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鮑革就醒了。
邯鄲的清晨比曲沃冷。風從太行山那邊灌下來,穿過城牆的縫隙,沿著巷子鑽進天龍派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棗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擦著,發出細細的吱吱聲。花貓蜷在正堂門檻邊的草墊子上,聽見屋裡的動靜,耳朵動了動,沒有睜眼。
鮑革從聶沖榻邊的地鋪上坐起來,先把鹿皮被子折好,整整齊齊地疊成方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兩塊玉佩貼著皮膚,一長一圓,一大一小,溫溫的。他用指尖按了按,確認它們都好好地掛在紅繩上,然後把衣領攏好。
聶沖還在睡。他的呼吸比前幾天平順多了,臉上那層病態的灰白褪了不少,嘴角微微鬆著。鮑革沒有吵醒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外頭。
天龍子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井邊洗臉,冷水潑在臉上,發出嘩啦一聲。他洗完之後用袖子擦了擦,轉頭看見鮑革出來,朝井台努了努嘴。
鮑革走過去,從井裡打了一桶水上來。水涼得刺骨,他咬著牙捧了水往臉上潑,潑了三回,兩隻耳朵凍得通紅。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把鐵尺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
天還沒全亮。院子裡的光是青灰色的,棗樹的枝椏像墨筆畫在紙上的線條。鮑革在院子中央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先練剝鱗式。右手伸出,五指張開,從拇指開始依次收攏,手腕一翻一擰,往前一帶。指尖帶出一股薄薄的風,很短,很實。他停了一下,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又來一遍。
做完五遍剝鱗式,他換成探鱗尺。鐵尺貼著前臂斜斜挑上去,在半空中畫一個弧,翻腕,平推。這條路徑他走了幾個月了,閉著眼都不會走錯。尺尖推到盡頭的時候,他順著那股勁往斜下方一壓——覆鱗式。
三個動作連成一串。剝鱗短而快,探鱗長而圓,覆鱗沉而穩。從起到終,鐵尺在空氣裡劃過一條完整的曲線,沒有一截是斷的。
他收尺站定,呼出一口白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天龍子走過來了。
「今天早上,我教你問鱗手。」天龍子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可是每個字都很清楚,「問鱗手是剝龍手第四式,在你現在會的三式之後。它的路子和前面三式不一樣,不是靠手和尺走,是靠手指尖那一點感覺。」
天龍子走到他旁邊,把鐵尺從他手裡接過來,放在井台上。
「你先把鐵尺放下。問鱗手不用兵器。」
鮑革把兩手垂在身側,等著。
天龍子站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掌攤開,五指微微彎曲,指尖朝上。他慢慢地朝鮑革的胸口伸過來,動作極慢,慢到鮑革能看清他每根手指的移動軌跡。
鮑革本能地想往後退。可是天龍子的聲音先到了:「別退。站穩了。」
鮑革把腳釘在地上。
天龍子的指尖離他的胸口還有半寸的時候停了下來。沒有碰到他,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你感覺到了嗎?」
鮑革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天龍子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只有風吹過來,涼涼的。
「沒有。」
「沒有就對了。」天龍子把手收回來,「問鱗手的第一步,不是去碰,是去『問』。你的手伸出去的時候,要先讓自己的指尖知道前面有什麼。風的速度、溫度的變化、對方身體散出來的熱——這些東西比你眼睛看到的還早。你要學會在碰到之前,先感覺到。」
他又伸出手。這次指尖離鮑革的胸口近了一些,大概只剩一根手指的寬度。
「現在呢?」
鮑革仔細感覺了一下。天龍子的手懸在那兒,雖然沒有碰到他,可是他隱約感覺到胸口那一小塊皮膚上的空氣變了。原本涼涼的風被擋了一下,變成了一種微微的暖意。很淡,像冬天屋裡灶火的熱氣隔了一堵牆傳過來。
「有……一點熱。」
「對。這就是問。」天龍子把手收回去,「問鱗手的道理是這樣:你要剝的鱗片,在你碰到它之前,你要先知道它是怎麼長的。朝哪個方向、貼得多緊、底下有沒有空隙。你用手尖去問,問清楚了,再決定從哪個角度下去。」
他站直了,看著鮑革。
「你現在對著我試一次。」
鮑革伸出右手,學著天龍子的樣子,五指微微彎曲,指尖朝上。他慢慢朝天龍子的胸口伸過去。手伸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試著去感覺指尖前面有什麼。空氣還是涼涼的,沒有變化。他又往前伸了一點,指尖離天龍子的衣服還有兩指寬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股比周圍空氣稍微暖和一點的氣息,薄薄的一層,貼在天龍子的衣服外面。
