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龍手:革心 - 第十四回

天龍子在草墊上坐了。鮑革在他身側站著，沒有坐。趙管事退到門邊垂手站著，堂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和窗外透進來的日光。

趙盾沒有先提玉的事。他先問了皮料，問了趙管事那批訂單的事，問了天龍子手裡的活計。天龍子一一答了，話不多，簡簡單單的。趙盾聽完，點了點頭。

「鮑師傅手藝好，趙管事跟我說過了。」他把那卷竹簡放在几上，「不過我今天請你來，不是為了皮料的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又移到鮑革的胸口。紅繩從衣領裡露出來，細細的一條，在日光裡泛著暗紅的光。

「你身上那塊玉，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天龍子看了鮑革一眼。鮑革自己動了手，把衣領拉開，把那塊龍紋玉佩解下來，雙手遞過去。

趙盾接過玉佩的時候，動作很慢。他的手指粗大，可是接玉的時候指尖極輕極穩，像接一件極脆的東西。他把玉翻過來看了看正面，看了龍紋的走向、鱗片的刀法，然後翻過來看背面。他的拇指在玉面上輕輕摩了兩下，又湊近看了看龍眼那兩點赭石色。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玉放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像是要用手掌的溫度去感受玉的質地。

「這塊玉，」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認得。」

天龍子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但他沒有說話，等著趙盾繼續。

趙盾把玉平放在几上，指了指龍首。

「這條龍的雕法，是齊國的刀法，這個我之前跟荀大夫確認過了。可是龍眼這一點赭石，用的是楚地的點彩手藝。一塊玉，兩個國家的工藝，做起來不容易，得找齊楚兩邊的匠人合著做。」他抬眼看天龍子，「你知道什麼樣的人家，才會花這麼大的力氣去做一塊玉嗎？」

天龍子搖頭。

「只有兩國通婚的王公貴族。」趙盾說，「齊楚兩國雖然隔得遠，可是幾十年前有過一次聯姻。齊國的公主嫁到了楚國，陪嫁的玉器裡頭，有不少是這種齊工楚彩的。」

他把玉翻過來，指著底部那個小孔。

「這個孔的旁邊，你仔細看——」

天龍子湊過去。他以前看過無數遍這塊玉的背面，光素無紋，沒有什麼特別的記號。可是趙盾手指的地方，靠近孔的左側，有一道極淺極淺的刻痕。那道刻痕幾乎看不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又像是本來就有的石紋。

天龍子把玉拿起來，湊到窗邊的光線裡，換了幾個角度去看。終於在某一個角度，那道刻痕顯出了一點形狀——是一個字的一半。像「公」，又像「侯」，又像「姜」。

他的手指緊了一下。

「這塊玉被磨過。」趙盾說，「原本上面應該有個字，被人刻意磨掉了。磨得很仔細，磨了好幾層，到最後只剩這麼一點痕跡。」

他把玉放回几上，往鮑革的方向推了推。

「這塊玉的原主人，可能是齊國的某位公族，也可能是楚國的某位貴族。但不管他是誰，這塊玉上的龍紋，是天龍派的印記。」

天龍子的瞳孔驟然縮了縮。

「你說什麼？」

趙盾靠在榻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沉沉的樣子，可是聲音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河底的暗流。

「天龍派以前不叫天龍派。三十年前，它叫齊龍門。門主姓姜，是齊國公族的旁支。齊龍門在齊國經營了幾十年，門下弟子數百人，專精一套『剝龍手』的功夫。後來出了事，姜門主帶著一部分弟子遷到了晉國邯鄲，改名叫天龍派。」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

「這塊玉上的龍紋，就是齊龍門的門徽。三曲蟠龍，首尾相銜，嘴含珠——跟齊龍門的標記一模一樣。」

堂上安靜了很久。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几上那塊青白色的玉佩，龍紋在光裡清清楚楚的，鱗片一片一片，細密勻整。天龍子盯著那塊玉，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膝蓋上的布料。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那句話：「剝龍手是護身的，不是殺人的。」

他想起師父從來不提天龍派以前的事。他只說自己是個孤兒，被師父撿回來養大的。他說天龍老人就是天龍派的開山祖師，沒有提過什麼齊龍門。

「齊龍門出事，是出了什麼事？」他問。聲音啞了一下，他自己聽出來了。

趙盾看了他好一會兒，緩緩地說：

「齊龍門的門主姜桓，有一個女兒。那女兒嫁到了楚國，嫁的是楚國的公子。陪嫁的玉器裡頭，就有這樣一塊龍紋玉佩。嫁過去三年之後，楚國內亂，那公子被殺，姜桓的女兒帶著幼子逃了出來，一路向北逃。楚國的人追殺她，齊國的人也在找她——因為姜桓有一門獨門功夫，叫剝龍手，楚國想要，齊國也想要。」

他停下來，端起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姜桓的女兒最後被人發現的時候，死在衛國境內的一條河邊。身上中了好幾處傷，懷裡的孩子不見了。」

天龍子腦子裡轟的一聲。

懷裡的孩子不見了。

他慢慢轉頭，看向身側的鮑革。鮑革也正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像兩潭剛結了薄冰的水。他不知道趙盾說的這些話意味著什麼，可是他看得出來天龍子的臉色變了。

「那孩子……」天龍子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趙盾把杯子放下來，看著他。

「那孩子如果活著，今年應該五六歲了。是個男孩。」

天龍子閉上了眼。他閉了很久，久到堂上的日光移了一寸，從几面移到了地上。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眶微微泛紅。

「所以這塊玉……」他伸出手，把玉佩從几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這塊玉，是齊龍門姜家的傳信之物。龍紋是門徽，赭石點眼是楚地的手藝，因為它是姜桓女兒的陪嫁。後來那個孩子帶著這塊玉流落在外，被磨掉了字，送到了你的門口。」

趙盾的身子微微前傾：「鮑師傅，你告訴我，你是在哪裡撿到這個孩子的？」

「曲沃城外。我家門口。」

「幾年前？」

「五年多以前。深秋。」

趙盾靠在榻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五年多以前，姜桓的女兒死在衛國河邊。一個嬰兒被帶走，幾經輾轉，最後到了曲沃。」他的目光在天龍子和鮑革之間來回看了一下，「天龍派，就是齊龍門的餘脈。你是天龍派的掌門人。這孩子，是齊龍門姜家的血脈。」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層。

「你撿到他，不是偶然。是被送去的。有人知道你在那兒，有人知道他應該回到天龍派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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