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沖點了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水喝了,輕輕拍了拍花貓的背。貓睜了半隻眼,又閉上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邯鄲的冬天轉入深處,風一天比一天冷,院角的井台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每天清早,鮑革起來的第一件事是練功。天還沒亮透,他就站在棗樹底下,一招一式地走。剝鱗、探鱗、覆鱗、問鱗——四個動作他輪流練,先慢後快,先分後合。
到了第十天,他的問鱗手能在一尺外感覺到天龍子身上散出來的熱氣了。第二十天,變成了一尺半。第三十天,他站在院子這頭,天龍子站在院子那頭,他把手伸出去,閉上眼,竟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前方那個人形的熱度,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看火。
那天下午,天龍子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茶碗舉起來。
「你試試看,能不能用問鱗手找到我的碗。」
鮑革閉上眼,把右手伸出去。指尖慢慢往前探。他先感覺到了天龍子胸口那一團暖意,然後沿著那團暖意往上走,經過下巴、嘴、鼻子,停在額頭附近。在額頭的右側,他感覺到一個圓圓的東西,比周圍的溫度稍微低一些,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涼意。
「碗。」他說。
天龍子把茶碗放下來。
「明天開始,我教你轉鱗掌。」
轉鱗掌是剝龍手第五式。和前面四式不同,這一式講究的是身體的轉動。天龍子教他的時候,先在院子裡走了三遍給他看。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一個圓弧上,身體隨著腳步轉動,從正面到側面再到正面,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打著轉。而他的兩隻手在身體轉動的時候交替著伸出去,一收一放,一放一收,每一次出手都帶著身體轉動的力道。
「轉鱗掌不靠手臂的力氣。」天龍子做了第四遍,邊做邊說,「力氣從腳底起來,經過腰,腰一轉,力氣就到肩膀上了。手只是把力氣送出去的那個口。你的腰動得越快,手出去的就越猛。」
鮑革在旁邊跟著走。他的腳踩在天龍子踩過的地方,學著他的節奏轉動身體。頭幾遍他的腰是僵的,轉動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根木樁在旋轉,手伸出去軟趴趴的。天龍子站在他側面,用兩根手指點在他腰側,每一次他轉到那個位置就輕輕推一下,幫他把腰的勁帶出來。
到了第五天,鮑革的腰終於鬆開了。他轉動的時候,身體從腳底到肩膀變成一條柔軟的線,手伸出去的時候那股力道從腳底一路湧到指尖,掌風帶起一陣短促的呼嘯。
他收勢站定的時候,天龍子站在三丈外,點了點頭。
「轉鱗掌你練熟了之後,把你會的這五式串起來。」天龍子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剝鱗短,探鱗長,覆鱗沉,問鱗細,轉鱗圓。五個不同的勁,你要能在一口氣裡面走完。」
鮑革點頭。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開始練。太陽已經偏西了,棗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的影子跟著他的動作在青石板上轉來轉去,像一隻不停旋轉的陀螺。
轉鱗掌練到第十天的時候,聶沖從廂房裡走了出來。他的風寒早就好了,這陣子每天在屋裡打坐調息,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他走到院子裡,看鮑革練完了兩遍轉鱗掌,然後朝他招了招手。
「革。今天天氣好,我帶你出去走走。」
鮑革收了勢,把鐵尺插回腰間,走到聶沖身邊。
兩個人走出天龍派的大門。邯鄲的街市跟絳都比起來小一些,可是更有人氣。路邊有賣熱湯的攤子,大鍋裡冒著騰騰的白氣,香氣飄了半條街。有幾個孩子在巷口踢著一個用布縫的球,笑聲尖尖的。路過的農人挑著擔子,擔子裡是剛從窖裡取出來的冬菜,綠油油的,葉子上還帶著濕泥。
聶沖走得很慢。他走在鮑革身側,兩手攏在袖子裡,偶爾跟路邊的熟人點個頭。那些人多是上了年紀的,看見聶沖都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後笑著拱拱手,也不多說話,就各自走開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聶沖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面停下來。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面前擺了一塊光溜溜的青石板,石板上放著幾個捏好了的糖人,有鳥、有魚、有兔子。她用一隻小銅鍋熬著糖漿,糖漿冒著細細的泡,散出一股甜甜的焦味。
聶沖從袖子裡摸出兩枚布幣放在石板上,指了指一條盤著的龍。
「這個。」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用一根竹籤挑起一團糖漿,手指翻飛著捏了起來。糖在她手裡變成了細細的長條,盤旋著、纏繞著,不一會兒就成了一條小小的蟠龍。她把糖龍插在竹籤上,遞給聶沖。
聶沖接過來,轉身遞給鮑革。
鮑革接過糖龍。糖還是溫的,捏在手裡軟軟的。龍的形狀不算精緻,可是能看出來是三曲蟠龍——跟他的玉珮上一模一樣。
「師伯……」
「吃吧。涼了就硬了。」
鮑革低頭咬了一小口。糖在嘴裡化開,甜得發膩。他嚼了兩下嚥了,又咬了一口。聶沖站在旁邊看著他吃,臉上那一層皺紋鬆鬆地掛著,像一件穿舊了的衣裳被風吹得妥妥帖帖。
吃完糖龍,他們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聶沖開口了。
「革,你知道為什麼你爹把功夫看得那麼重嗎?」
鮑革嘴裡還有糖味,想了想才說:「因為功夫是護身的。」
「那是他說給你的話。他心裡頭想的,比那個多一些。」聶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跟他說話,又像在跟自己說話,「你爹從小跟著師父學功夫。他沒有爹娘,師父就是他爹。天龍派就是他的家。後來那個家被人毀了,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功夫。」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鮑革。