他的手停在那兒,沒有再往前。
「感覺到了?」天龍子問。
「嗯。熱的。」
「記住這個距離。等以後你練熟了,你能在更遠的地方就感覺到。」天龍子後退了一步,「每天早上練完剝鱗、探鱗、覆鱗之後,加這個。把手伸出去,停在感覺到對方體溫的位置,不要碰。每天停一盞茶的時間。」
鮑革點了點頭。他收回手,又伸出去,對著院子裡那棵棗樹。手伸到離樹幹約莫一尺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樹幹散出來的熱比人體散出來的淡,可是還是有,從粗糙的樹皮底下慢慢地滲出來。他停住手,閉上眼,就那麼懸著。
這時候廂房的門開了。聶沖披著棉袍走了出來,頭髮還是亂的,臉色卻比昨天紅潤了些。他看見鮑革站在棗樹前面,伸著手,閉著眼,便沒有出聲。他走到井台邊,自己也打了水洗臉,動作慢慢的。
洗完了臉,他才開口:「革,你過來。」
鮑革睜開眼,收了手,走到聶沖面前。
聶沖蹲下來。他蹲的動作比之前利落了些,膝蓋沒怎麼響。
「我跟你說覆鱗式。正式的。」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下。他先把手掌平放在空氣裡,然後慢慢地往下沉。下沉的過程中,他的手腕輕輕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手掌從平變成了斜,從斜變成了幾乎豎起來。整個過程極慢,慢到鮑革能看清他每個關節的移動順序——先是腕骨,然後是掌根,然後是手指根部,最後是指尖。
手掌沉到底的時候,他停了。
「你現在自己摸出來的那個壓,對了一半。」聶沖說,「你壓的方向對了,可是你壓的時候手腕是死的。覆鱗式的精要在這裡——壓下去的那一瞬間,手腕要轉。」
他又做了一遍。這回他讓鮑革把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下,然後他的手輕輕托住鮑革的手腕。
「你壓。我帶你轉。」
鮑革把手往下沉,像他平時做覆鱗式那樣。在他的手腕剛開始下沉的時候,聶沖的手指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腕骨側面。他的手腕隨著那一推,不由自主地轉了一點點角度,手掌從平變成了微微斜著。
「就是這個。」聶沖鬆開手,「你自己試試。」
鮑革收回手,重新做了一遍覆鱗式。下沉的時候,他在心裡想著聶沖那一推的角度,試著自己讓手腕轉過去。頭一回轉過了頭,手掌幾乎豎了起來,壓下去的時候整個姿勢都歪了。第二回轉得不夠,跟以前一樣,還是死的。第三回,他找到了那個中間的角度——不多不少,手腕剛好轉了那麼一點點,手掌斜著沉下去,指尖帶著一股往側面走的勁。
壓到底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不同。以前他壓下去,只是往下沉。這一回壓下去,那股勁在沉到底之後,還往旁邊走了一小截,像水從高處落下來之後沿著斜坡往低處淌。
「對了。」聶沖說,聲音平平的,可眼角皺著,「就是這個。記住了。」
鮑革把那個感覺在心裡反覆過了三遍,然後又在空氣裡試了兩回。第二回比第一回順,第三回比第二回穩。他收手站直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聶沖站起來,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你爹教你問鱗手,我教你覆鱗式。兩樣一起練。等你的問鱗手能在一尺外感覺到東西,你的覆鱗式壓下去那股側勁能不散,我們再教下一樣。」他轉身往灶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灶間有昨天剩的半鍋羊肉湯,你喝完再練。」
那天早上,鮑革喝了三碗羊肉湯。湯裡加了薑片和蔥段,辣辣的,喝完之後從肚子裡往外發熱。他坐在灶間的小凳子上,把最後一塊羊肉啃乾淨了,抹了抹嘴,又回到院子裡。
太陽升起來了。棗樹的枝椏在日光裡投下細細的影子,照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一根一根的,像用筆畫上去的。鮑革先站了一炷香的馬步,然後開始練上午的功課。剝鱗式五遍,探鱗尺五遍,覆鱗式五遍,然後是問鱗手——對著棗樹,手伸出去,停在感覺到樹皮溫度的位置,一盞茶的時間。
他練完一遍,歇一口氣,再練一遍。
天龍子和聶沖坐在正堂裡,隔著門看著他。兩個人各自端著一碗熱水,慢慢地喝著。花貓從門檻上走進來,跳到聶沖膝蓋上,盤起身子,閉了眼。
「這孩子不錯。」聶沖低聲說。
天龍子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看著院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鮑革正對著棗樹練問鱗手,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兩隻手輪流伸出去、停住、收回來。他的動作越來越穩,懸在空氣裡的手指頭幾乎看不出顫抖。
「你打算什麼時候教他轉鱗掌?」聶沖問。
「等他問鱗手能在一尺半外感覺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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