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革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擦乾。他回到裡間,開始收拾東西。布包攤開來,青砂磨刀石放進去,皮繩放進去,魚油放進去,乾糧放進去。他把鐵尺在腰間繫緊了,又把那塊龍紋玉佩從衣領裡拉出來,用手擦了擦玉面。
天龍子沒有收拾太多東西。他把箱子裡那幾張最好的鹿皮挑出來,用麻布包了,紮在褡褳裡。趙管事那卷竹簡和趙盾的信也帶上了。牆上那塊銅牌他摘了下來,在手上掂了掂,放進了懷裡。
他把作坊的門鎖好,銅鑰匙收進懷裡。跟上次出門一樣的動作。可是這次他知道,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沿著官道走。朝東,跟上次相反的方向。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前面的路上。鮑革的步子比上次更快了一些,腰間的鐵尺嗒嗒地叩著大腿,節奏更穩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拐了一個彎。鮑革回頭看了一眼。
曲沃城外那間皮革坊已經看不見了。田野和枯樹擋住了視線,只剩遠遠的一縷炊煙,不知道是哪戶人家早起做飯升起來的,在風裡細細地飄著。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一整天。太陽從背後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村莊裡歇了一晚,第二天繼續走。
第三天下午,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有往來的商隊,有騎馬的軍士,有坐著牛車的婦人。路兩邊的田野也越來越開闊,偶爾能看見成片的桑林和麻田。遠處的山脈從地平線上浮起來,青灰色的,連綿著,像一道長長的牆。
「爹,那是什麼山?」
「太行山。邯鄲就在山腳下。」
又走了一天。第五天傍晚,他們翻過一道長長的緩坡,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平原鋪展在面前,平原的盡頭是一座城。
城比絳都小一些,可是更樸實。城牆是土黃色的,牆頭長了幾蓬枯草,在風裡搖著。城門洞開著,進出的人比絳都少,可是每個人的腳步都篤篤實實的,踩在地上穩穩的。
城門上的匾額刻了兩個字,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是還能認出來——邯鄲。
鮑革站在坡頂上,看著那座城。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整座城染成了暗金色的。城裡的屋頂一層一層地疊著,有高的有矮的,暮色裡冒著一縷一縷的炊煙,像畫裡頭才有的景象。
「爹,就是這裡?」
「嗯。就是這裡。」
他們走進城門。邯鄲的街道比曲沃寬,比絳都窄,兩邊的鋪子做得踏踏實實的,賣糧食的、賣布的、賣鐵器的,招牌都是木頭刻的,字跡端端正正。街上的人穿得樸素,說話的聲音也大聲,隔著半條街就能聽見笑聲和喊聲。
天龍子帶著鮑革在巷子裡拐了幾個彎,走到一條安靜的街。街的盡頭有一扇大門,門板是黑漆的,漆面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楣上掛了一塊匾,匾上刻了三個字:天龍派。
門虛掩著。天龍子站在門口,沒有馬上推門。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他鬢邊的白髮吹起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匾上,落在那三個字上,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鮑革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他也看著那塊匾,看了半天,然後問了一句:「爹,你在這裡長大的?」
「嗯。」
「那你師父——師公——就是在這裡教你的功夫?」
「嗯。」
天龍子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的聲音很澀,吱呀吱呀地響了長長的一聲。院子裡頭空蕩蕩的,青石板鋪的地面被磨得光溜溜的,兩邊種著幾棵棗樹,樹葉落光了,枝椏上掛著幾顆乾掉的紅棗,在風裡晃來晃去。正對著門是一間大堂,門敞著,能看到裡頭一張長案和幾張矮榻。
一個老頭從側面的廂房裡走出來。六十多歲了,鬍子全白,背有點駝。他走出來的時候先瞇了瞇眼,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掌、掌門?」
天龍子朝他拱了拱手:「劉師兄。」
那老頭踉蹌著走了過來,走到天龍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他的手顫顫地伸出來,抓住天龍子的胳膊,使勁搖了搖。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抖,「聶師兄說你去了曲沃,說你不肯回來。我們都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天龍子由著他抓著自己的胳膊,沒有抽手。
「聶師兄在嗎?」
「在。在裡頭躺著呢,這兩天風寒犯了,沒起來。」老頭往裡頭指了指,「我去叫他。他要是知道你回來了,病準好一半。」
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鮑革一眼。他的目光在鮑革身上停了一會兒,看見了他腰間的鐵尺,又看見了他衣領裡露出的半截紅繩,然後又看了看天龍子。
「這是……」
「我兒子。鮑革。」
老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進去了。
天龍子帶著鮑革走進院子。青石板的地面上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在腳邊打著轉。棗樹的枝椏在頭頂交錯著,把暮色的天空割成一塊一塊的。
鮑革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這個院子不大,可是每一個角落都乾乾淨淨的。牆角有一口水井,井沿的石頭被磨得發亮。正堂的門檻上坐著一隻花貓,黃白相間的毛,正舔著自己的前爪。看見有人來了,它停下來看了看他們,又低下頭繼續舔。
