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的馬車等在門口。車身是深褐色的,車頂鋪了一層厚厚的油布,車廂裡頭鋪了乾草墊子,坐上去軟軟的。趕車的是個老漢,鬍子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曬乾了的棗皮,他朝天龍子點了點頭,也不多話,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就動了。
鮑革坐在車廂裡頭,把布包放在膝蓋上,手裡握著鐵尺。車輪輾過絳都的石板路,顛顛簸簸的,他隨著車身晃來晃去,可腰始終是直的。天龍子坐在他對面,靠著車廂板,眼睛半閉著。日光從車簾縫裡漏進來,在他臉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明暗。
車出了城門之後路面就變得不太平整了,車輪壓著碎石和凍土,咕隆咕隆響。老漢在外頭哼著一支小調,調子很簡單,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哼著哼著就沒聲了,大概是睏了。
鮑革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官道兩邊的田野往後退著,一片一片的枯黃和灰白交錯著,遠處有幾棵樹,枝椏上蹲著幾隻烏鴉,黑黑的,一動不動。風從簾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乾草的氣息。
他把簾子放下,轉頭看天龍子。
「爹。」
天龍子睜開眼。
「趙大夫說的那個齊龍門,你以前不知道嗎?」
天龍子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師父沒有說過。他只跟我說他叫天龍老人,天龍派是他一手創的。他沒有提過齊國的事。」
「那你師父……我應該叫他什麼?」
天龍子想了想:「叫師公。」
「師公是姜家的人嗎?」
「是。他是姜桓的弟子。齊龍門出事之後,他帶著一部分人遷到了邯鄲,改名叫天龍派。」
鮑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節上有磨刮刀和握鐵尺磨出來的繭。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裡那塊玉佩壓出來的紅印還在,淺淺的一個圈。
「那我娘……」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我娘是姜桓的女兒。」
天龍子沒有接話。車廂裡安靜了一陣,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從外頭傳進來。鮑革把玉佩從衣領裡拉出來,握在手心裡,拇指摩挲著龍首的位置。
「她姓姜。」
「嗯。」
「那我也姓姜。」
天龍子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鮑革把玉佩塞回衣領裡,按了按,貼緊了皮膚。他沒有再說話,可是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那種東西說不清楚,像一盞燈本來只照著屋子裡這一小塊地方,忽然被人把窗戶推開了,外頭的光一下子湧進來,照見了遠遠的地方。
馬車走了一天半。第二天傍晚,車輪壓上了曲沃城外那條熟悉的官道。鮑革掀開簾子往外看,看見了路邊那棵老柳樹,看見了岔路口那塊歪歪斜斜的石碑,看見了再往前那片灰撲撲的土牆院子和兩扇榆木門板。
他把鐵尺插回腰間,背好布包,從車上下來了。天龍子也下了車,跟老漢道了謝。老漢憨厚地笑了笑,把馬車調了頭,沿著官道回去了。
天龍子掏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銅鎖。門軸響了一聲,作坊裡那股熟悉的氣息撲了出來——硝皮子的酸味、魚油的腥味、乾草和灰塵的味道,混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等在屋子裡。架子上蓋著布的皮子還在老位置,長案上乾乾淨淨的,灶間的灰燼已經冷透了。
鮑革走進屋裡,把布包放在自己的小榻上。他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環顧了一圈這間他住了五年的屋子,然後站起來,走到後院。
槐樹還是那棵槐樹。葉子落光了,枝椏光禿禿的,月光從枝間漏下來,在泥地上畫了一張疏疏的網。地上的落葉被風吹散了一些,還剩著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鮑革站在槐樹底下,閉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寒涼的空氣灌進肺裡,然後慢慢地呼出來。他感覺到自己腳底踩著的地,感覺到身後屋子裡透出的那一點燈火的光,感覺到風從牆頭吹過來,繞過他的肩膀,吹向遠處的田野。
他睜開眼,抽出鐵尺。起手、斜挑、畫弧、翻腕、平推、壓。那條路徑他已經練了幾個月,如今閉著眼都不會走錯。尺尖劃破空氣的時候,他聽見了那聲細細的嗡鳴,比白天在絳都巷子裡的那一下更實了一些,更穩了一些。
他收了尺,站在月光裡喘氣。白色的霧氣從他嘴裡冒出來,一團一團的,散了。
天龍子站在門檻裡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看了好一會兒,他轉身進灶間,把火生起來,燒了一鍋熱水。
