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龍手:革心 - 第十七回

從那天開始，鮑革每天早上的功課多了一項。槐樹底下，他先練剝鱗式，再練探鱗尺，最後把覆鱗式接在探鱗尺的尾巴上。三個動作用不同的節奏連起來——剝鱗式短而快，探鱗尺長而圓，覆鱗式沉而穩。他一邊練一邊在心裡琢磨那三個動作之間的關係：剝鱗式是抓和翻，探鱗尺是劃和推，覆鱗式是壓和沉。三個動作像三塊皮子，邊緣對邊緣，一針一針地縫在一起。

頭幾天他練得手臂痠疼，吃飯的時候筷子都夾不穩。到了第十天左右，痠疼退了些，動作順了些。第二十天，他已經能把三個動作連成一串，中間幾乎沒有停頓了。

天龍子每天都看。他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水，有時候看一盞茶的工夫，有時候看半個時辰。他不說話，只是在鮑革練完之後走過去，用手調一調他的肘、他的腕、他的腰。有時候什麼都不調，只是站在他旁邊，等他下一遍做完。

這段時間裡，曲沃城裡來了一個賣貨郎。那貨郎挑著擔子，在鮑氏皮革坊門口停了一下，喊了幾聲賣針線和麻布。天龍子出來看了他一眼，買了一卷粗麻線。貨郎收了錢，挑起擔子走了。

可是那天晚上，天龍子把那卷粗麻線拆開的時候，裡頭捲了一小片竹簡。竹簡窄窄的，只有兩指寬，上頭用刀刻了幾個字。字跡很淺，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

天龍子把竹簡湊到燈火裡看了。上面刻的是：「北冥莊二公子遣人南下。一路往曲沃，一路往邯鄲。速備。」

他把竹簡在燈火上燒了。灰燼落進灶膛，被火舌舔了舔，就沒了蹤影。

第二天，天龍子跟鮑革說：「這兩天別出院子。」

鮑革正在練剝鱗式，聞言收手，轉頭看他。

「有人要來？」

「可能。」

鮑革沒有多問。他把鐵尺握在手裡，走回院中繼續練。太陽照在槐樹枝上，把他的影子縮成短短的一團。

過了三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院子外面偶爾有牛車經過，雞叫狗吠的，日子照舊。鮑革的剝鱗式已經練得有點樣子了，五指收攏的時候帶出來的風比以前厚了些，指尖能感覺到一股實實在在的阻力。他把那感覺記在心裡，晚上躺下的時候在腦子裡走一遍，第二天早上起來再試。

第四天的傍晚，天快黑了。鮑革在後院練完功，正蹲在水缸邊洗手。水冰得他手指發木，他搓了兩下，正要站起來的時候，聽見了牆頭上一聲輕響。

那聲音很小。像是有一塊小石子從高處落下來，碰了一下牆頭的土。如果是半個月前，鮑革可能不會注意到。可是這半個月他天天在練剝鱗式，聽力和反應都比以前敏銳了。他在聽見那聲輕響的同時，身子已經往側面滑開了一步，手摸到了腰間的鐵尺。

牆頭上一條黑影翻了進來。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膝蓋彎了一下，把下墜的力道吞了進去。那人的動作很輕，是練過的。他落了地之後沒有馬上動，先蹲在原地，眼睛掃了一圈院子。

院子裡空蕩蕩的。鮑革蹲在水缸邊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把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他的手握著鐵尺，鐵尺貼著大腿，冷冰冰的。

那人站起來了。身形比天龍子矮一些，可是更壯實，肩膀寬寬的，腰間鼓鼓囊囊地掛著什麼東西。他朝屋子的方向走了兩步，腳步還是很輕，可是比翻牆的時候重了一些，靴底在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他走到屋子門口，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動靜。屋子裡燈火亮著，灶間有柴火燒裂的劈啪聲，可是沒有人走動的聲音。

那人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沒關實，吱呀一聲開了半扇。他側身往裡頭探了半步。

就在這時候，屋子裡頭有一個聲音響起來。不高，平平的，像在跟人拉家常。

「你找誰？」

那人猛地往後一退。可是他的腳剛往後挪了半步，身子就僵住了。因為天龍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側了，離他不到兩尺。鐵尺搭在他肩上，尺尖離他頸側的大血管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那個人的表情在燈火裡變了一下。他的眼睛縮了縮，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他的手伸向腰間，可是剛動了一下，天龍子的鐵尺就輕輕往前送了一分。尺尖觸到他的皮膚，涼涼的，他整個人就不動了。