「他把功夫傳給你,不是為了讓你打架。是為了讓你身上有一件東西,是誰也拿不走的。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你走到哪裡,那件東西都在你身上。」
鮑革把手裡剩下的糖龍棍子攥著,沒有說話。
聶沖彎下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現在身上有兩塊玉。一塊是姜家的,一塊是天龍派的。這兩樣合在一起,才是你完整的來處。可是你要記住,你是你爹的孩子,也是天龍派的弟子。姜家的血脈在你身上,天龍派的功夫也在你身上。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塊玉都重。」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啊,回去了。你爹該等著急了你。」
鮑革快步跟上去,走在聶沖身側。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小了一些,手掌裡攥著的糖棍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軟。
他們回到天龍派院子的時候,天龍子正坐在正堂門口的台階上,花貓趴在他腳邊。他看見兩個人回來了,站起來,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進屋吃飯。」
晚飯是劉師兄做的。一鍋麵疙瘩湯,裡頭放了乾菜和切碎的鹹肉,熱騰騰地端上來。四個人圍著長案坐著,各自端著碗,喝湯的聲音在屋子裡此起彼伏的。
鮑革喝完了湯,把碗放在案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師伯,你什麼時候教我轉鱗掌?」
聶沖正在喝最後一口湯,聞言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才緩過來。
「你爹不是正在教你嗎?」
「你教我覆鱗式的時候,我學得比較快。」鮑革說得很認真,兩隻眼睛亮亮的,「你教的法子不一樣。你教的法子我聽得懂。」
聶沖看了天龍子一眼。天龍子端著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行。」聶沖把碗放下,「明天早上,我教你轉鱗掌。你爹教你問鱗手,我教你轉鱗掌。兩個人輪流教。」
天龍子沒有反對。他站起身,收了幾個人的碗,端到灶間去洗。水聲嘩啦嘩啦的,夾著碗碟輕輕碰撞的叮噹聲。
鮑革坐在案邊,把鐵尺抽出來放在膝蓋上,用拇指一節一節地摸著尺柄上的麻繩。麻繩被他的汗和手油浸過,顏色深了一些,比新纏的時候服帖多了。他摸了兩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棗樹的枝椏在月光裡像一副骨架,細細的,密密的。他站在樹前,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彎曲,閉上眼。
他感覺著。風從牆頭吹過來,繞過他的手指尖,涼涼的。他慢慢把手往前送。手指經過的地方,空氣的溫度一點一點地變化,從涼到微涼,從微涼到淡淡的暖。他的指尖在離樹幹一尺半的地方停住了。
樹幹散出來的熱氣薄薄的,穩穩的,貼在粗糙的樹皮外面,像一層看不見的絨毛。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天龍子洗完了碗,從灶間走出來,在門檻邊站著看了一會兒。他看見鮑革對著棗樹伸著手,閉著眼,氣息穩穩的。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個姿勢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天龍子以為他睡著了。
可是鮑革沒有睡著。他的手懸在空氣裡,指尖對著樹幹,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兩盞茶的時間過去了,他的手連一絲抖動都沒有。
天龍子轉身進屋了。
第二天一早,聶沖起了個大早。他穿了件乾淨的灰色深衣,腰間繫了條黑布帶子,頭髮用一根竹簪攏得整整齊齊。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鮑革已經在練功了。
「革,你過來。」聶沖站在院子中央。
鮑革收了鐵尺,走到他面前。
「轉鱗掌你爹教了你十多天了。他的路子是穩的,對的。」聶沖伸出兩隻手,手心相對,在身前輕輕轉了一圈,「我教你一個不同的法子。你看著。」
他動了。身體先往右轉,右腳踩出去半步,右掌跟著身體轉動的方向平推出去。推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腰忽然往左一擰,身體硬生生地轉了個方向,左腳跨出去,左掌從右掌的下方穿出來,斜斜地往上一托。
整個動作又圓又滑,像流水撞到石頭上之後變了個方向繼續往前走。中間沒有一絲停頓,從右到左、從推到托,像兩個動作中間沒有縫。
「轉鱗掌的重點在腰,這跟你爹說的一樣。可是腰怎麼轉——」他停下來,走到鮑革身邊,「你爹的轉法是圓的。我的轉法是斜的。他的腰走圈,我的腰走線。」
他讓鮑革站到他面前,伸出兩手輕輕扶住他的腰。
「你現在轉一遍你爹教你的。我感覺你的腰怎麼走。」
鮑革照著天龍子教的路子,身體右轉,右掌平推出去。他的腰隨著身體畫了一個圓弧,從右前方轉到正前方。聶沖扶著他的腰,感覺著那條弧線的軌跡。
「好。現在你試我的走法。」聶沖鬆開手,退後一步,「身體右轉的時候,腰不要畫圈,直接往左前方送。像這樣——」
他做了一個示範。身體右轉,可是腰在轉到一半的時候,不是繼續往右轉,而是往左前方一送。整個動作從外面看起來幾乎沒有變化,只有腰這個位置上的人才能感覺到那條線從圓變成了斜。
鮑革試了一遍。他的腰記住了天龍子的圓弧,轉到一半的時候卡了一下,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再來。別想。直接送。」
鮑革又試了一遍。這回他放空了腦袋,身體右轉,右掌推出去,推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從聶沖的話,把腰往左前方送了一下。整個人跟著那一送,身體的朝向從右前方變成了正前方,左掌從右掌下方穿了出來,斜斜地往上一托。
他站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左掌托在半空中,右掌還留在前方,兩個手掌之間隔著一尺的距離,像一隻鳥張開了一半的翅膀。
「就是這樣。」聶沖說,「記住這個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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