨天晚上你打那個人的時候，尺推出去之後，你往下壓了。壓了之後，他整個人就動不了了。」

天龍子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只看了一遍？」

「嗯。」

「再做一遍。」

鮑革又做了一遍。起手，斜挑，畫弧，翻腕，平推，然後尺尖往斜下方一壓。這一次比剛才更順了些，從推到壓之間沒有停頓，像流水一樣連上了。

天龍子伸出手，握住他的鐵尺。他的手指搭在尺面上，感受著那個角度和力度。他鬆開手，站起來。

「那一壓，叫『覆鱗式』。」他說，「本來是你師伯記的那半套裡面的。」

鮑革擡頭看他。

天龍子的臉上沒有笑，可是眼角那幾道細紋鬆開了一些。

「你從我這裡學了探鱗尺，從你師伯那兒『看』來了覆鱗式——雖然他沒有教過你，可是你看了他做的那個動作，你記住了。」天龍子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這就是剝龍手的根基。看紋路，找縫隙，順著走，自己補。你昨晚看了我一遍，就把壓的勁加進去了。這就是學剝龍手的天分。」

鮑革握著鐵尺，掌心出了汗，可是他把尺握得緊緊的。

「那你以後把剩下的都教我。」他說。

天龍子把他的手從鐵尺上拉起來，牽著往巷子外走。

「教。回去就教。」

他們走出巷子，陽光鋪滿了整條街。鮑革把鐵尺插回腰間，腳步又變得輕快了。他走著走著，忽然說了一句：「爹，回去之後，我們養條狗吧。」

天龍子看了他一眼。

「嗯。養一條。」

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並排著往前移動。絳都的街市還很熱鬧，人來人往的，車馬川流。那些聲音在日光裡起起伏伏的，像春天的河水在石頭之間撞來撞去。

可是那兩個人的腳步聲穩穩的，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篤，篤，篤，篤。像鐵尺在空氣裡劃過的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卻始終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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