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他們收拾了東西,跟驛丞道了別。驛丞看了看他們,沒有多問什麼。天龍子多付了兩個錢,算是賠償門閂上那道輕微的劃痕。
出了驛站,官道上的日光很亮。雪化了大半,路面濕濕的,踩上去有點滑。鮑革走了一陣之後,忽然開口問:「爹,昨晚那些人,是天龍派的仇家嗎?」
天龍子走著,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他們喊的是天龍派。」他說,「可能跟北冥莊有關,也可能不是。」
「北冥莊就是殺了師伯和師叔的那個?」
「嗯。」
鮑革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他們抓你做什麼?」
天龍子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十幾步,才低聲說:「剝龍手。他們想要剝龍手。」
鮑革把手按在腰間的鐵尺上,用力按了按。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步子邁得更大了一些,緊緊跟在天龍子身側。
走了一天,日頭偏西的時候,官道兩邊的田野變了樣子。之前是一片一片的粟田和荒坡,到了這裡變成了連綿的桑林和麻田,地勢也平了,一眼望出去能看見好幾里地。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城牆的影子,灰濛濛的一大片,在暮色裡像一條臥著的巨獸。
「那就是絳都?」鮑革停下來,踮著腳看。
「嗯。那就是絳都。」
絳都是晉國的都城。城牆比曲沃高了兩倍不止,牆頭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一個望樓,望樓上插著旗,旗子在風裡飄著,紅底黑字,隱約能看出一個「晉」字。城門洞開著,進出的人很多,有趕著馬車的商人,有騎著馬的軍士,有挑著擔子的農人,來來往往的,腳步匆匆。
天龍子和鮑革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城門口的衛兵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攔。天龍子帶著鮑革進了城。
絳都的街道比曲沃寬得多,兩邊的鋪子也更大氣,有的門口掛著布幌子,有的立著木招牌,上面刻著字。天已經暗了,可是街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把石板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行人還是很多,轆轆的車輪聲、行人的說話聲、鋪子裡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鮑革的眼睛又不夠用了。他仰著頭看那些鋪子的招牌,看那些騎馬的人身上的甲胄,看路邊攤子上擺著的各種他沒見過的東西。天龍子牽著他的手,在人群裡穿來穿去。
他們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客棧不大,門口的木牌上寫著「安平客舍」四個字。天龍子進去要了一間房,把東西放下,然後帶著鮑革出來,在街上找了家小飯鋪吃了晚飯。
吃完飯回客舍的路上,天龍子在一家賣燈籠的攤子前面停了停。他挑了一盞小紙燈籠,點了火,遞給鮑革。紙籠是紅的,裡頭的蠟燭把紅紙照得透亮,暖融融的光映在鮑革臉上。
「明天一早,我們去趙大夫府上。」天龍子說。
鮑革提著燈籠,燈火在他面前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爹,趙大夫叫我們來,是要問玉的事嗎?」
天龍子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鮑革把燈籠舉高了一點,讓光線照著自己胸口那塊玉佩。玉在紅燈籠的光裡泛著一層暖暖的粉色,龍紋的線條更加分明了。
「因為荀大夫在市集上看了我的玉。他認識這塊玉。趙大夫跟荀大夫是一夥的,所以趙大夫也會想知道。」鮑革說得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說,可是每一句話都在點上,「這塊玉是我身上來的。我從哪裡來的,這塊玉上面有答案。」
天龍子蹲下來,和他平視。紅燈籠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天龍子的眼睛裡映著兩團小小的火焰。
「你怎麼想?」他問。
鮑革想了想:「我想知道。」
天龍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我們明天去問。」
第二天一早,他們換了乾淨衣裳。天龍子把那幾張帶來的皮子樣品用布包好,又把趙盾的信和趙管事的竹簡都帶上。鮑革把鐵尺掛在腰間,把玉佩仔仔細細地塞進衣領裡面,只露出一截紅繩。
趙府在絳都城東。大門是朱紅色的,門口立著兩尊石獸,一尊像虎一尊像牛,都刻得威風凜凜。門檻很高,鮑革跨過去的時候抬了一下腿。門裡頭是個寬敞的院子,鋪著青石板,兩邊種著幾棵柏樹,樹冠修得整整齊齊。院子裡有幾個僕人正在灑水掃地,看見他們進來,一個年輕的僕人迎上來。
「二位是?」
天龍子把信遞過去。僕人接過來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臉色立刻恭敬了幾分,躬身說:「請稍等,我進去通報。」
他們站在院子裡等著。陽光從柏樹的縫裡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灑了一片碎金。鮑革站得很直,雙手貼著褲縫,腳跟併攏。他沒有東張西望,只是靜靜地看著正堂那扇敞開的門。
過了不久,裡頭走出來一個人。四十來歲,身形偏瘦,穿了件深綠色的深衣,正是那位趙管事。他看見天龍子和鮑革,臉上浮起笑容,快步迎上來。
「鮑師傅!你們來了。」他拱了拱手,「趙大夫在堂上等二位。請隨我來。」
趙管事引著他們穿過院子,走上正堂的台階。台階是石頭的,磨得很平,踩上去穩穩的。正堂的門敞著,裡頭光線充足,幾扇大窗都開了,透進一屋子亮堂堂的日頭。
堂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身材高大,肩寬背厚,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玉帶上的扣子是一塊白玉,雕成虎頭的形狀。他的臉方方正正的,額頭寬闊,眉毛濃黑,顴骨很高,嘴唇厚實。他看人的時候,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他就是趙盾。晉國的大夫,朝中權勢最重的人之一。
趙管事走到榻前,躬身稟報:「大夫,鮑師傅到了。」
趙盾把竹簡放下,擡起頭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天龍子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目光移到他身後的鮑革身上。
鮑革站著沒動。他感覺到趙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是他不覺得緊張。他站慣了樁,什麼時候該鬆什麼時候該緊,他心裡有數。他就那麼站著,平平地回看著趙盾。
趙盾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個弧度,像一塊石頭裂了一道細細的縫。
「你就是鮑革?」
鮑革點頭:「是。」
「多大了?」
「五週。過了年就六週了。」
趙盾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向天龍子。
「鮑師傅,請坐。」他指了指榻對面的一張矮几,几邊放了兩個草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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