過了不久,裡頭傳來了腳步聲。聶沖從廂房裡走了出來。他比幾個月前在曲沃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臉上多了幾道皺紋,可是那雙眼睛還是清亮亮的。他披著一件舊棉袍,腰帶都沒繫緊,踉蹌著走了幾步,看見天龍子的時候停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站著。暮色在他們之間鋪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聶沖沒有說話。他看了天龍子好一會兒,然後目光移向他身後的鮑革。他看了鮑革的站姿,看了他腰間的鐵尺,看了他胸口的紅繩。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
「來了就好。」
天龍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聶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站穩了。
「大師兄,這次我不走了。」天龍子說。
聶沖看著他,嘴角的皺紋慢慢展開了。那表情說不上是笑,可是比笑更深。
「好。」
那天晚上,天龍派的院子裡點了幾盞燈。劉師兄和另外兩個老弟子忙進忙出的,燒了熱水,煮了一大鍋羊肉湯。湯裡放了薑和花椒,香氣飄了滿院子。
鮑革坐在灶間的小凳子上,捧著一碗熱湯慢慢地喝。湯很燙,辣辣的,喝下去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喝完了湯,把碗放在膝蓋上,聽著外頭大人們說話的聲音。
天龍子和聶沖坐在正堂裡,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他們的聲音低低的,隔著院子聽不大清楚,只偶爾有幾個字飄過來——北冥莊、姬勝、齊龍門、姜桓。
鮑革沒有刻意去聽。他把碗放下來,走到院子裡。月光已經升起來了,照著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地上畫了一張細細碎碎的影子。花貓蹲在井沿上,看見他出來,輕輕叫了一聲。
鮑革在院子中央站定。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伸出手。拇指彎下去,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依次收攏,手腕一翻一擰,往前一帶。那一下帶出來的風比半個月前厚了一些,指尖能感覺到一股實實在在的阻力,像從一張繃緊的皮子上揭下了什麼東西。
他收手站定,睜開眼。月光照著他的手,指節上的繭子在銀白色的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花貓從井沿上跳下來,繞著他的腳走了一圈,尾巴掃過他的小腿肚,然後邁著細碎的步子,鑽進了棗樹底下的陰影裡。
鮑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鐵尺從腰間抽出來,擺好姿勢。
起手,斜挑,畫弧,翻腕,平推,壓。
三個動作連成一串,中間沒有一絲停頓。鐵尺劃過空氣的時候發出的嗡鳴聲比之前更厚了,像一根粗弦被人撥了一下,在安靜的夜裡拖出一條細細的尾巴。
他收尺站定。
正堂裡的說話聲停了。天龍子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革。」
鮑革轉頭。天龍子站在正堂的門檻裡頭,燈火在他身後亮著,把他整個人襯成一個黑黑的剪影。
「進來。你師伯要跟你說幾句話。」
鮑革把鐵尺插回腰間,走進正堂。聶沖坐在矮榻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碗熱水。他看見鮑革進來,把碗放下,朝他招了招手。
鮑革走到他面前,站直了。
聶沖看著他,從眉毛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他的手指。
「你剛才練的那一下,是我教的。」
鮑革愣了一下。
「覆鱗式。」聶沖說,「你在曲沃的時候,看我做了一遍,自己學會了。對不對?」
鮑革點頭。
聶沖靠在榻背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爹學會探鱗尺,用了三個月。你只看了一遍,就把覆鱗式補上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可是一字一字都很清楚,「姜家的血脈,果然不一樣。」
他伸出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也是塊玉,比鮑革那塊小一些,圓形的,正面刻了一條蟠龍——三曲首尾相銜,跟鮑革那塊一模一樣。只是龍眼沒有點赭石,是素色的。
「這塊玉,是我師父——就是你師公——給我的。他說這是齊龍門的信物,一共兩塊。一塊給了他女兒,一塊給了他最信任的弟子。」他把玉遞給鮑革,「你爹不願意接這個。他是掌門,他不接,我也沒辦法強迫他。可是你是姜家的人,這塊玉應該歸你。」
鮑革接過那塊玉。玉比他自己的小一圈,可是溫潤的感覺是一樣的,握在手心裡滑溜溜的。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刻了一個字。字是篆書的,他認了半天,認出來是「姜」。
他握著那塊玉,站在燈火裡,手心被玉的溫度暖著,暖意從掌心一點一點往手臂上走。
「兩塊玉。」他低聲說。
聶沖點頭:「兩塊玉,一塊刻龍,一塊刻字。合在一起,就是齊龍門門主的信物。」
鮑革把那塊玉握緊了,然後抬起頭,看著聶沖,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天龍子。
「師伯。」他說,「你把覆鱗式教給我吧。正式的。」
聶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沒有笑出聲,可是眼角的皺紋都往裡頭聚了,像乾裂的河床裡湧進了水。
「教你。」他說,「從明天開始,你爹教你剝鱗式和問鱗手,我教你覆鱗式和轉鱗掌。我們兩個老頭,把一身的東西都倒給你。」
他說著,拍了拍榻沿:「你今晚睡這兒。這兒暖和。」
鮑革看了看天龍子。天龍子站在門檻裡頭,背著燈火,看不清表情。可是他的頭微微點了一下。
鮑革把兩塊玉都掛在脖子上。一大一小,一青一白,貼著他的鎖骨,沉沉的,溫溫的。他走到聶沖的榻邊,把那塊刻了字的玉放在手心裡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塞進衣領,和另一塊放在一處。
院子裡的風還在吹,棗樹的枯枝還在響。花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陰影裡走出來了,蹲在正堂的門檻邊上,舔著爪子,偶爾擡頭看一眼屋裡的燈火。
鮑革在聶沖的榻邊坐了下來。他腰間的鐵尺靠在榻沿上,柄端的麻繩在燈火裡泛著暖黃的光。
這一夜,邯鄲的月亮掛在天龍派的院子頂上,圓圓的,亮亮的。
而剝龍手的九式,鮑革才學了不到三式。可是他的脖子上掛著兩塊玉,一塊刻龍,一塊刻字。
姜。龍。
那是他的來處,也是他將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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