「你是北冥莊來的？」

那人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抿得緊緊的，額頭上冒了汗。

天龍子把他的腰間摸了一下，摸出一柄短刀。刀鞘是黑皮子的，柄上纏了細繩，打了一個很特別的結——雙環套扣，跟鮑革玉佩上那根紅繩的結法一模一樣。

天龍子的手在那個結上停了一下。

他把短刀連鞘解下來，丟進屋裡。然後他把鐵尺從那人的肩上移開，退了一步。

「你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天龍子，像是不太相信。

「回去跟你家公子說，曲沃城外這間皮革坊裡頭，沒有他要的東西。如果他還想來，下次帶的人多一點。」

那人又站了幾個呼吸的工夫，然後往後退了兩步，轉身翻過牆頭，噗的一聲落了地。腳步聲很快遠了，消失在暮色裡。

天龍子站在門口，看著牆頭的方向，沒有動。

鮑革從水缸邊的陰影裡站出來，走到天龍子身邊。他手裡還握著鐵尺，手指捏得發白。

「爹。」

「嗯。」

「他是北冥莊的？」

「應該是。」

「他刀柄上的結，跟我玉珮上的紅繩結一樣。」

天龍子低頭看他。鮑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亮，亮得像兩粒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你看出來了？」

「看出了。雙環套扣，跟我玉上的一模一樣。」鮑革把鐵尺插回腰間，「北冥莊的人，怎麼會打跟我玉珮上一樣的結？」

天龍子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屋裡，把那柄短刀從地上撿起來，放在長案上。燈火照著刀鞘上的黑皮子，皮面上有幾道磨損的痕跡，看得出來用了有些年頭了。柄上的繩結打得工工整整的，雙環套扣，每一圈都繞得勻稱。

他把刀鞘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底部有一個極小的記號，刻得淺淺的，是用刀尖劃出來的——像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又像半個什麼字。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個記號，搓不掉。是刻進去的。

「革。」他說，「你過來。」

鮑革走到案前。

「你看著這個記號。記住它。將來如果有人身上帶著同樣的記號，你就要留神。」

鮑革湊過去，仔細看了那個記號。彎彎的一條線，收尾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勾，像蛇的尾巴。

「記住了。」

天龍子把短刀收進箱子裡鎖好。

「今天晚上你跟我睡一間。鐵尺不要離手。」

鮑革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自己那條鹿皮被子抱過來，鋪在天龍子的榻邊，躺了下去。鐵尺放在枕頭旁邊，他用手指摸著尺柄上的麻繩，一下一下地摸著，慢慢閉上了眼。

天龍子沒有睡。他坐在榻沿上，把燈火捻小了些，只剩豆大的一點黃光。那點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搭在膝蓋上的兩隻手。他的手很穩，呼吸也很穩，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門的方向。

門閂結結實實地插著。窗戶關嚴了。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吹著低低的哨子。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之後，他站起來，把燈火吹滅了。鮑革還在睡，一隻手搭在鐵尺上，手指微微蜷著。天龍子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走到院子裡，把門打開。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田野裡有薄薄的霧氣，被日光染成淡金色，像一層極薄的綢子鋪在枯草和殘雪上面。遠處有鳥叫，細細的，一聲一聲的。

天龍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屋裡，從箱子裡把那柄短刀拿出來，揣在懷裡。

他走到灶間生火，做了一鍋稠稠的粟米粥。粥裡又擱了紅棗，這回多放了兩顆。他把粥盛好，放在案上晾著。

鮑革醒來的時候，粥的溫度剛好。他洗了臉，坐在案前喝粥，喝了兩口，想起什麼似的擡起頭。

「爹，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多久？」

天龍子坐在他對面，端著自己的碗。他沒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嚥下去。

「你覺得呢？」

鮑革想了想：「昨天晚上那個人回去以後，他會跟他的主人說。然後會來更多人。」

「嗯。」

「我們兩個人，守不住這間作坊。」

天龍子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哪裡？」

鮑革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玉佩。龍紋從衣領裡露出一小截，青白色的，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師伯在邯鄲。天龍派在那兒。」他說，「我們去邯鄲吧。」

天龍子端著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邯鄲。他離開那裡已經六年了。那兒有師父的墳，有他從小長大的院子，有他不敢回去的記憶。可是邯鄲也有天龍派的基業，有聶沖，有那些他喊了二十年的師兄弟。

他把碗放下來，在案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好。去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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