那天晚上他們早早就睡了。走了一趟絳都,來回三天,兩個人都累了。鮑革裹著鹿皮被子,把鐵尺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就睡著了。天龍子躺在他的榻上,聽著鮑革的呼吸聲從裡間傳出來,沉沉的,勻勻的,像春天小河裡的水流。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塊趙管事的銅牌還掛在那兒,月光照著,泛一層暗暗的黃。他伸出手,把銅牌摘下來,在手指間翻轉了兩下,又掛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鮑革被雞叫吵醒了。雞叫是從鄰近的院子傳過來的,喔喔喔的,拖著長長的尾音。他睜開眼,窗紙上透進來青灰色的天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他翻身坐起來,把鹿皮被子疊好,鐵尺掛回腰間。走出裡間的時候,天龍子已經在灶前了。他正在往火膛裡添柴,火苗劈劈啪啪地燒著,陶罐裡的水冒出細細的白氣。
「洗臉。」天龍子說。
鮑革端了木盆到院子裡。水缸面上結了一層薄冰,他用瓢敲破了,舀了半瓢冰水。手伸進去的時候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咬了咬牙,捧水潑在臉上,連潑了三回。洗完之後臉上凍得發紅,他使勁搓了兩把,把水珠搓掉了。
回到屋裡,粥已經盛好了。今天粥裡擱了兩顆紅棗和一小撮鹽,比平時香。鮑革端著碗喝粥,喝得很快,燙得他直吸氣。
喝完粥,天龍子把碗收了,在長案對面坐下來。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是比平時認真一些。鮑革感覺到他要說什麼了,把碗放下,端正了坐姿。
「革。」天龍子說,「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教你剝龍手。」
鮑革的背挺了挺。
「剝龍手一共有九式。我先跟你說這九式的名字。」天龍子伸出右手,扳著手指頭數,「第一式叫剝鱗式。第二式叫探鱗尺。第三式叫覆鱗式——覆鱗式你已經自己摸到門了。第四式叫問鱗手。第五式叫轉鱗掌。第六式叫碎鱗勁。第七式叫合鱗勢。第八式叫隱鱗訣。第九式叫破龍手。」
他把手放下來。
「這九式,前面六式是單獨的招式和勁路,後面三式是變化和組合。我師父傳給我的時候,說這九式一套練下來,從頭到腳、從外到內,全都有了。可是他只來得及教了我前五式。第六式是他受傷之後,用嘴說給我聽的,我自己揣摩了二十年才練會。」
鮑革聽著,一動不動。
「你現在學了探鱗尺,自己摸到了覆鱗式的邊。剝鱗式你見過我做,但還沒有正式練過。所以我們從頭來。我把剝鱗式傳給你,然後你把你會的探鱗尺和覆鱗式接上去。」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鮑革跟在他後面。
槐樹底下的泥地還是濕的,露水把土面潤得發黑。天龍子在樹前站定,面對著牆。
「你看好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他慢慢地抬手,像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手到了胸口的高度,他停了一瞬,然後手指驟然收攏,虎口緊扣,腕骨一翻一擰,整隻手往自己的方向一帶。
那一下帶得極穩。他的手指收攏的時候,掌心前方的空氣像是被壓縮了一下,帶起一陣輕輕的風。風很短,可是很實,像一張皮子被人猛地抖了一下。
「這就是剝鱗式。」他說,「它不像探鱗尺那樣走一個長長的弧線。它短。就在這一尺見方的地方,抓、翻、擰、帶。力氣不在手上,在腕骨裡。腕骨一翻,勁就出來了。」
他又做了一遍。這次更慢,慢到鮑革能看清他每個手指關節的彎曲順序——從拇指開始,依次是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五根指頭像波浪一樣依次收攏。收攏的同時手腕往外一翻,就像把一張皮子從案面上揭起來一樣。
「你來。」
鮑革站到他剛才站的位置。他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慢慢抬手。手到了胸口,他模仿著天龍子的動作,收攏手指。可是他的手指收得太急了,五根指頭一起攥緊,手腕來不及翻,整個動作就僵在那兒,像握了個拳頭。
天龍子走過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托住他的手腕。
「慢一點。從拇指開始。拇指先彎,然後食指,然後中指,然後無名指,最後小指。彎到一半的時候手腕開始翻,不要等手指全收攏了再翻。翻和收要同時。」
鮑革把拳頭鬆開,重新來。他放慢了速度,拇指先彎下去,然後食指,中指——彎到無名指的時候,他的手腕動了一下,翻了一半。可是小指還沒跟上,整個手的形狀就散了。
「再來。」
他又來了一遍。這一回他注意了節奏,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彎下去,彎到無名指的時候手腕開始翻,小指跟上。五根指頭收攏的時候,手腕正好翻到了底。他的手掌朝著自己的方向一帶,指尖帶著一股小小的風。
風不大,可是鮑革自己感覺到了。那股風從他的指縫裡擠出去,往他的方向被帶了過來。雖然很輕很輕,可是它是完整的——從起到終,沒有一截是斷的。
天龍子站在旁邊看著,嘴角沒有動,可是他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記住這個感覺。以後每天練,先慢後快。等你什麼時候一抬手就能做出來,我們再往下教。」
鮑革點頭。他沒有停下來,又做了一遍。這一遍比剛才快了一些,手指收攏的節奏更勻了,手腕翻轉的時機也對上了。風還是很輕,可是那條路徑沒有走歪。
他做完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做完第三遍的時候,他手心裡出了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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